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一波接一波的箭雨冲击，已让不少人手臂发麻，浑身脱力。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盾毁人亡。 这般惨状并非没有。一个小兵身旁的同袍，便是被接连的重击震昏在地。手中盾牌轰然倒地，眨眼间，那人便被乱箭扎成了刺猬。 “不行了！撤吧！真顶不住了！”有人哭嚎。 “什长！想想办法啊！”哀告声在前排响起。承受着最猛烈冲击的前几排兵卒，人人面如土色，心中早已萌生退意。 然而，前有督战队虎视眈眈，后有夺命箭雨呼啸，一股绝望的气息在阵中弥漫开来。 军阵后方，主将严敬无需前方回报，仅凭目力便已看出，在这等密不透风的箭雨之下，若不及时撤退，前排精锐必将损失殆尽。 “将军！速速下令吧！”身旁部将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再迟，怕是血本无归了！” 严敬何尝不知？但那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之威，早已令他心惊肉跳。退兵与否，终需袁财首肯。他不敢怠慢，一夹马腹，飞驰至袁财面前。 “禀将军！前方将士伤亡惨重，恐难支撑！请将军速令收兵！”严敬抱拳，语气急切。 袁财却大手一挥，面露不悦：“这才上去多久？便要鸣金？我袁家儿郎，何时变得如此不堪？” 严敬一时语塞，焦急地望了一眼战场方向，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道：“将军！那清平城头射出的弩箭，劲力之强，怕有寻常连弩数倍之威！” “数倍？”袁财嗤笑一声，“严敬啊，你莫不是心疼自家儿郎？” “区区天宝军，哪来这等神兵利器？瞧瞧咱们自家的连弩，哪一架不是出自冀州巧匠之手？他天宝军，能有这本事？”袁财的反问掷地有声。 严敬哑口无言。他深知袁家入主冀州后，对能工巧匠管控极严。纵有漏网之鱼，也绝非什么高明匠师，焉能造出此等利器？他只得无奈退至一旁。 一旁的袁峰、眭无道、于尘三人却是听得心急如焚。听闻严敬请退兵，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又被袁财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袁峰按捺不住，一步跨出：“大哥！这些可都是父亲的兵！况且箭矢也捡了不少时辰了，总该让小弟分一杯羹了吧？” 袁财闻言，深深看了袁峰一眼，又扫了扫前方战场，终于松口：“也罢。”随即对严敬喝道：“速速收兵！” 严敬如蒙大赦，拨转马头，疾驰而去。前方兵卒，已然死伤枕藉。 “该死！不是说箭快没了吗？怎地还这般多！”盾牌后，兵卒们咬牙切齿地硬扛着连绵不绝的冲击。 就在众人几近崩溃之际，城头射来的箭矢竟真的稀疏下来。 “停了？莫不是真射光了？”有人惊疑不定地低语。 许多兵卒明显感觉盾上传来的撞击力道减弱了许多。心神稍定，这才骇然发现，手中那厚实的盾牌上，竟已透出点点寒光——那是被强弩射穿的箭头！ 恰在此时，后方金鼓齐鸣，收兵的号令终于传来！兵卒们如闻仙乐，趁着箭雨稍歇，猛地跳起，丢盔弃甲般向后狂奔。亏得阵型松散，留有空隙，才让他们得以狼狈逃回。 另一边的袁峰等人，眼见城头箭雨稀疏，顿足捶胸，懊恼不已。袁财在众人视线不及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 “二弟，若此次所得不多，为兄稍后分你一些便是。”袁财转向袁峰，笑容和煦。 袁峰心中虽不屑，面上礼数却周全：“如此，多谢大哥了。” 一旁的眭无道与于尘相视苦笑。这两兄弟，怕是把天宝军的箭矢家底都给算计光了。 城墙上，李青正对着新兵们训斥：“瞧见没？叫你们省着点射，方才若是射得太猛，这帮‘肥羊’早被你们吓跑了！到时人跑了，看你们拿什么交差！” 他方才看见几个新兵玩上了瘾，对着连弩突突突地乱射一气。 “你！你！还有你！下来！”李青点了几个兴奋过头的，“换人顶上！” “诺！”后边几个士兵闻言，喜形于色，但被李青严厉的目光一扫，立刻绷紧了脸。 被换下的几个兵，恋恋不舍地摸着冰冷的弩身，一步三回头地挪开了位置。 “唉！都怪这手不听使唤！”其中一个懊恼地嘟囔着。 战场另一侧。 袁财麾下攻城部队回营后，迅速清点了伤亡与缴获。 一名部将快步来到袁财等人面前，高声禀报：“禀将军！此役阵亡将士千余之数，伤者逾三千！所获箭矢……粗略估算，不下十万有余！” “十万有余？！”众人闻言，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袁财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死死扣住那部将的肩膀，声音发颤：“当真……当真有十余万之数？” “禀将军，只多不少！”部将斩钉截铁。 “好！好！好！” 袁财连呼三声“好”，声调一次比一次高亢。 千余兵卒的性命固然可惜，但与这十余万支精良箭矢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一把抄起那支沉甸甸的箭矢，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箭杆。虽与自家弓弩制式不合，但有这如山箭矢在手，还怕寻不到巧匠依样打造神弩？父亲袁斌得知此等大捷，不知该何等欣喜！那过继之忧、世子之虑，自当烟消云散！ 十余万支！这数目远超他最初所想。那天宝军便是再阔绰，怕也再难掏出这许多箭矢了。袁峰那小子，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 “快！速派快马！将这捷报飞传永城！禀告我父！”袁财急不可耐，恨不能立刻让父亲知晓他的赫赫战功。 “诺！”传令兵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如离弦之箭般向永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旁的袁峰看着这一幕，后槽牙几乎咬碎。如此庞大的缴获，父亲会如何嘉奖袁财？他几乎能想象到袁斌抚掌大笑的模样。 一念及此，他对袁财的恨意如野火燎原，目光转向清平县城墙时，更是喷薄出压抑不住的怒火，拳头紧攥，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废物！天宝军竟如此废物！”袁峰从齿缝里挤出低吼。不仅夺他未来夫人，如今竟又平白送了袁财十余万支箭！这简直是在他心口捅刀子！ “全军听令！”袁峰猛地拔高声音，杀气凛然，“前军五千，举盾列阵！后军五千，备好云梯撞木！待其箭矢耗尽，即刻踏平此城！” “遵命！”焦触、韩珩抱拳领命，策马奔向各自军阵。 袁财的败兵刚刚退下，袁峰麾下上万兵卒已如铁流般涌上，黑压压一片，挟着肃杀之气，直扑清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