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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自上青云,你奈我何

几辆不起眼却沉甸甸的马车,在晨雾未散时驶离了陈府后门。没有送别,没有喧哗,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王忠坐在头车辕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多年未有的松快。 “大小姐,再往前两条街,拐过弯就到了。”他回头对车厢内说道。 车帘掀起一角,陈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目光平静。“嗯。以后叫小姐便可,出了那道门,便没有大小姐了。” “是,小姐。”王忠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合欢小院果然如王忠所说,白墙青瓦,闹中取静。两株老合欢树虽已落叶,枝干却遒劲地伸向天空。竹烟第一个跳下车,欢喜地推开院门:“小姐,快看!这院子真敞亮!” 众人忙着卸车搬运箱笼,小五和裴玄两个年轻力壮的,扛着最沉的箱子,额角冒汗却满脸是笑。 “轻点轻点!这里头可是夫人的翡翠屏风!”王忠紧张地指挥着。 李一默不作声地将几个看似轻巧、实则装了金银细软的匣子率先搬进主屋,警惕地检查着门窗。 待到日头偏西,所有箱笼总算安置妥当。众人聚在收拾干净的正堂,都有些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陈青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竹烟身上:“竹烟,今晚我们吃顿好的。我教你做火锅。” “火锅?”竹烟眨着眼,“是把锅放在火上烧吗?” 陈青笑了:“差不多,不过吃法特别。小五,你去市集,买些最新鲜的羊肉,要肥瘦相间的,请师傅切成薄片。再买些菘菜、萝卜、豆腐、蘑菇……对了,再多买些蒜、姜、茱萸和麻椒回来。” 小五应了一声,灵活地跑了出去。 王忠疑惑:“小姐,茱萸和麻椒多是药用,这……”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陈青卖了个关子,又对裴玄道,“裴玄,你去寻个泥瓦匠,照着厨房那个灶台,在堂屋中间垒个类似的,但要矮些,上面能放得下大锅。” 众人虽不解,但行动力极强。夜幕降临时,堂屋中间已垒好一个新灶,上面坐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黄铜大锅。炭火在灶膛里烧得通红,锅里红油翻滚,辛辣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骨汤的醇厚,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竹烟按照陈青的指点,将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洗净的蔬菜等一一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又用蒜泥、酱料、香油调了几碗蘸料。 “都坐下。”陈青率先在铺了软垫的胡**坐定,招呼着有些拘谨的几人。 李一还站在门边:“小姐,我……” “今晚没有外人,坐下吃。”陈青不由分说,夹起一筷子鲜红的羊肉片,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肉片瞬间蜷缩变色,她蘸了料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嗯,就是这个味儿。” 见她动了筷,众人才小心翼翼围坐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夹起肉片在锅里涮烫。 “嗬!这……这味道!”裴玄被那麻辣鲜香冲击得瞪大了眼,囫囵吞下,赶紧又夹了一筷子。 小五烫得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停下:“好吃!太香了!比府里那些宴席好吃多了!” 竹烟细心地将烫好的菜夹到王忠和李一碗里:“忠叔,李大哥,你们快尝尝。” 王忠尝了一口,细细品味,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妙!这吃法新奇,味道更是独特!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到这般痛快热乎的!” 连一向沉默的李一,在尝试之后,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下来,默默地将一片烫好的羊肉夹到陈青面前的碟子里。 陈青笑了:“自己吃,管够。” 屋内热气蒸腾,笑语喧哗,与窗外凛冽的冬夜形成鲜明对比。 酒足饭饱,杯盘撤下。小五打着饱嗝去收拾,竹烟扶着有些微醺的王忠去休息,裴玄检查院门。李一依旧守在廊下,身影融入夜色。 陈青没有睡意,信步走到院中。月光清冷,寒风拂面,让她因火锅而燥热的身体冷静下来。她站在那两株合欢树下,仰头望着疏朗的枝桠映在墨蓝天幕上的剪影。 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顺着风,幽幽传来。初时断续,似在试探这寂静的夜,渐渐连贯起来,音色清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直与冷寂,仿佛独行客在雪夜跋涉。 陈青驻足,静静聆听。那箫声里的孤独,竟与她此刻的心境隐隐相合。 她转身回房,片刻后,抱着一把栗壳色的古琴走了出来。她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她没有刻意去迎合那箫声,只是循着自己心中的脉络,拨动了琴弦。 “铮——” 琴音沉缓,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生疏与迷茫,如同迷途的舟,在夜色中寻找方向。 那箫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音调微微转变,少了几分冷寂,多了些许引导的意味,如同远处灯塔透出的微光。 陈青的琴音渐渐跟上,变得沉稳而坚定,不再彷徨,而是如同扎根的新树,在寒风中舒展枝叶,透出勃勃生机。 一箫一琴,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上空交织、应和。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箫声率先停歇,余韵袅袅。陈青的指尖也按在弦上,止住最后一个音符。 她抱着琴,站起身,望向隔壁那堵黑黢黢的墙。那里再无声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听。但她知道,不是。 第二日,陈青起得很早。她在院中缓缓活动着筋骨,对正在扫洒的竹烟说:“从今日起,我的饮食要清淡些,少油少盐,份量也减半。” 竹烟担忧道:“小姐,您还在长身体呢……” “照做便是。”陈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另外,去帮我找几本关于青州物产、商事往来的书籍册子来。” 早饭后,她便带着王忠和裴玄出了门。 青州城西市集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陈青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三个,分给王忠和裴玄,自己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那摊主:“老伯,生意不错啊。我看这条街人流尚可,怎的那边有间铺面像是空了许久?”她指了指斜对面那间原本是书肆的铺子。 胡饼摊主是个健谈的,叹了口气:“哎,那是刘掌柜的书肆,原本生意还成,可他家里老娘病了,急需用钱,铺子兑不出去,只好关张回老家了。可惜了这好位置喽!” 陈青点点头,慢悠悠地踱到那紧闭的铺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王忠低声道:“小姐,您是想……” “进去看看。”陈青道。 找到牙行,表明来意,那牙人见陈青虽衣着素净,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人也精干,不敢怠慢,很快找来钥匙开了门。 铺面里积了层薄灰,书架歪倒,显得有些破败。但格局方正,前后通透,后面还带了个小院和一口水井。 “这铺子位置不错,就是旧了些。”牙人陪着笑。 陈青没接话,走到后院,看了看那口井,又丈量了一下院子的尺寸,心中已有计较。 “价钱如何?”她问。 牙人报了个数。王忠皱眉,上前一步:“贵了。这位置虽不算顶差,但也不是旺铺,且这模样,修缮还得花不少银钱。”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定了下来。 走出牙行,裴玄忍不住问:“小姐,咱真盘下那铺子?要开书肆吗?” 陈青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不开书肆。我们开食肆,就卖昨晚吃的火锅。” “火锅?”裴玄瞪大了眼。 “对。”陈青语气笃定,“王伯,接下来要辛苦您了。找可靠的工匠,按我的要求修缮铺面。裴玄,你去寻可靠的货源,羊肉、蔬菜、调料,品质都要最好的。小五,你机灵,去各家酒楼饭庄转转,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什么锅具碗碟,打听打听市价。” “是!”三人齐声应道,虽觉新奇,却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合欢小院和那间正在修缮的铺子成了陈青的主要活动范围。她亲自画了桌凳和特制锅具的图样,盯着工匠打造;和竹烟一起反复调试锅底配方,使之更符合大众口味;培训雇来的几个小伙计如何切肉、如何服务。 偶尔出门,也能听到关于陈家的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陈家那位三小姐,婚事黄了之后,天天在家里闹呢!” “赵家公子也没走,还在咱们青州城住着,你说奇不奇怪?” “陈家这次脸可丢大了……” 陈青对此充耳不闻。陈府那边也异常安静,仿佛忘了有她这个人存在。 每个夜晚,当她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回到小院,那隔壁的箫声总会如期响起。有时她兴致来了,会取琴和上一曲;有时只是静静听着。那箫声似乎也知晓她的忙碌,时而激昂如战鼓,催人奋进;时而舒缓如流水,洗去疲惫。 这晚,箫声格外清越旷达,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陈青坐在窗下,就着灯火,在纸上写下“青云火锅馆”五个字。她端详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青云火锅馆”的招牌挂上去那天,引来了不少街坊邻里的围观。这名字起得雅致,可“火锅”二字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火锅?是把锅放在火上烧着吃?” “听说就是前些日子从陈家分出来的那位大小姐开的……” “啧啧,好好的小姐不当,跑来开食肆,真是……” 议论声中,铺子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特制的中间带烟囱的黄铜锅、定制的长条桌凳、一筐筐采购来的新鲜食材陆续到位。竹烟带着几个新招的厨娘在后院反复练习切羊肉片,那薄如蝉翼的刀工,看得人啧啧称奇。裴玄负责采买,小五机灵地在前堂跑腿学舌,王忠总管全局,李一则隐在暗处,确保一切安稳。 陈青每日都会来店里待上几个时辰,亲自监督,调整细节。她身形依旧丰腴,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那股沉静又带着锐利的气质,与昔日陈府那个沉默寡言的嫡女判若两人。 这日,她正在后堂检查新送来的碗碟,王忠面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 “小姐,府里……那边来人了。” 陈青头也没抬,拿起一个青花瓷碗对着光看了看釉色:“谁?” “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说奉老太太之命,来看看小姐。”王忠语气带着担忧,“人就在前堂。” 陈青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静:“走吧,去见见。” 前堂还未布置完,显得有些空**。周嬷嬷穿着一身暗色比甲,站在堂中,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奴给大小姐请安。”周嬷嬷规矩地行礼。 “周嬷嬷不必多礼,坐。”陈青在主位坐下,语气疏离,“祖母有何吩咐?” 周嬷嬷没有坐,微微躬身:“老太太听闻大小姐在外经营铺面,心中挂念。老太太说,陈家女儿抛头露面经营商事,终究有损门风。若大小姐银钱上有难处,老太太可私下贴补一些,这铺子还是莫要开了吧。” 陈青闻言,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有劳祖母挂心。请嬷嬷回禀祖母,陈青已非陈家人,是贫是富,是荣是辱,皆与陈家无关。至于门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的店铺,“自食其力,总好过仰人鼻息,甚至巧取豪夺。嬷嬷说,是吗?” 周嬷嬷被这话噎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自然听懂了话中的讥讽。“大小姐……” “嬷嬷请回吧。”陈青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店铺开张在即,事务繁忙,就不多留嬷嬷了。竹烟,送客。” “是,”竹烟上前,对周嬷嬷道:“嬷嬷还是请回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老太太的规劝,被原封不动地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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