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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月初九,宫中大宴南昭使节。 金雀钗,芙蓉颜,金缕红衣,玉缀绣鞋。 清秀两弯,是远山黛眉。盈盈似语,是翦水秋瞳。只是,眉间花钿恁是妖娆,也掩不住那一点轻愁。 “这模样,不做我皇妃可惜。”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殷彻斜倚门边,笑得恣意。 沉醉冲镜中的他瞪了一眼。 他缓缓走近,抬手把玩她一丝鬓发:“总是爱穿红衣,真是好看。” 记得那日初逢,她就是一身红衣,临窗而坐,挑衅地一笑,如一团火焰惑了他的视线。 “燕华那身白衣,更是飘逸清爽,你不知道,她着男装的时候,连我都动心。”她笑道,一时忘了之前的尴尬。 鬓间一痛,她疑惑地望他,他松手,眼神阴郁:“对不起。” 她摇头一笑:“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很忙?” “嗯。” “她怎么样了?”指尖沾上一些胭脂,小心地在唇上抹了一层,轻轻一抿。 一身白衣。 孤冷倔强的身影撞入心间,他脸色一僵,忽然俯身吻住她的唇,长长的眼睫垂下,盖住所有思绪。 她一惊,脑子里一阵空白,下意识想推他,却又放弃。 百转千回,试探纠缠,怀中抱的,明明是眼前的彼此,为何缠绵的瞬间,心底都会隐隐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他放开她,微微喘息,眸中,却有轻恼。 她不说话,静静看他,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胭脂被我弄花了。”他看着她的脸,不由笑起来。 她派头十足地把胭脂盒放在他手上。 他失笑,乐得效劳。 “蛾眉参意画,绣被共笼薰。别人小窗画眉,我独醉胭脂,不错呀不错。” 沉醉笑打他:“你又开始不正经!”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丫头,你说的对。” 他的目光在镜中对上她的,轻叹:“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昭明宫里灯火通明,箫鸣鼓奏。 霓裳宫娥已在殿中翩翩起舞,轻步逐风,言笑如葩。这其中,不乏姿色绝佳的,有几个放得开的已经频频向席上一人送去秋波。 “他倒是受欢迎,”殷彻在一旁凉凉地打趣,“我看,回头父皇怕是少不了送几个美人给他的。” 沉醉冷冷一笑,低头剥葡萄,递给他。 盯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就想起那夜寿筵,她远远地偷望他,碧云还取笑了她一顿,恼得她追打她。 那些事,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却又像隔了多少年一样遥远。 他依旧是清淡矜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舞女有意无意地凑上来,在他眼前妖娆挑逗。 总是这个死样子。 她忽然有些恼怒——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是你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让我知道我还能再爱之后,又这样狠心放手? 清晰的低语,不期然撞上脑海,她手一颤。 那夜,他苍凉的神情,像根刺一样狠狠地扎在她心里。 抬起头,彼此居然目光相碰。 他的视线落在她向殷彻递葡萄的手上,仿佛没看见她一样,轻轻撇开脸。 她怔住,心中竟酸涩难当。 双手握紧两侧的裙摆——既然决心要遗忘,又何必在意? “杨大人,”殷彻举杯,清亮的声音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谢您为两国和平远道而来,此番功德,是南承百姓的福泽。” 杨恪微笑:“二皇子过奖了,这酒应该敬两位英明的国君。” 鼓掌叫好声中,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醉儿,”殷彻放下酒杯,忽然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也应该敬杨大人一杯?” 沉醉微怔,他一向唤她“丫头”,怎么突然改了称呼?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抿紧了唇。 他在生气——这样的表情,她太过熟悉。 心里了然,她举起酒壶,亲手斟满一杯。 纤手缓缓地举起酒杯,她看着他:“杨大人,沉醉这一杯,你可愿赏脸?” 杨恪目不转睛地看她,想起那日在无忧阁,她就坐在对面,目光清澈,笑魇如花。 她说,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当时,他怎么会狠得下心拒绝她? 眼前这一双人,狠狠地灼伤了他的双眼。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不易察觉的苦涩漫上眼底,他举杯:“他乡遇故知,在下还您三杯。” 在她微愕的目光里,他连饮三杯。 欠她的,他一笔笔地还,连本带息,哪怕自己倾家**产。 喝得太急,伤尚未痊愈,这几杯酒下去,身体里一阵翻涌,他用尽力气,才忍下胸口瞬间的剧痛。 沉醉没有错过他忽然微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旁的齐森,却见后者望着她,眼里竟有责难之色。 “好!好!”殷劭仪哈哈大笑,丝竹声又起,殿中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只有一个人,面露不悦。 郁皇后看着席下的空位,脸色阴了几分。 所有的风头都让殷彻出尽了,这个殷桓到现在却连人影也没有。 “皇上!”一名侍卫急步进殿,“大殿下被人袭昏在御花园!” 顿时,满座皆惊,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殷劭仪面色微沉,尚未发言,郁皇后早已按捺不住:“谁?是谁敢对皇儿下此毒手?” 怨毒的目光,竟射向殷彻。 “是我。” 角落里,蓦然响起一道低柔的声音,不大,却生生地劈进每个人耳里。 沉醉在听见那人声音时心里一震,看向身旁的殷彻,却见他握着桌沿的手指已紧到泛白。 燕华静静地走到殿前,低头跪下:“回皇上皇后,是大殿下欲非礼奴婢,奴婢惊怕,才一时失手。” “放肆!”郁皇后恼羞成怒,“大殿下怎会做出这种事?我看你这贱婢妄想勾引皇子,血口喷人吧!” 这阵子因为之前一战,殷桓早就身处不利,眼下满朝群臣皆在,南昭使节更列席中,若殷桓惹出这种祸事,怕是再难翻身,所以,她怎能不急? “皇上皇后明鉴,奴婢早已是二殿下的人,又何必勾引大殿下?”燕华开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飘忽的笑容,“更何况,奴婢身上已怀有二殿下的骨肉,太医也可作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郁皇后的表情顿时僵住,异常难看。 “彻儿,她说的可是真话?”殷劭仪看向殷彻,脸色深沉。 “是。”殷彻缓缓吐出一字,看着燕华,眼底是惊怒之色,嘴上却又说道:“彻儿正打算要纳燕华为妾。” 满座又是一阵微喧,沉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巡回,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正看着她,神情平静,可那双黑眸里,却分明有着淡淡的嘲意,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要选的人? 他在看她的笑话。 她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抬起头,她的脸上风轻云淡:“皇上,二殿下之前确实有跟我提过,他要纳燕妹妹为妾。我想,今日此事一定有些误会,燕妹妹也有孕在身,不妨等宴后问清大殿下事情原委再说。” 殷劭仪点头,脸色稍霁,对跪在下边的燕华道:“你先退下吧。” 然后他举杯看向杨恪:“杨大人,让您见笑了。” 杨恪微微一笑:“皇上见外了,燕姑娘有孕,也是皇室的喜事。” 沉醉的心里一堵,有些忿怒地看着他,他却不以为意,依旧回她轻讽的笑容。 筵席散后,沉醉正要和殷彻说话,却见他早已急急地奔出侧门。 她垂眸,掩去眼里一丝失落,转身独自离开。 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夜风在楼宇中穿梭,吹起翻飞的裙裾,倚着栏杆,望着天上清冷的弯月,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双肩。 远处的花园里,依稀听到宫女们的笑闹声。 她抿紧唇——这般单纯的快乐,她遗忘了多久?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到了今天,才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一辈子在谁心里。 有些人,有些事,就如树下走过,突然在风中兜头飘洒下来的雨水和花瓣。眼泪和甜蜜,诺言和疼痛,心动和失望,其实都是转瞬即逝的风景,恁是美丽动人,却又未必能留住。 方才在殿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怅然,她失望,却独独没有心痛,当她看见燕华那双眼睛时,才明白,自己甚至连哀怨的资格都没有。 换你心,知我心,始知相忆深。而她,从一开始就未曾交心。 是自私吧,一直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却忘了另一个人,正如当初的自己那样苦苦挣扎。 或许,该是她放手的时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悦地皱眉。 “赏月。”她仰望夜空,笑得轻柔。 “赏月?”他眉心的褶痕更深,“三更半夜你在这赏月,不怕着凉?” “不怕。”她浅浅一笑。 他瞪她。 他在关心她吗?她低头自嘲地一笑,就算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也不该是他。 此时此刻,更是讽刺。 “胡闹。”他低斥,紧接着一件厚袍笼上的肩头,暖意顿袭。 “怎么总是这么任性,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她双眼蓦地泛红。 想起那个雪夜,她冒着风雪追上他,他也是这样轻声地责怪她,却又将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不堪回首。 如果注定要还以薄凉,当初又何必给她温暖? 心口的酸意久久不散,终于积聚成眼泪,点点垂落。 “醉儿……”他惊愕,声音沙哑。 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似捧着无价珍宝。 “醉儿。”他再唤,刻骨铭心的名字穿过魂牵梦萦的日日夜夜,终于真实地吐露嘴边。 这张带泪的容颜,让他在无数个梦境里怅然惊醒,汗透衣衫。 吻下去,用了三生三世的思念与眷恋。 她喘息,迷醉在久违的气息里,闭上眼,她很想就这么沉沦下去,让这一刻永恒地停驻,不去念从前,也不去想以后。 塞北江南,多少次想起他的笑容,多少次想再回到这个怀抱,可却是一步步,再不能回头。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眼前的人,曾经那么深爱,不管心碎,不论是非,可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水千万重,而是早已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放开我。”她推开他,轻轻地退了一步,拉下肩上的袍子,递给他。 乍离温暖的包围,一阵寒意顿时渗入身体。 他并没有伸手却接,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看着她瑟缩的双肩和倔强咬紧的嘴唇。 她将袍子搭在栏杆上,转身离开。 黝黑的眸里染上薄怒,他上前一把箍住她的手腕:“事到如今你还要选他吗?” 他眼中的嘲讽刺伤了她:“那也不用你管!” 他忽然冷冷一笑:“从前,我只要提及絮儿你就会吃醋,现在他都背着你让别的女人怀上孩子了,你却毫不在意,看来,你倒真是爱他!” 她脸色一白。 抬起头,她强撑着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也绝不会再选你。” 他一怔,瞬间面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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