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母亲,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
谢灵桉在梦中恍惚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女人衣衫朴素,发髻随性,鞋子上总是沾着泥巴,袖子也毫无礼仪地撸起,双手伸进土壤之中,皱着眉似乎在喃喃自语。
旁边不断有人劝告着她,“侯夫人,您不该做这等粗活,这不合乎身份。”
也有人讥笑,“果然是贱商之行,微末之辈,做事就是这般小家子气,跟花农抢活儿,她也想得出来。”
“啪”的一声,说这话的人被角落里冲出来一名丫鬟打了脸。
丫鬟五大三粗的,虎视眈眈望向那些说闲话的人。
满院子寂静,女人站起身,脸上犹自带着笑意,她道:“嘴贱是不是?嘴巴不要,我帮你们撕烂。”
后来就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就连那些背地里想跟谢灵桉挑拨关系的人,也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些目光清正,少言寡语之人。
有人曾对谢灵桉告状,“薛氏跋扈,定然是要捧杀您。这侯府将来是您的,她这是越俎代庖,不若告知侯爷,就说是她虐待……”
“闭嘴!”六岁的谢灵桉板着脸,他知道,薛氏,他的继母对他不仅没有坏心,还有毫无缘由的怜悯与疼惜。
她总是说“这个时代的小学生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学业压力好大”,或者“这孩子放在现代也是童星出道的级别”,很多奇怪的话。
她看他的时候,瞳眸总是带着新奇,不知道哪儿来的慈悲,仿佛他只是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小孩子,不是她的继子,也不是她将来孩子的对手,更不是……
谢灵桉的肩膀很疼,一双带着茧子的手在他的额头擦拭,不是嬷嬷,也不是大夫,是……
“母亲。”
女人无奈叹气,“母亲在这里,喊得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谢灵桉的母亲在生他时就难产去世了,他常常看着那瞧不出五官的画像,想象着府中老人所说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
他认定世上的妇人就该那般,对待丈夫恭恭敬敬,对待子女关怀备至。
虽然他从未拥有,但不妨碍谢灵桉打小就这么认为,在老嬷嬷念叨着说“已逝的侯夫人”性情淑均,对待每个下人都和和气气的,就算有人犯了点错误,也不会苛责时,他是无比骄傲的。
这种骄傲,在他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急病,猝然瓦解。
侯爷,也就是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总是身穿戎装与士兵们打成一片,率领军队威风凛凛的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他交给了府上的管事照料,他要出一趟远门,儿子高热都要死了,他走得依旧那么潇洒。
谢灵桉在蚕丝织成的柔软的被窝中,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丝线缠绕的虫子,不断地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束缚,猛然睁开眼,才发觉是屋内的炭火烧得太旺,而窗户却紧闭着,整个房间里萦绕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嘶哑冒烟的嗓子叫不起呼呼大睡的仆从,直到奶嬷嬷不放心,起夜查看他的病情,这才发觉小小的孩童脸色潮红,呼吸微弱,请来大夫为他诊治救回一条命。
此后,这样的疏忽接连不断。
谢灵桉五岁的时候已经开蒙,父亲虽不和他多亲近,却认为身为嫡子的他不能丢侯府的脸面,那些世家大族要学的,他也同样要学会。
这日夫子教他,“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他记住了后半句,避恶应该坚决。
于是他惩治了院子里一个负责打理母亲生前院子的丫鬟,理由是她不仅打碎了母亲生前喜爱的花瓶,还偷盗首饰。
侯府没有女主人,奶嬷嬷只是一个下人,有几分薄面,却无法管束这些,母亲带来的陪嫁,他们的野心在无人监管下日渐膨胀,到后来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偷吃他的食物。
被他惩罚的那个丫鬟挨了板子,叫得很是惨烈。
并发誓往后再也不敢犯错,谢灵桉心软饶了她的性命,将其贬为粗使丫鬟。
他以为恶意会停止,但他错了。
父亲一旦离开府邸,这些人就会变着法儿地让他闭嘴,仿佛他是毫无感情的木偶,可以随意折腾,再一次吃到凉透的饭菜导致腹泻后,谢灵桉再次发作。
只是这一次,比他先一步告状的是丫鬟仆从。
“小公子脾性古怪,动辄打骂下人,奴婢们实在是忍不了了,才豁出这条命求到侯爷面前……”
后来的事情谢灵桉记不太清楚,或许是有慈悲的神灵不想让他将这些痛苦的东西铭记于心,因此他被罚跪祠堂晕倒过去后,上天派来了他的继母。
这个女人到来时,谢灵桉板着脸希望她离开此处。
他故作凶狠警告:“这侯府将来是我的!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他听说继母是商女,最喜欢钱了,用这个做威胁,她一定会害怕的。
哪知道女人不仅不怕,还对他也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不给我,我就抢。”
谢灵桉惊呆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
这样不讲礼仪,把话说得粗俗又滑稽,但整个生机勃勃,宛如翱翔天际的鹰,飞过时扇动的风都带着肆意的气息。
冰凉的帕子砸在脸上,有人使劲搓揉他的脸,谢灵桉下意识说:“母亲,我错了。”
“错哪儿了?”
女人含笑的嗓音不像是梦里那般虚浮,仿佛隔着一层薄膜,总觉得朦朦胧胧的,抓不住,留不下。
谢灵桉豁然睁眼,对上一双含怨带怒的眸子,女人的手背上还有细小的伤口,她拧干了一张帕子,递给他道:“擦擦,梦里又流口水了。”
谢灵桉赶紧接过去擦拭,才想起他早已不是六岁那年,做梦梦境母亲研究的吃食,会流口水的无知孩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龟裂,最后化作黑沉。
“都出去。”薛琼章好整以暇,“是不是想说这个?”
“别着急。”
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大郎,喝药了。”
薛琼章的记忆愈发牢固,也想起青年在孩童时的趣事,不自觉就用这个梗来逗他,以为他会接过,忽然“滴答”一声。
青年声音嘶哑得可怕,望着她,眼眶发红,“母亲,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