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这天下!刚刚开始!
城下,审军正率部与苏文三的叛军激战。
冯春的突然溃逃让叛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崩塌。
苏文三也懵了,下意识跟着冯春逃窜的方向挪动脚步。
“冯将军!等等我!”他惊恐的叫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
审军敏锐地捕捉到了敌人的崩溃。“叛贼已乱!随我杀!”他精神大振,长枪一挺,带着亲兵死死咬住溃散的冯、苏残部。若能趁势擒杀首恶,或能稳住局面!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猛地炸开!盖过了所有的厮杀、惨叫!
“天宝军……穿了甲……重甲……”
一个审军麾下的老兵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手中染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审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天宝军?银甲?破城?!
抵抗?微乎其微。
面对这武装到牙齿、沉默如山的钢铁怪物,面对那面曾带来无数噩梦的天宝军旗,大部分守军的选择只剩下一个——丢掉武器,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瑟瑟发抖。
审军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兵也被冲散。
他眼睁睁看着一队银甲士兵沉默地向他逼来,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环顾四周,尽是跪倒的身影和冰冷的银甲。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完了!永城,袁公的基业,就这么完了!
毁在这群披着银甲的“天宝军”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佩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落入贼手受辱,不如……
“叮!”
一道银光如电闪过,精准地击中了他手中长剑的剑身。一股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数步之外。
审军愕然抬头。只见一匹神骏的黑马分开银甲步兵的阵列,缓步踱到近前。
正是孟怀安。
“审正南?”
他冷冷地回视着孟怀安,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正是审某!要杀便杀,何须多言!尔等流寇,窃据神器,终将……”
“流寇?”
“审先生,你口中的流寇,如今已让渤海郡的百姓顿顿有饭,餐餐见肉。你口中的流寇,收拢了青州三十万嗷嗷待哺的饥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袁斌呢?他治下的兖州,你效忠的冀州,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世家囤积居奇,视民如草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砸在每一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心上:“是谁在祸乱天下?是谁在让这千里沃野,尽成饿殍之地?!”
审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渤海富庶的传闻,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本能地将其归为荒诞不经的流言。
但此刻被孟怀安如此掷地有声地喝问出来,再联想到那些从天而降、装备精良得可怕的“天宝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不!不可能!定是这贼酋蛊惑人心!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尔等屠城灭户,凶残成性,累累血债,罄竹难书!岂是些许小恩小惠所能掩盖!审某宁死,不侍贼寇!”
“屠城?灭户?”孟怀安微微摇头,眼神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看一个固执己见的孩童。“先生不妨问问这些永城的兵卒、百姓,自我军入城,可曾妄杀一人?可曾劫掠一户?”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血债……袁斌引异族入寇,屠戮边郡,这笔血债,又该算在谁头上?!”
审军如遭重锤,脸色骤然煞白。袁斌引匈奴入寇之事,乃绝对的机密,更是他心中难以言说的污点。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
“我要你活着,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誓死效忠的明公袁斌,如何狼狈奔逃,如何众叛亲离!看着他如何一步一步,跪倒在我的脚下!看着这分崩离析的江山,如何在我手中……重归一统!”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审军一眼,一提马缰,乌骓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向城中袁斌的州牧府邸方向行去。
审军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
“袁公……”他失神地望向南方,那里,是袁斌大军离去的方向。
……
同一片夜空下,数百里外的河内郡朝歌城外。
“永城……可有消息?”袁斌忍不住再次问侍立一旁的田文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田文昌眉头深锁,忧心忡忡:“主公,尚未有新的驿报传来。不过……白日里加餐,粮秣消耗甚巨,魏郡那边送来的粮草本就……”
“够了!”
袁斌烦躁地挥手打断,他最不想听的就是粮草!仿佛这两个字是催命的符咒。“些许粮草,何足挂齿!待拿下河南尹,洛阳仓廪尽入我手!传令下去,明日加速行军!”
田文昌嘴唇动了动,看着袁斌脸上那强行压下的焦虑和眼底深处的一丝惶然,最终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喏。”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到变形的马蹄声,伴随着卫士的厉声喝问和来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主公——!祸事了!永城……永城丢了——!!!”
“噗通!”一声,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撞入大帐,几乎是扑倒在袁斌脚下,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和尘土,一片狼藉。
“报——!!!”
又一个凄厉的喊声从帐外传来,带着更深的惊恐:“主公!不好了!后营……后营炸营了!有……有逃兵在喊‘永城已破’,军心大乱!还有……还有人说渤海有吃不完的粮食……好多士卒……士卒丢下兵器往北跑了!”
噩耗接踵而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袁斌。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主公!”田文昌等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撤……撤军……”
袁斌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地抓住田文昌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仓皇,“快……回师……回师……夺回……永城……”话未说完,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帐内瞬间乱成一团。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惊惶和茫然。永城失陷,主公吐血昏迷,后营炸营……这仗,还怎么打?
田文昌看着昏迷的袁斌,又看看帐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一颗心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完了。
袁公的霸业,恐怕……到此为止了。
他强打精神,嘶声下令:“快!传令!前军变后军!张洵所部断后!大军……即刻拔营,撤回魏郡!快——!”
命令下达,整个袁军大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油锅,彻底炸开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丢弃的辎重、盔甲、旗帜随处可见。无数士兵趁着夜色,脱离大队,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北、向东逃窜,口中只喃喃念着两个字——“渤海”。
永城,州牧府正堂。
象征冀州最高权力的印绶被恭敬地捧到孟怀安面前。
堂下,是永城各曹属吏、残存的世家代表,个个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孟怀安没有去看那方印绶。
他负手立于堂前,目光穿透洞开的府门,越过残破的城墙,投向更广阔的、尚在黎明前黑暗中的山河大地。
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只有零星的哭喊和士兵维持秩序的呼喝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的气息。
一缕微弱的晨曦,挣扎着刺破东方的云层,落在州牧府高高的门楣之上,也照亮了孟怀安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侧脸。
冀州,已在脚下。
但这方印绶,仅仅是一个开始。
他仿佛看到了南方仓皇撤退的袁斌残部,看到了西方虎视眈眈的长安董朗,看到了北方幽燕的公孙茂,看到了东方富庶却混乱的徐州,看到了更广阔的、在战火中呻吟的九州大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如岩浆的野望,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轰然燃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几乎要破胸而出!
冀州太小了!
这破碎的山河,这纷乱的天下,需要一个新的声音,一个足以压服所有野心、重整乾坤的声音!
他的手掌,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所握的力量,也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熊熊烈火。
身后的李敦敏锐地感受到了主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寂却磅礴的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良久,孟怀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那方冀州印绶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断过往、开辟新天的决绝意志,清晰地回**在空旷的大堂之中:
“传令各郡:冀州已定。自即日起,整军、抚民、备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那轮正奋力挣脱黑暗的朝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