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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回门

苏寒显然已经等很久了,几乎是一停好车子,他就迎上前来——当然,目标并不是她这个女儿。 看到是贺兰卓的时候,他稍稍有些诧异,只不过这种惊讶从眼中一闪而过,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还有好几步远就伸出手,“没想到卓少会陪小落回门,正是蓬荜生辉!” 那样子,好像在欢迎首长莅临指示一般,哪里是女儿回娘家的。 不过,小落大抵也预料不差,所以无谓这种冷落,她甚至希望苏寒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贺兰卓身上,这样,就不会逼她什么了。 好庞大的阵营! 童安怡陪在苏寒的身边,苏爱童则站在他们的身后。 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贺兰卓打开后车门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这些,是我父亲的意思,一点心意。” “将军这么客气!”俨然受宠若惊,苏寒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小落印象中,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灿烂,“快,李婶,把东西拿进去放好!” 李婶应声出来,万年冰块脸居然也难得笑的那么慈祥。 小落想,家里没有狗,要是有的话,一定也是前前后后摇着尾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落,还不快请卓少进屋坐,在外面站着算是怎么一回事。”一边摆出家长的架势斥责,一边还能笑着引贺兰卓往屋子里走,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回娘家。 回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垮垮的样子,唇角闪过一丝可疑的笑,“小落,回家了不开心吗?” 他笑的有点坏,小落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下,还没答话就听苏寒在一旁道,“开心!怎么会不开心,这丫头是开心傻了,都不会说话了!” 说着,还悄悄瞪了她一眼。 抿了抿唇,她两边唇角上扬,尽量努出一个看上去很真诚的笑,眯起眼睛对他说,“嗯,开心的!阿卓进屋坐吧,别客气!” 一开口,苏家的人都倒抽一口气,原因无他,那句“阿卓”实在太惊悚了!惊呆的看着贺兰卓,他却只眉梢一挑,眸子里平静深邃,浅然一笑,“好啊!” 两人并肩往屋内走去,倒是把其他人都落在了身后。 苏寒缓过神来冲童安怡使了个眼色,然后也紧跟了进去。 “我父亲身体不大好,所以就没亲自陪小落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坐下来,贺兰卓彬彬有礼的说到。 小落垂下眸子,掩去所有的心绪转变,也不去看任何人的目光探究,又是那个乖巧到让人忽略她的存在的苏家二小姐。 “卓少这是说哪里话,将军的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我们家小落一向顽劣,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吧?”他笑着问道。 贺兰卓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垂手敛眉,好像周围说的事情跟她无关一样。 “她很好。”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过多的描述,他似乎没有要补充什么的意思。 苏寒一怔,对这个回答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旁的童安怡打着圆场道,“别只顾着说话了,快请卓少吃饭吧。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再不吃要凉了。” “对,对,先吃饭!”苏寒连声说道,“卓少快这边请。” 默默跟在贺兰卓的身后,他却故意慢了两步跟她并肩而行,扫了眼刻意为他而留的主位并不就坐,反而在餐桌一侧随意坐了下来。 这一下,苏寒愣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说,“这……卓少,请您入座主位。您坐这里,我们谁敢坐主位啊。” “怎么?这里我不能坐?”他挑眉,并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苏寒连连摆手,“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您是客,您身份尊贵,当然应该坐主位的,这侧位哪是您坐的地方。” 小落站在一旁没有开口,至始至终,她都像个隐形人一样,没人关心她在不在。 “身份尊贵吗?”他沉吟了下,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小落,对她道,“这样说来,倒是小落最应该坐这个位子。算辈分,小落是我的长辈,理所应当坐这里。更何况,今天小落既是半个主人,也是半个客人嘛!” “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猛然一抬头,小落惊诧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贺兰卓反问,仿佛他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苏寒面色有些僵,干笑两声道,“对!卓少说的怎么会不对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说着,又转头看向她,“小落,还不快入座。难得卓少这么看得起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这下,反倒等于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看着若无其事的贺兰卓,再看一眼面色不佳的苏寒,她顿了顿,硬着头皮在主位坐了下来,除了提议的当事人,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苏寒坐在主位的另一侧,与贺兰卓刚好对面。童安怡坐在他的旁边,苏爱童妖娆的一扭腰身,坐在了贺兰卓的另一侧。 坐在位子上,小落百感交集。 从住到苏家以后,别说什么主位,就是这张桌子,她也从来没有上桌吃过饭。每一次,都是等他们吃完了,再到厨房吃些剩下的,然后和李婶一起洗碗收拾。什么时候轮到她坐在这里,“一家人”共同吃顿饭,简直是做梦! 桌上的菜式很丰盛,苏寒热情的招呼着,“卓少别客气,家常便饭没什么好菜,随便吃点。” 一旁的苏爱童更是主动夹上一块排骨送到他的盘中,“卓少,尝尝这糖醋排骨,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哦!” 声音娇嗲入骨,媚眼如丝,小落略有些吃惊的看着她,从来没见过苏爱童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贺兰卓拿起筷子,将盘子里的排骨夹起,送到小落的碗中,“这种酸甜口味的东西,应该是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的,不好意思,我,敬谢不敏!” 然后看着小落道,“趁热快尝尝你姐姐的手艺。” 虽然低着头,可她完全能感受到苏爱童要盯死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次回家真是回错了,尤其是带错了人! 首长啊首长,您老人家到底安的什么心,还嫌我在这个家树敌不够多吗?万一惹恼了苏寒,妈妈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拧着眉头夹起那块排骨,酸甜酱汁入口,却化成了咸苦的滋味,难以下咽。 苏爱童瞪着小落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早在贺兰卓第一次到他们家来,她就暗地里打探清楚了。这位年轻的首长还没结过婚,在新一代的官二代中是出类拔萃品貌皆优的佼佼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结婚,似乎有过女朋友,但是谁也不敢肯定的说。毕竟他长年驻扎在海外,国内的人对他的情况还是知之甚少。 听说,他这次回来要长住,她怎么能不抓紧这个机会! 她苏小落嫁的虽说是个上将,却是个糟老头子,再说了,那也能叫嫁?连个妾都不如,果然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自己怎么能一样,这个贺兰卓简直是极品钻石王老五,她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了。 收起自己的性子,转而去夹了个鸡腿,依旧温婉的笑着,“卓少,不爱吃糖醋排骨就来个鸡腿吧,卤香特色的哦。” 对于苏爱童明显讨好的行径,苏寒是很乐见其成的。 贺兰卓垂眼,看着面前的碟子,再次夹起鸡腿又送到小落的碗里,“这种肥腻的东西多吃点,长胖点也好让外人别以为我们贺兰家没有善待你。” 所有人的瞠目结舌,苏爱童几乎要耐不住性子发作了。什么时候这样被人无视过,她刻意去讨好他,他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通通夹给那个丫头。 那个贱丫头有什么好,能让她坐在这张桌子上一起吃饭都是给她脸了,居然还坐主位! 深吸口气,她娇笑一声,对小落道,“对呀。多吃点身体壮实了,或许还能给老将军生个一男半女的,哦呵呵……” 一句话,苏寒的脸色霎时变了,瞪了她一眼,呵斥道,“爱童!”,然后慌忙对贺兰卓道,“小孩子乱说话,卓少别往心里去。” 这丫头真是惯坏了,当着贺兰卓的面怎么能说这种话。再生个一男半女,跟贺兰卓平辈? 他缓缓放下筷子,喝了口杯中的饮料,淡淡扫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小落,你姐姐还真是关心你呢。不知膝下有几个儿女了,这么有经验?” 小落一直埋头认真啃那个大鸡腿,冷不防被他的话呛到了,连连咳嗽。 要命,关她什么事!没事都拿她当炮灰干嘛,招谁惹谁了! 经过这番,苏寒好歹也看出来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贺兰卓还是很看重小落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于是连忙招呼李婶,“快,快给二小姐倒杯水来。小落,怎么呛到了,慢慢吃。” 那关心的话语,关切的眼神,俨然是个慈父,她呛的脸通红,连喝了几口水,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道,“爸,我们这次回来时间也挺赶的,阿卓还有事要忙,你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没有的话,吃完饭我们就走了。” 苏寒怔了怔,干笑两声道,“难得回家一趟,这么着急做什么?先吃饭,先吃饭!” “苏寒,前两天老陆不是送了两件古玩来,记得卓少是这方面的专家,等下请他一起鉴赏下吧?”童安怡突然开口道。 贺兰卓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你认识陆之轩?” “呵呵,有一点交情。”苏寒笑道,“卓少也认识?” 眯了眯眼,似乎在衡量他话中几分真假,略一点头,“陆之轩在古玩这行当里还是小有名气的,算是有些往来吧。” “那可真是太巧了!卓少更要好好欣赏下了。”他仿佛找到了什么共通点,更加热络的说到。 “好啊!”挑起眉梢,他似乎有一点兴趣了。 今天原本是要去陆之轩那看看所谓的宋官窑青瓷,误打误撞,这里居然也有。这陆之轩居然和苏寒也有来往,这些日子忙碌的事,看起来要有眉目了? 匆匆吃完饭,苏寒请贺兰卓往藏品室走去。 “小落,你难得回家来一趟,就跟你童姨和姐姐好好聊聊,我们等会儿就出来。”苏寒交代着,还扬声对道,“李婶,去准备两个果盘。” “我……”小落很不情愿,跟她们两个人坐在这里,无疑是羊入虎口么?她一时片刻都不想和她们单独相处。 不由分说,苏寒已经笑容满面的引着贺兰卓往地下室走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头看了眼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想想算了,反正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还怕这一时半刻不成? 沉住气坐下,慢吞吞的用牙签扎着果盘里的水果,沉住气等这母女出招。 果不其然,当听到地下室传来厚重的关门声,先声夺人的自然是年轻气盛的苏爱童。 “死丫头,让你回门是给你长脸,还敢摆谱回来这么晚,别以为嫁出去就了不起了,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一上午就在空等着贱人了,想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身份?”小落将一片苹果送进口中,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以前是苏家的二小姐,现在是贺兰将军的妻子。苏大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想到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苏爱童怔了怔,讥讽道,“苏家二小姐,我呸!你也配!你不过是外面的野种,真当自己是苏家的人了,还有脸说什么妻子,真是笑死人了,有婚书吗?有酒席吗?有结婚戒指吗?还真是让人长见识了!” “野种”,小落的脸沉了下来,寒得能结冰。 一直以来,受什么欺侮和谩骂,她都可以忍,但是这两个字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拔,怎么骂她都没有关系,但是一旦牵扯到妈妈,她断不能容忍了。 拍了拍手站起身,朝苏爱童走了过去,“你再说一次?” 她的眼神犀利通透,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咄咄逼视着苏爱童,一步一步有力的靠近。她的个子虽然不算很高,但也跟苏爱童刚好平视,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垂在两侧的手现在若无其事的互相摩擦着。 “你,你想干什么?我说的全都是事实!”苏爱童被她镇住了,不过还是嘴硬的扛着。 见过她这个样子的,只有那年苏寒把她带回苏宅时,自己当面也是骂她野种,她就是现在这幅模样…… 接着……接着她就挨了生平头一次的两耳光。 虽然事后这丫头也被教训的很惨,但是她始终无法忘记当时小落那可怖的眼神,不要命的眼神! 那年,苏小落才八岁。 眼见气氛不对,童安怡大约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赶紧上前拉开两人的距离,呵斥道,“苏小落,你想干什么?别忘了这里是苏家,你也是姓苏的!要撒泼要耍横,还轮不到你在苏家的地盘上乱来!” 顿了顿又吸口气道,“也别忘了你们母女俩都是吃着苏家施舍的饭才能活到今天!如今你翅膀硬了,自己能飞了,是不是就不管你妈的死活了?” 一句话,小落原本迫人的气势突然就软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警告的瞪了苏爱童一下,才转身重新坐下继续吃水果。 如果不是方才那真切的感受,几乎要以为一切都只是错觉了。 定了定神,童安怡坐到她的对面看着她,用尽量平和的口气道,“小落,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苏家总归是养育了你十几年,供你吃住供你读书,平心而论,也没有亏待你吧?而且,你爸爸终归是你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想,你总应该是懂的吧?”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眼皮都不眨一眼,继续埋头于水果中。 什么时候有人会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童安怡深呼吸,让自己尽量不要发作,好完成苏寒交代的事。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贺兰卓对她似乎还不错,那她在贺兰家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许可以帮上苏寒的忙。 想一想,心里又有几分不甘心。每次看到这丫头,就在反复提醒她多年前,苏寒曾经背叛她的事实!虽然后来他回到了自己身边,并且也再没见过那个女人,可心里还是耿耿于怀不能忘却。 现如今,却要为了帮他,低声下气跟这个贱种说话,真是窝火! “听说贺兰家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尤其这个贺兰卓。”侧头看了眼地下室的方向,压低了点声音,“长驻海外,这次回来听说是要逗留很久,很有可能就定居了?” “我不太清楚。”摇摇头,她说的是实话。 对于他们的个人私事,她从不过问,更没有探究的心思。 童安怡皱起眉头,“出嫁前,你爸爸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留心,你的心都长哪去了?”,大概感到自己太急躁了,又缓了缓道,“以后没事,就长回来走动走动,最好拉着卓少将一起来,你姐姐眼高于顶的,要是能搓成这段美满姻缘,你们姐妹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不是?” 说着,对苏爱童使了个眼色。这丫头真是从小惯坏了,现在是什么情势看不清楚么,还跟苏小落叫嚣,先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步入正轨了,再修理她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苏爱童还有些不情愿的哼了一声,就是拉不下脸去跟她好言好语。 不过,小落也真不习惯她会有好脸色对自己,抬头看了她一眼,嘲讽的笑,“如果真搓成了,以后姐姐不是要叫我一声小妈了?还是说……我要有个姐姐儿媳妇?” 别说苏爱童,这下连童安怡也按捺不住了,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苏小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子还在或许能护你个一二,但是万一哪天不在了,看你还怎么得意!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一手稳住想要发火的苏爱童,她接着说,“再者说来,就算你可以不理我们,听说新城养老院人满为患,院长正犯愁房间不够用,不如把里面坐吃等死浪费粮食的人给弄出来算了,也好省了我们的一份心!” “你想干什么?!”小落立刻警惕起来,像只戒备的猫儿弓起身子防备状。 “呵呵,不做什么。本来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可惜人家不领这个情,自以为爬上高枝做了凤凰,我们这些人倒是抛在脑后高攀不上了。那又何必惦记着别人,还托着这份人情呢!”童安怡已经恢复如常,脸上还挂着信心满满的笑。 就知道这丫头的软肋是什么,打蛇打七寸,光是硬来也没用的,关键还是要让她有所忌惮。 咬了咬唇,小落死死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那张含笑的脸用目光撕个粉碎。 可是,她不能不顾及妈妈!是的,她就是那么没用,总是让妈妈跟着她受苦,连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还不放过她,还要折磨她! 妈妈的事,她没有跟贺兰珏说,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事,没必要让别人掺和进去,更何况,他们也未必会帮她承担那么大的负担。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声音沉甸甸的,不知怎么问出的口,只感觉喉咙一紧,压抑的很。 见她松了口,童安怡的脸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早这样说不就好了!一家人嘛,总是要守望相助的。” 说着,从放在沙发上的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她的手中,“其实你爸爸心里也还是很惦记你的。你看,怕你在外联系不方便,特意给你买了手机,里面存了爸爸的手机号码和家里的号码,有什么事就随时打回来,明白吗?” 怔怔的看着手心里的手机,款式似乎和贺兰卓送她的那部一样,她不太懂,所以也分不清。可是,她分得清这礼物背后的意图。 说得倒是好听,还不是变相监视她,让她随时汇报贺兰家的一举一动么?当真是打的如意算盘! 看她没有拒绝,童安怡抓紧时机接着说,“当然,有些话可能手机里不方便说,那就多回来看看,你爸爸岁数大了,也想你们能在身边多陪陪。还有那个卓少,他在S城好朋友怕也不多,要是出门游玩什么的,就给你姐姐打个电话,有个免费的导游,不是能玩的更开心?你放心,只要你跟这个家一条心,你爸爸也不会那么狠心绝情的。” 这时,只听到一声沉重闷闷的响声,地下室有了动静。 童安怡连忙坐直身体,抬手招了下示意苏爱童坐在她的身旁,拿起果盘里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小落,“你爸爸特意让人从郊区买的农家瓜,甜到心的,多吃点!” 适时恰好,让外人看来一点都不做作。 那边,苏寒的笑声格外舒心,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卓少不愧是个中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瑕疵!”苏寒朗笑着,走在贺兰卓的身侧一伸手,“请!” 贺兰卓走出来,看到的正是童安怡把一块西瓜递到小落的面前,笑意盈盈的转头看他,“哟,你们来了,这果盘都快吃光了呢。今天的水果新鲜,小落很喜欢的。我让李婶再去弄两盘来,卓少也好吃点。” “不了。”摆了摆手,贺兰卓看眼手上的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说着,看向小落,“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家里交代一下吗?” 僵直着脖子摇了摇头,手机已经揣到了兜里,不知是不是机身有些大,撑得衣服沉甸甸的。 “那我们就走吧?”还是询问的口吻,简直是尊重的不得了。 小落点点头,站起身自发走到他的身后,他却让了让身子,把她让到了前面,“你先走。” “呃,这就走啊?”苏寒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怔了下开口道,“本还想再跟卓少多聊会儿呢,难得那么投机。那些东西,还想请卓少估个价的。” 贺兰卓回头看了他一眼,“免了!我只是出于个人喜好,关于市价行价,我还真是不太清楚了,毕竟我也不收藏。” “这个……”苏寒干笑两声,“如果卓少喜欢,可以随便挑两件。” “无功无不受禄!”摇摇头,贺兰卓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更何况,部队纪律严明,怎么能私受贿赂。” 苏寒却不以为然,“卓少这话就言重了。只是两件小玩意儿,也不是求您办什么事,怎么就称得上贿赂了,最多不过是咱们亲家之间走动走动,互相送的点特产什么的。你看,你们来,不是也送了东西的么?” 可贺兰卓还是摇头,一脸的坚决,“不行!这个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不能混淆一谈!犯法的事,千万不能做!” “哈哈……我不过是一点心意,怎么就那么严重了。好,好!卓少说不行就不行,那就算了!卓少真是铁面无私啊!”不再坚持,苏寒满口夸赞着他。 小落已经走到了车旁等着他开车,他们说什么她也没留心,恍恍惚惚的。 手机!监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 轻松了几天,真的就忘记了自己根本逃不脱苏寒的掌控,他总是有办法抓住她最致命的地方,让她无可奈何。 贺兰卓说完话,转头看到她已经不见了,走出门才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车旁,神色似乎有点不大好,站在那么耀眼的阳光下,竟是清清冷冷让人倍感孤寂的,满目的金色映入眼中,却只勾勒出一个娇小的轮廓。 心底某根弦似乎被触动了,心头一软,大步迈过去打开车门,轻声道,“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们就走了?” 她点点头,眼睛木然的望着前方,好像在想什么。 倒是苏寒跟了过来,笑哈哈的说,“你看这丫头,老毛病又犯了。吃完午饭就开始犯迷糊了,连跟爸爸告个别都忘了,女大不中留啊,真是白养了十几年!” 最后一句话加了点重音,小落回过神,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爸,我走了!谢谢你养了我十几年。” “这孩子……说话都语无伦次了!傻丫头,开玩笑的还跟爸爸生气不成?”苏寒先是一愣,接着对贺兰卓笑道。 “我们先回去了。”无心再多说,她的神色实在不大对劲。 贺兰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离开。 一直开出市区,路上人烟逐渐稀少起来,贺兰卓才分出心神看她,将车速逐渐放慢,侧头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摇了摇头,揣在兜里的手一直握着那只手机,咯的掌心有些生疼。 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稍稍放心些,不过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的。 “既然根本就不想回去,为什么还要回去呢?”他不是傻子,看得出她事实上根本无所谓这趟所谓的“回门”。 或许在来之前,他曾怀疑过她与苏寒的不合只是表面的烟雾弹,但今天过后,他绝对相信,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小落愣了愣,旋即摇摇头否认,“没有啊,回家嘛,我怎么会不想回去呢。” 多拙劣的谎话!他笑了笑,没有直接揭穿她,而是反问,“哦?可是你在家里,好像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吧?” “并不一定要说个不停才叫想家吧?亲情这东西,意会就好。”她有些心不在焉。 童安怡的话宛如一棒子打醒了她!一直以来,她以为苏寒会看在曾经的份上照顾妈妈,她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让她衣食无忧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可现在看来,他根本只把妈妈当成挟制她的工具,对妈妈根本没有一点的内疚和歉意。 总是一拖再拖,希望自己有能力把妈妈接出来。不能等了!要赶紧想办法,总这样受制于人,他们却不会因此而对妈妈留情。 不过……接妈妈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且不说后续的医药费吃饭等等问题,单只住在哪里,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连问了两遍都没有得到回答,贺兰卓索性将车子靠路边停了下来,侧头看她,而她居然一点都没发觉的样子,双手插在兜里,缩缩窝在座椅,好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猫。 眼睛毫无聚焦点的望向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一眨不眨,微风吹起她耳边散落的头发,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 她有心事!他知道。可是她却不肯说出来。 这丫头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嘴咬的可真紧。眼睛顺势扫了眼她的唇。由于她是微低下头的,下巴缩了起来,唇瓣被咬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起了不悦的感觉,很不喜欢她这样虐待自己。 伸出手去硬生生的掰开她被咬住的唇瓣,想要放它自由一样。 小落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发现车子已经停下,眨了眨眼看看他,有一点迷茫。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他的眉峰微蹙,显示他有些不高兴了,盯着她的眼睛想要探寻一点端倪,“苏小落……” 他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被风卷进耳朵里碾碎柔团还是那么软,她有一点恍惚了。 “苏寒把你安排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那么柔的声音,却好像炸雷一样震在耳畔,恍然惊醒! “你说什么?”小落坐直起来,不动声色的离他远了些距离,“我没听懂。” 贺兰卓扯出一个笑,“小落,乖孩子是不说谎的!你这么年轻,也这么漂亮,没名没分的‘嫁’给一个老头子,什么都不为?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虽然大抵能猜出苏寒的用意了,不过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他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 “若是卓少不信,大可以向老爷揭穿我,看老爷信不信,用不着在这里试探我。”她很讨厌这样被人逼问。 她确实是背着苏寒的算计进了贺兰家的门,到底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她呢? 这一切,是她心甘情愿想要的吗? 贺兰卓眉梢一挑,“现在就学会用老爷来压人了?”顿了顿道,“不过,这不是个很好的逃避办法。” 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她不发一言。 她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还仅仅只是试探她,在没有安顿好妈妈脱离他们的掌控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她没有可输的赌注。 见她始终三缄其口的样子,他也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想知道的事,要查还是能查到的,他可以肯定的是,小落有什么把柄掌握在苏寒的手中,完全是被胁迫的模样。 “你现在可以不说,但是,我希望无论何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他一脸严肃的说,不定她回答,再次启动车子往回家的路开去。 * 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累,她软软的窝在**,双手一伸,碰到床边凉凉的触感——是苏寒给的手机。 看着那黑秃秃的颜色,有一种冲动想要扔的远远的。明明是跟贺兰卓送的一样的款式,可她就是看着它丑,丑的不想多看一眼。 可越是讨厌什么,就偏偏越来什么。手机突然刺耳的尖叫起来,尖锐的铃声穿透耳膜,仿佛苏寒的梵音入耳,让她头痛欲裂。 狠狠的咬牙,瞪着那手机就像瞪仇人一样接起,冷声道,“喂?” “小落,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苏寒埋怨的声音传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刚在洗澡,没听到。”她的声音也清清冷冷的,情绪不好,怎么也掩饰不了。 大约听出她声音里的冷漠,苏寒缓和了口气道,“爸爸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怎么样,回去贺兰卓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你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去了哪里?” “爸,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沉着气,她冷静的问。 “你别管这么多,爸爸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他含糊其辞的说道。 “让我帮你办事,总应该告诉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事,否则,我想我帮不上忙。”不待苏寒发火,她又补充了一句,“即使妈妈开口让我帮你,也总得让我知道帮你什么,怎么帮,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做了。既然爸爸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干脆就直接问贺兰家的人,我爸爸这么尽心尽力的到底是为了他们家什么。” “小落!”苏寒的声音是从话筒里吼出来的,突然觉得她有点不那么好掌控了,“爸爸只是想为自己的生意拓宽路子,你知道,行商做的再大,也还是需要地方和政府的支持,若是能靠上贺兰将军这颗大树,咱们就可以放心乘凉了。” 咱们?这个咱们里只怕没有包括我吧?小落冷笑,继而思量他话中有几分真假。 “小落,你还没告诉爸爸,你们有没有去哪里?”那边还在催促。 “没有。我们直接回的家。”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回味苏寒话中的含义。 他这么关心他们去哪了做什么?除了回家,还能去哪? 趿着拖鞋下楼,贺兰珏和齐暮出门旅游以后,感觉家里突然冷清了很多,空****的愈发显得屋子太大了些。 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走出大门看到贺兰卓那辆车还停在门口,此时他应该在房里吧? 走到车前蹲下身,她眯起眼睛盯着车牌上的“军”字发呆,耳边隐隐传来轮胎擦地的尖锐刺耳声。 抬起头,一阵猛烈的风迎面吹来喷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车子一停人就跳了下来,摘下头盔叫道,“嘿,小落!你们都已经回来了?” 眨了眨眼,她才看清是贺兰越。 他手里捧着头盔,一脸张扬兴奋的样子,一身休闲装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她走回屋子,径直去厨房冲了一大壶的酸梅汤,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块倒了进去。 贺兰越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惊呼“及时”,冲过来一口气灌下半壶。 小落笑眯眯的看着他,不言不语,一直等他解渴满足了,摊在沙发上,然后才殷勤道,“还要吗?再给你倒点?” “暂时不用了,谢谢。”摆了摆手,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撑起头看她,“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半真半假的看着她,摆出一脸警惕之色。 “看你说的,以我们的交情,怎么能用‘阴谋’这个词呢?”瞥了他一眼,小落又笑眯眯的凑近他,“不过……只是有个小忙想让你帮一下。” “什么小忙?”贺兰越很是稀奇。 认识那么久,似乎印象里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人帮忙,即使那次被陈素心欺负,也没见她求饶过。 “你自力更生那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又当老师又做老板,一般人还真是应付不来,这么辛苦,应该多少也攒了些积蓄吧?”先拍拍马屁,再探探虚实。 她已经想过了,必须早早把妈妈接出新城养老院,最好是安置在苏寒找不到的地方,只有完全独立了,才能不受他的摆布和控制。 贺兰越被她拍的云里雾里,刚美得笑眯了眼,回味过来坐直身子道,“慢着,慢着……” “你是想……借钱?”他揣测着问,大概听出了她的意思。 平白没事干嘛问他攒了多少积蓄,她手上缺钱了?要用钱?见她笑而不语的样子,知道自己是猜中了,便正色道,“要多少?”,一边伸手探入口袋去拿钱包。 “呃……”咽了口唾沫,她鼓足勇气比了个手势,“我想先借十万块,可以吗?” 对她来说,也算不大不小的一个天文数字了。 新城养老院的费用要先结算清楚,然后转入新的地方要交钱,还有医药费不能断,加上舟车劳顿等等,她估算着至少要先准备个十万块。 如果不是这些年被苏寒看得牢牢的,哪怕偷空出去多打几份工,也不至手上一分存款都没有。 苏寒已经把她所有能想到的后路都断了,只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 听到数字,贺兰越拿钱包的手一僵,打开数钱的动作就顿住了,惊诧的看她,“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十万!其实对他来说数字也不是很大,只不过没想到她会突然要那么多而已。 学杂费等都是一年交一次,最近学校好像也没听说要集款。吃喝用都在家里,怎么会要用到那么大笔钱?他不得不问清楚。 “反正我肯定不是去做坏事。”她开口其实已经鼓足了勇气,在S城,除了贺兰越,她竟想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 贺兰越摇摇头,难得一脸认真的盯着她,“你要借钱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么大笔数目,你总应该让我知道你拿去做什么用吧?如果真的有急用,别说十万,二十万也没问题。” 咬了咬唇,小落有些犹豫。 妈妈的事情,除了苏家的人,根本没有旁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她这个苏家的私生女,亲生母亲是谁,是生是死。 没有逼她,贺兰越困惑的看着她,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突然要那么多的钱做什么。其实,以苏家的财力,她大抵可以直接找苏寒要啊?如果是苏寒自己急用钱,就不可能只是十万这种小数字了。百思不得其解! “好,你要想知道,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芒,似下定了决心。 她想了很久,若是不肯告诉他而借不到钱,那她真的不知道再找谁帮忙。妈妈的事情迫在眉睫,再耽搁下去,苏寒若是惊觉起来把妈妈转移了,那就更不好办了。 与其将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倒不如明天直接带他去趟新城养老院来得直接。 贺兰越皱了皱眉,更加糊涂了。 “阿越,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你们自己吃。”贺兰卓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边叮咛道。 对小落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不在家,或许下午就可以直接去养老院一趟,早点把事情办妥,也可以安心一些。 “啊?就我跟小落啊,那晚上吃什么?”齐暮不在,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了,老大提到晚上,他才想起吃饭这个头等生计大事。 “随你们。”贺兰卓看了眼小落,“两个人,总不至于连顿饭都弄不出来吧?” 小落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就放心的去吧,我们自己可以解决的。” 呃,放心去吧……听着好像怎么有那么点别扭。 贺兰卓点头,顺手丢了个东西给贺兰越,“你车子没开回来,等会儿出去不方便,先开我的车吧。” 一把接住,正是他那辆奥迪的车钥匙。 贺兰越喜上眉梢,也不再苦着脸了,连连摆手,“好啊好啊,这就没问题了。你们去办你们的事吧,不用管我们了。” 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小落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怎么变脸那么快? “别给我惹事!”警告性的瞪了他一眼,贺兰卓这才转身出去了。 那边贺兰越也正美颠颠的甩着手里的车钥匙,喜不自禁的样子。 “奥迪比奔驰还要高级吗?”她不太懂车,但是印象里好像是反过来的吧? “啊?”贺兰越没反应过来,张大嘴不明白她的意思。 指了指他手中的钥匙,小落解释,“怎么比开你自己的车还开心?很名贵啊?” 摇了摇头,贺兰越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看着她,“这你就不懂了。车子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个车牌啊!开着老大的车出门,普通车辆谁敢碰你,都是主动让道,那感觉叫一个威风,岂是开什么车型能媲美的!” 小落有些无语,原来是这么个原因,怪不得贺兰卓说别惹事,估计是料定了他的性子,所以才再三叮咛的。 不过……他特意留下车钥匙,就是算准了他们会出去?他自然是不知道她心中打的算盘的,那他的意思——就是肯定他们会出去吃晚饭? 还真是小看人,嘴里说让他们自己解决,却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她肯定不会做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了车,有了富裕的时间,简直是天赐良机! “阿越,我不是说要带你去个地方吗?”她看向贺兰越,神秘一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贺兰越有些意外。 “嗯,顺便可以在外面吃完饭再回来。”抬头看了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赶到养老院的时候估计刚好还没关门,看完妈妈安顿好事情,吃晚饭正是时候。 想了想,他点点头,“好吧,那你先去换件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他这么一说,小落才想起自己还穿的拖鞋,飞快的跑上楼换了套舒适的休闲服,看到**那部手机,想了想,只带了贺兰卓那部,苏寒给的那个直接压在枕头下,然后出门。 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贺兰越已经坐进了车子里点着了火,看到她从门口跑出来,还按了两下喇叭。 打开车门坐到那个熟悉的副驾座,大概因为身旁的人不同,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将车窗放了下来。 “去哪?”虽然当司机,可他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小落想了想道,“新城养老院。”,又补充一句,“呃……你认识吗?” 翻了个白眼,表示他的茫然。 她就知道!像他这种根本都不常年呆在国内的人,怎么会知道S城这么个小小的养老院在什么地方呢?! “你开吧,我指路。”抚住太阳穴,她有些无奈的说。 贺兰越的开车风格果然是有些急进的,好好的普通轿车,能让他开的跟跑车似的疯狂。下了山路开进市区,小落才算看出他口中的车牌有什么不同。 以前没有留心过,经他一说才发现,果然仿佛挂了特赦令牌一般。饶是正下班的高峰期前方的车也会自动避让,不说是畅通无阻,至少没有遇到比较窝心的故意别车,斜插等事。 不禁有些感慨,有权真是好啊!苏寒的车也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怪不得贺兰越拿到车钥匙的时候那么兴奋。 看了眼路标,用手指了下右边,示意下个路口要转向了,贺兰越会意的点头,车子很快便开上了养老院的那条小路。 还好没有关门!小落紧跑两步,回头对贺兰越招呼,“快点,时间有点紧。” 停好车子,他一脸狐疑的走过去,抬头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 还算比较清幽,但是很偏僻。这么偏僻的地方,如果不是她指路,自己肯定找不到。只不过……她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满肚子的困惑,不过想着谜底终究是由她自己揭开,也就没有多问。 小落没多说什么,只领着他沿着熟悉的路一直往里走,半道上遇到院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养老院统一管理,到时间就要清人关门,除了要让贺兰越知道事情原委,更主要的是,她也想念妈妈了。 好久了,从出嫁前到现在,好久都没什么时间来看她了,眼看那扇门越来越近,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 贺兰越在后面看着她一路小跑,不由得也加快脚步,直到她推开那扇门—— “你们在干什么?!”小落惊叫,跑过去拉开两个护工模样的人,双手张开紧紧的抱着挣扎中的母亲,狠狠的瞪着手里还拿着针筒的两人。 “苏小姐,我们只是给她打一支镇定剂,你别那么激动。”大概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护工愣了愣,旋即解释道。 “镇定剂?你们没事给她打镇定剂做什么?我妈妈又没有攻击性,她从来都不闹的!”感觉到双臂下的母亲在拼命挣扎,她用力的护住,生怕她们趁自己不注意就将那莫名其妙的针头扎进妈妈的血管里。 其中一个护工往前走了两步,看她警惕的样子只得又停下步子,一脸无辜的说,“柳女士确实状态都还不错,但是方才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发狂了,我们也是为了她好……” 小落的手臂一阵刺痛,她感到妈妈的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她的肉里,到底是什么事,给她那么大的刺激?! “有人来看过她没有?”脑中灵光一闪,如果不是受到什么刺激,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是……妈妈住在养老院已经十多年了,除了她,苏寒都没有来看过几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大清楚。”护工摇了摇头,“苏小姐,让我们给她打一针,你都已经出血了。让她先睡会儿,也是为了她好。” 此刻的她宛如一个护雏的母鸡,不肯移动半分。 贺兰越看了看她们,走过去轻轻拉起小落,“你妈妈现在的状态,还是听他们的吧。这样下去,不但伤了你,只怕也会伤了她自己。” 听到他的话,小落连忙低下头查看,果见她不安的扭动着,已经松开抓她的胳膊,改扯自己的头发了。 “妈,不要——”蹲下身试图拉开她的手,两个护工适时走上来一个按住,一个利落的扎针推药。 很快,她便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小落心底一痛,彻天透地的无力和愤怒席卷而来。 突然想起进门的时候看到院长,站起身匆匆往外跑去。贺兰越一怔,不知她要做什么,也跟着她追了过去。 “院长!院长!”她跑得急,呼吸都很短促。 似乎预料到她会来,院长转身看她,脸上有些歉疚之意。 “院长,今天是不是有谁见过我妈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发狂的?”那两个护工不知道,院长一定是知道的。她一脸焦急的问,一定要搞清事实真相。 院长叹口气道,“是有两个女人来看过。我本来也奇怪,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和你爸爸以外的人来。但没想到,她们走后不久,你妈妈就发病了。苏小姐,对不起……我……没想到……” 原以为是朋友探视,可没曾想会有这样的后果,很难说,苏小落母亲的发病是不是跟那两个女人有关系。 但是,身为院长,她难辞其咎。 “两个女人?!”小落脑中拼命搜索着可能性,却只想到两个人,“是不是童安怡?” “呃,我不认识,不过来访登记上,应该有记录。”院长推了推眼镜,只是看到了那两个女人,可是叫什么,和小落母亲是什么关系,她还真不清楚。 对!养老院都有来访登记的,除非是常来的熟人,普通来访的都要登记的。童安怡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院长不认识也正常。可是……会是她吗?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跟院长一起去拿访客本,翻来翻去也没找到熟识的名字。 “确信都登记了?没有遗漏的?”小落翻着那本子,在问守门的。 守门的点头,“今天来访的人本就不是太多,那两个女人确实登记了的,我找找……啊,这里……” 他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小落凑过去一看,名字并不认识,但是笔迹似乎有点眼熟。歪歪倒倒,潦草得很,一看就是随手敷衍上去的,很像是苏爱童的字。 真的是她们!!捧着本子,她有些茫然的想。 为什么?她们十几年都不曾来过,为什么今天要来这里?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妈妈会突然失控?! 满脑子的疑问找不出一个答案,院长看她的样子心里更加内疚了,“苏小姐,今天的事真是对不住。你……还好吧?” 回过神,她勉力冲院长笑了笑,“院长,不怪你。她们来了多久,有没有说什么?” “也就十多分钟吧。”那个守门的回忆着,“走的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你刚才怎么没跟我说?”院长奇怪的问,“她们还说了些什么?” 摇摇头,守门的说,“我以为没什么重要的,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也没说什么,好像念叨着真是麻烦,还要挪地方什么的,就走了。” 皱了皱眉,院长也不明白,“挪地方,什么意思?” 小落心中一惊,难道——她们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意图,提前来转移妈妈的?她们要把妈妈带到什么地方去,难道是苏寒的意思? 想一想可能迟一点来就再也看不到妈妈,心惊不已。 贺兰越一直随她奔波,此刻看到她的脸色,听到方才那些话,大抵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便转头道,“院长,最近如果有人要来接走小落的妈妈,麻烦你通知小落一声,尤其是别让陌生人把她接走。麻烦你了!” 说着,掏出几张钞票便要塞到院长手中。 院长连连推辞,他却微笑着说,“一点小小心意,算是谢谢你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照顾小落的妈妈,再说了,这养老院建起来也不容易,就当是我对老人们的一点孝心吧。” 见状如此,院长只好收下了。贺兰越此番倒是做的很合她心意,小落心中放不下妈妈,便又往那间屋子走去。 妈妈还在安睡,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抓伤,想来是方才自己弄的,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不禁痛恨自己的没用,要让她留在这里受这么多的苦。 贺兰越站在一旁默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很多事情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十万块,她借十万块就是这个原因。 刚开始以为她是苏寒安插到贺兰家的一枚棋子,可后来觉得不像,再后来……他发觉,她的身上有许多的谜团,看上去单纯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到底还背负了什么? 打来水,给妈妈细细的擦过脸,拢了拢头发,站起身恋恋不舍的再看了一眼才道,“我们走吧。” 早已过了探视的时间,只不过因为事发突然,院长又多少心存歉意,所以才通融他们多呆了会儿,现在,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让妈妈好好休息一下吧。 一路上贺兰越没有问,她也没有开口,很疲累的以手支头,眼皮微垂,似乎在养神,看不出在想什么。 车子滑入市区以后,天色也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看不尽的繁华如昼。 “吃点东西吧。”他开口建议,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事都漠不关心。 “随便。”小落也没什么心思,想着妈妈受的苦,只恨自己没用。 贺兰越把车子靠边停好,牵着神思恍惚的她径直往饭馆走去。小落回过神来,才发现进的是家川菜馆。 既然她没有心思,贺兰越就自顾的点了菜,分量很足的几大盘上来,满目都是红艳艳的辣椒,只看着也觉得全身火热,口舌干燥。 “怎么……想起来,吃川菜?”咽了咽口水,她不是一点辣都不能吃,但是也不属于很能吃辣的人,额头有点冒汗。 “下饭。”他说的一脸正经,已经端起碗,顺便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血旺里的百叶,“快吃,凉了就没那么香了。” 端起碗,犹豫了下,她道,“阿越,我妈妈的事……”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他头也不抬,很用力的扒着饭碗,好像饿了很久的样子。 见他这样,小落也不好在多说什么,只得默默的低头吃饭。 辣!真的好辣!纵使几杯酸梅汤下肚也没有冲淡口中那铺天席地的辣意,舌尖似乎已经麻木了,她不停的抽着鼻子,一包纸巾唰唰下去了小半包,按的鼻头都红红的,眼睛不停的流眼泪。 这泪水一涌出,就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决堤了一般汹涌滂沱,她只好一边不停的抽纸巾,擦泪,丢掉,再抽…… “太辣了,真是太辣了!”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给自己找理由,一碗饭吃了足足快一个小时,才算解决。 再抬起头,桌上用过的纸巾差不多堆成一个小山包,她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瓮声瓮气的说,“我吃不下了。” “眼泪流光了,是不是舒服点了?”他擦了擦嘴,事实上,他也没吃多少,不过是借着吃辣的机会,让她憋了许久的感情宣泄一下。 她没有表面上来的那么坚强,这么多的事藏在心底,一定压得很辛苦,在车上她闷着没有哭,那只能想办法让她把憋闷的情绪释放出来,川菜,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落怔了怔,他选吃川菜,原来是有用意的?心里一时涌上无限感动,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表示感谢,但终究作罢。 “你要十万块,就是为了你妈妈?”既然该发泄的已经发泄了,贺兰越直截了当的问,“可恕我直言,以她目前的情况看来,十万块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点了点头,她叹口气,“我知道。可是,我现在只想把妈妈接出那里,先给她换个地方安顿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妈妈既然已经在那边生活了这么久,院长为人似乎也不错,为什么要换地方呢?换到哪里去,你想好了吗?难道是因为今天的事……”想到今天看见的那一幕,也觉得有些残忍。对一个已经成那样的人下手,实在没有必要啊。而他所见的,不知过往发生过多少次了。 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已经不那么凉了。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她往后靠了靠贴在椅背上,目光幽幽,“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妈不是苏寒的妻子,从来不是。” 贺兰越轻轻的点头,这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现代社会虽然不能三妻四妾,但是有钱人在外面多几个所谓的“二奶”,“三奶”,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不过,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小落的声音突然有一点波动,即便她极力克制,但是提起母亲的事,还是有些忍不住。 “年轻的时候,我妈妈纵然不是倾城美女,也是小家碧玉,本来她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的。可都是苏寒,他是个恶魔!他毁了我妈妈,毁了她的一生!”抓紧了玻璃杯,骨节处泛白。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的手,很平静的附和她,“他……看上了你妈妈?” 小落惨然一笑,“看上?如果真的是看上,那至少证明他多少曾喜欢过我妈妈,可是,他只是一场酒醉后的霸占!他是强盗,你明白吗?!他无耻!!他卑劣!!” 一手重重的拍了下桌面,引得旁边的人侧目望来。 “慢慢说。”招手唤来服务员,替她叫了杯白开水,现在的她需要些温水来平复激动的情绪。 深吸几口气,这些事一直埋藏在心底,她小心翼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年却要面对苏寒那张伪装的脸,她熬得好辛苦。 “二十年前,苏寒在S城刚刚名声鹊起的时候,我妈还只是一名小小的酒水推销。对她来说,苏寒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经常会在请客吃饭的时候点上一些她的酒水,仅此而已。”她尽量说得很慢,很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冲她心里的恨意。 没有打扰她,贺兰越面色平静,难得她肯说这么多,压在心里一定很苦吧? 顿了顿,她接着说,“可是有一天,苏寒,这个以爱妻专一著名的‘好男人’,不知为什么,跟他的‘好妻子’大吵了一架,后来去找我妈妈点了许多的酒,就把她……” 声音突然就抖了起来,死死的咬住唇说不下去,贺兰越适时拍了拍她的手背,递上一张纸巾。她摆了摆手没有接,闭上眼睛调整了下,再缓缓张开,“事后,他却把这件事当成了耻辱,认定是我妈妈勾引了他,才害他一时糊涂背叛了妻子,背叛了他们的爱情。”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着贺兰越露出个古怪的笑,“你觉得可笑么?一个青春懵懂的女孩子,被你强占了所有,还要说成是主动勾引你?!对她有什么好处?!” 声声似在质问,贺兰越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长叹一声,算是回应了她。 “苏寒给了我妈一笔钱,让她离开S城,离得越远越好。他怕自己建立起来的形象就此毁了,也不想时时提醒自己曾经犯下过让他耻辱的‘错’。但是……”平静了许多,继续说着那个年代已经有些久远的故事。 贺兰越总算能插上话了,“但是,你妈妈没有收那笔钱?” 所有的故事里,都是有这样清高孤傲的女子,拒绝用这种金钱补偿来弥补所受到的伤害,认为那是一种羞辱。 出乎意料的,小落缓缓摇了摇头,“不,她接受了!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发现有了我。” 迎着他诧异的目光,她继续道,“我外公外婆都已经过世了,只有妈妈一个人,没了工作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养活我?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什么尊严,傲骨,通通都不算什么了,为了把我生下来,她接受了那笔买走她全部尊严的钱,带着我走了。” “那你们,又回来了?”听到这里,他有些不解。据他所知,小落从小就在苏家长大,既然是妈妈带走的,为什么又会回来? “还是为了我。”至今,她仍然无法原谅自己!为了她,妈妈离开了S城,为了她,八年后,妈妈又带着她回来了。 她宁可当初妈妈没有遇到苏寒,哪怕要靠乞讨为生,也比活在苏宅要好,“八岁以前,我和妈妈一直生活在相邻的C城。虽然日子清苦,但是也很快乐。直到——我病了,病的很严重。妈妈花光了苏寒给的那笔钱以及所有的积蓄,然后有一天,她对我说,带我去找爸爸。” 很多事,她都已经模糊了,八岁前的记忆是有限的,然而见到苏寒那天却是格外的清晰。妈妈抱着她跪在苏宅的门口,跪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天亮到天黑,又到天亮。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苏寒为什么会留下她并出钱治好她,而那一天开始,妈妈就住进了新城养老院。 而妈妈的日记,也就永远的停在带她去找苏寒的那一日。 是的,所有关于妈妈和苏寒的过往,都是无意中找到的那本日记记下来的。点点滴滴,都仿佛针尖扎在了心头。 这样一个毁了母亲一生的男人,她却要叫他爸爸,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根本不能断了医药和照顾,而自己,根本无力承担。 她恨,可是除了驯服,似乎找不到其他的出路。原以为顺着他的心意嫁了,便算完成了任务,而苏寒的一再逼迫让她明白,这一生,都逃脱不开他的掌控,他肯收留这个“私生女”,也是为了利用她一辈子? “那是说……苏寒逼你嫁给老爷子的?”本来一直都是放松的靠着椅子在听故事,此刻,他坐直了身体,认真的问。 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根本不需要逼自己,只要妈妈一天在他手中,一天需要他的支撑,她就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只能屈服。 八岁前,妈妈为了她不得不求助于苏寒,而八岁以后的人生,为了妈妈,她又不得不受制于苏寒。难道说,她们母女俩这辈子的命运,就逃离不了这个男人了?! 以前或许她认命了,但是在贺兰家,他们给了她勇气和希望。这次,不论有多艰难,她想尝试努力一回。 “好吧,那让我们先抛开过去,说说眼下的事。”贺兰越整理了下思绪,“你找我借十万块,是想要把你妈妈从养老院里接出来,为了避开苏寒?” 小落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即使现在还不了,我以后也会慢慢还清的……” “跟我说这个干嘛?”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那都是小事情。今天恐怕是来不及了,接出养老院只怕还要不少手续要办,还要安排出院以后的事,我们先回家休息,然后再商量该怎么办。” “可是……”她有些犹豫,可是她怕来不及慢慢商议。 “怎么?”挑起眉,贺兰越询问的看她。 她咬了咬唇道,“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只怕童安怡会早一步下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今天会来找我妈妈,童安怡很恨我妈,觉得是我妈妈引诱苏寒背叛了她,十几年来都没有理会过我妈的生死。可是今天……” 脑中灵光一闪,贺兰越似想起了什么,“不对呀,你今天才回的娘家,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或者你们说了什么?要不然,她们怎么专程今天过来?” 小落一时语塞,苏寒逼迫她的事,不知该不该说。 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贺兰越转而道,“如果很难开口,那就别说了。无论如何,今天是肯定来不及了,我们尽量明后天左右把你妈妈给接出来,这样行了吧?” 她明白明后天已经是尽快的速度,贺兰越其实很在帮她了,除了感谢,她似乎也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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