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最温顺的狗
“薛夫人,请留步。”
“别叫我什么夫人,在此处,我是高大人的谋士,食君之禄,自然要为君分忧。”
她把“谋士”二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提醒什么,远远走来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是高令钰,他如今掌管着四郡而来的流民,掌握着这些人的生杀大权,只要他一句话,停掉救济粥的供应,外头就会有无数人饿死。
如今是盛夏,倒不必担忧御寒问题,但夏季气候炎热,最需要考虑的是瘟疫啊!
可她方才出城巡检,流民的营地乱七八糟的,排泄物与奇怪的腐烂物质混合在一起,面颊凹陷的人们被小吏一鞭子抽倒在地,半晌都起不来身子。
理由竟是流民偷盗了小吏的财物,这些人都饿得半死了,哪里有力气行窃?
似乎有人特意下了命令,要将这残酷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而她恰好也被激起了愤怒。
“高令钰,把管理流民的事儿交给我。”薛琼章拦住了青年,她果然在对方眼中瞧见戏谑,心知这人是在报复自己,可她也没有退缩。
“凭什么?”
“凭你在姑母面前有几分脸面?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就该有自知之明。”
薛琼章忽略这些嘲讽,直勾勾瞪着他,忽然笑了:“我不是在求你,只是通知你。”
她说罢,吩咐人盯着高令钰,别让对方又去下达什么奇葩命令。
近来高琢派人在寻找一样东西,薛琼章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如在长安时,高琢曾说她的记忆没有消失,记忆本身就是一件珍宝。
那时她满脑子都是这个时代让她不安,而掌权者李景和一心想整死她,她只能投靠高琢奋起反抗,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最近半夜辗转难眠时她想起一个漏洞,年少时的高琢,和如今这个,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同一个人,年少与中年的行为举止相差无比之大,现在的高琢更像是一个战争机器,满脑子权势。
而兰巫描绘的高琢,是个心有远志,胸怀广阔如圣人般的理想主义者。
且她问过高令暄,他的医药天赋是天生的,应该就是遗传自高琢,但他并没有系统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只是根据藏书和遇见的游医口述经验,自己摸索。
高琢能编纂出一本毒经,却没有传给亲儿子,她本人也再也没有碰过这方面的东西。
人真的能把曾经娴熟的技艺,完全抛之脑后吗?
薛琼章苦思冥想,决定还是用毒经的消息作为诱饵,她来到高琢办公的地方,简单明了道:“我手上有你要的东西。”
高琢看她一眼,没有搭理她,这个女人太喜欢空谈,也吝啬,不肯全力为她效劳,若不是留着还有价值,早就处死了。
“你曾经在漠海族留下了东西。”薛琼章直勾勾盯着高琢,没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反应。
有一瞬间,高琢的瞳孔震颤了一下,似乎陷入了一种空白,但很快恢复了往日平静。
薛琼章被请了出去,她在廊檐下攥着袖子回想,特别想去找陈桃确定一下,这人到底是不是现代的高琢,没有现代的技术,但有野心,真的像个完完整整的土著。
最后流民的调配权还是到了薛琼章手中。
日子变得极为忙碌和充实,她在城外规划修建瓷窑,砖窑,以工代赈,青花瓷的黏土从外地运来,经过她与工匠的商讨,一次次试错,当那光洁无瑕的胚子出来时,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工匠们,也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瓷器,比盛名在外的越窑青瓷还要珍贵的东西,若是能卖给豪强,高氏的部曲会被养得兵强马壮。
“可是,怎么才能卖出高价呢?”
薛琼章的毛笔在宣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一大团墨迹晕染,她面露纠结,“奇货可居?豪强也不是傻子,强买强卖他们根本不会乐意。”
但若是说,这是长安城,皇帝都喜欢的时尚单品呢?
薛琼章吭哧吭哧写了一大堆的策略,最后发现自己简直白干,因为高琢手里有军队,多年藏匿的军队以及她手中还有前朝公主,前朝留下的班底也一并收入其中后,相比四郡叛乱,高琢这边隐忍不发才是真正的祸国源头。
高琢只是将瓷器送到那些人府上,豪强们就纷纷送上,上万石的粮食。
源源不断的粮食被运送进坞堡,战争即将开始,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漠海族的密信。
自然是经过了高琢的眼皮子底下,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但薛琼章用摩斯密码破译出了一句话。
“谢灵桉危。”
薛琼章豁然起身,她在这里干得差不多了,流民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并不会对整个产业链的运转造成什么影响。
是夜,薛琼章牵来一匹马,问裴言和紫苑:“这下真的要流浪天涯了,你俩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裴言说。
紫苑则是一把抱住她的腰,“走!”
好大儿性命堪忧,她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只能先搁置下来。
高琢收到来自薛氏叛逃的消息,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对这个时空很排斥。”
高令钰不知道姑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嫉妒薛氏和姑母来自一个地方。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姑母并非真正的姑母,在姑母的身躯中有一抹来自异世界的鬼魂。
他爱上了这鬼魂,纵然被族老打断腿,也一意孤行要成为她最乖顺的狗,可她却不要他,她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唯独没有他。
薛氏走了,对他来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这会儿高令钰倒没有那么厌恶到想对薛氏千刀万剐了,只希望对方走得越远越好,他可以接受薛氏留下的一切,成为姑母最得心应手的左膀右臂。
脑袋刚凑过去,一巴掌就落了下来。
“我告诉过你,不要妨碍我想做的事情,回去面壁思过。”高琢的语气很冷,一板一眼,看高令钰的眼神没有厌恶,只有漠然。
高令钰垂着脑袋,走到拐角处,小心翼翼抚摸被打出来的红印。
而另一头的薛琼章,赶路赶到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