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杯迟来的“罚酒”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大家都在刻意地,回避着那些尘封的、不太愉快的往事,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聊孩子,聊工作,聊京市这几年日新月异的变化。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
有些事,不摊开来说清楚,就永远也过不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直沉默着喝酒的蒋延武,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茅台酒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大杯。
那足有三两的玻璃杯,被琥珀色的酒液填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端着那杯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傅云深的面前。
他看着傅云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严肃。
“傅总。”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又沉重。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混蛋,我不是人。”
“这一杯,”他举起酒杯,对着傅云深,深深地鞠了一躬,“算我,给你,赔罪。”
他说完,便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仰起头将那满满一杯辛辣的、足以烧穿喉咙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从喉咙,到胃里,都像是有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喝得太急,太猛,几缕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浸湿了他那身笔挺的军装领口。
全场,一片死寂。
傅云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剧烈的酒精刺激而瞬间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愧疚而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他也缓缓地,站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都过去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蒋延武又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
这一次,他走到了林晚照的面前。
他的手,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有些颤抖。
“林……总。”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也曾经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这一杯,我感谢你。”
林晚照看着他,没有说话。
“感谢你,”蒋延武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当年,没有真的,看上我那个混蛋样。”
“也感谢你,”他顿了顿,语气,却变得无比的真诚,“那一记过肩摔,把我……给摔醒了。”
他说着,又一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晚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芥蒂,在这一刻,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她笑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装着橘子汽水的杯子,对着他,遥遥一敬。
“行啊,蒋延武。”
她说道。
“几年不见,长进了不少。”
她将杯中的汽水,一饮而尽。
……
气氛,终于,彻底地缓和了下来。
那两杯迟来的“罚酒”,像一场仪式,将所有的恩怨,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大家,重新落座。
蒋延武的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开始讲述,他在西北的那些经历。
他讲到,他是如何从一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变成一个能跟最普通的战士们,同吃同住、一起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站岗巡逻的……真正军人。
他讲到,他在一次抗洪抢险中,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洪水里的老大娘,差点被湍急的洪水,给冲走。
他更讲到,他在一次边境的雪崩中,为了从雪堆里,刨出一个年仅十八岁的新兵,他的一双手,十根手指,都被冻得,差点截肢。
他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饭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从那平淡的叙述中,感受到那份生与死的考验,和那份,早已刻进骨血里的,蜕变与成长。
众人听着,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游戏人生的纨-绔子弟了。
他用西北的风雪,和几年的青春,将自己,重新锻造成了一块,真正的……好钢。
……
饭局结束,夜,已经深了。
傅云深亲自,将蒋延武,送到了四合院的门口。
“以后,”傅云深看着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又真诚,“常联系。”
“好。”蒋延武点了点头。
他看着傅云深,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正站在灯下,等着傅云深的、明艳动人的身影。
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由衷的笑容。
“保重。”
他说。
说完,他便不再有任何的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背影,坚毅,而又挺拔。
像一棵在风雪中傲然屹立的……白杨。
第二天一早,蒋延武就走了。
他没有亲自来告别,只是托招待所的服务员,给傅云深,捎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部队里最常见的那种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
傅云深拿到信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他以为,昨晚的那顿酒,已经算是,为他们之间那段荒唐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句号。
“看看吧。”林晚照正在给两个小家伙穿衣服,看他拿着信发呆,催了一句,“说不定,是人家留的感谢信呢。”
傅云深笑了笑,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
上面的字,却让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