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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无言谁会凭阑意

张开眼,头顶是浅紫色的床幔。 沉醉坐起身,觉得有些昏沉,她扶住额,叫来宫女。 昨晚和殷彻喝了几杯,便颇感睡意,后来的事情竟然一点也记不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是燕姐姐送您回来的。” 原来是燕华。 沉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正怔忡间却听见外面有人声嘈杂,紧接着有道人影跌撞着闯进来,扑到她床前跪下。 沉醉一看,却是燕华的贴身侍女采荷。 “怎么了?”她慌忙穿衣下床。 “陆姑娘你快去瑞阳宫救救燕姐姐吧,殿下正大发脾气呢。” “为什么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沉醉蹙眉。 采荷眼泪汪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几个宫女太监都吓得浑身发抖,我是偷偷溜出来找你的……” 沉醉琢磨着事情蹊跷,便匆匆跟着采荷往瑞阳宫奔去。 刚到寝宫外,沉醉便听到里面的怒斥声。 “好!你很好——知道算计起我来了!”冷笑声里难以掩盖的怒气让沉醉的眉头更是紧了几分:“你居然对我下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爬上我的床吗?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女人!” 怒吼声中,一个白玉花瓶突然自帘中飞出,砸在沉醉眼前的门框上,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身边的采荷惊呼一声,殷彻回头,看见帘外脸色有些苍白的沉醉,顿时僵在那里,神情愈加难看。 他的眼里,有惊有怒,更有不容错辨的愧意。 沉醉隔着珠帘静静地看他,看得他几乎以为她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抬手撩开帘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珠帘在身后落下,成串的珠玉撞击,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很轻,却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燕华跪在床侧的地上,发髻凌乱,身上只狼狈地披了件外衫,胸前的兜儿隐约可见,沉醉的心,忽然掉进了深深的谷底。 殷彻方才的话,和眼前所见,都在昭告一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 她该问谁?又有什么资格问? 燕华抬头看她,眼里也有歉疚,可更多的却是倔强,最后,她嘴边竟绽放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沉醉一惊,顿时愣在原地。 “瑞阳宫留不住你,你走吧。”殷彻的声音又狠厉了几分。 “不!”燕华惊喊,声音绝望。 “就当我从来没有救过你,我不想把一个心机深沉,时时想着算计我的女人留在身边。” “别这样,”沉醉开口,喉咙干涩:“这么多年,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只是喜欢你。 没出口的话,梗在心头如针刺般的痛。 她回头望着殷彻,他看着她的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其实,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殷彻,算我求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决,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她走到燕华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围在她身上,缓缓地在她领口系上结,扶起她:“先回去休息吧。” 燕华看着她,倔强地咬唇,逼回眼中的泪花,站起身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站住。” 殷彻神情阴沉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永远都不要妄想我会爱上你。” 沉醉闻言愕然看向他,却瞥见燕华的身形顿时颤了一下。 这话,太伤人。 但即使这样的冷漠撇清,一切都回不到原点。 无言的沉默笼罩剩下的两人。 “我也该走了。”过了许久,沉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息般的寂静,转身离开。 “丫头。”殷彻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紧窒。 她不语,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将他的手推开。 他脸色一白——仅隔了一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她下药,我根本就不清醒!”他有些急了。 “你难道一点意识也没有吗?”不该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滑出嘴边。 “你怀疑我?”他的眼里,染上痛楚。 “该死的!”他的情绪骤然失控,“那个该死的女人!” “她有什么错?”沉醉幽幽地看着他,“殷彻,你知不知道,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来没看见你发这么大的火,你更不是一个会对女人如此刻薄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你今天这样失态?” 他咬牙,太阳穴上青筋跳动:“你不要做这种滑稽的猜测。” “我有么?” 她笑,笑得苦涩,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了。 转身,她缓缓走开。 “丫头。”他声音里的痛楚与焦灼,让她停下脚步,“你的心意,可会再如昨夜?”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她轻淡而又有些疲惫的声音,和珠帘晃动声在殿内一起回**。 长长的宫殿回廊,他追她,执着的脚步声,让她终于回头。 她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脸沉静。 他也沉默,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并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只是方才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有种她会一去不返的感觉。 “殿下。”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洛震在他身旁站定,看了沉醉一眼。 “等我一下。”殷彻对她说一声,和洛震走到一边交谈。 沉醉转过身子,扶着栏杆看向远方。 远处有春雷沉吼,绵绵的细雨扬起,被风卷进楼阁,密密地吹落在脸颊。 这么快就春天了么? 俯首望去,怀素阁前那片冰湖,隔了一夜,已开始消融。 所有的良辰美景,都会轻易成镜花水月。 可是,他给的满目耀眼冰月,却曾是那么幸福的存在感。 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他却已向她走来。 清亮的眸里,依旧是柔情,和小心翼翼。 这样的表情,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似。 她低头叹气,就让她再贪心一回。 藏在袖里的手,正欲抬起握住他的,耳里却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有急事,回头去找你。” 她点头,右手微垂,不留痕迹地藏回身侧。 入夜的松林,静寂无声。 “又是你。”清扬的声音,像是见着什么熟人。 “沉醉见过皇上。”她也没再拐弯抹角,屈膝请安。 殷劭仪没有半分惊讶之色,淡淡一笑:“怪不得彻儿对你这么上心。” 指指石桌上的茶壶,他看着她:“坐下陪我喝一杯如何?” 沉醉点头,坐在他对面。 斟上一杯茶,清香怡人。 沉醉饮了一口,就着月光细细打量杯子的茶水,不由微笑:“皇上好品味,剑南蒙顶石花,号为天下第一,果然是露芽云液胜醍醐。” 殷劭仪脸上露出几分激赏:“蜀地峻岭绝壑,重云积舞,虽有此淑茗,但喝过的人却不多,朝中几位老臣也难分辨得出蒙顶石花与龙井。” 沉醉笑道:“蒙顶石花和龙井,确实很难分辨,但只要看杯中之物,便一目了然。龙井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素有‘叶为旗,芽是枪’之说,冲泡后旗枪交错,而蒙顶石花却是如群笋出土,根根竖立。不过,冲泡蒙顶石花的水要稍比龙井热一些。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若取江南之水,则相得益彰。” “妙极!”殷劭仪抚掌而笑,“传言南昭六王府的郡主,上识天文,下晓地理,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缪赞,沉醉略懂皮毛,又怎敢班门弄斧,六王府早已不在,郡主的名号不要也罢。” “那朕就直呼其名。” 殷劭仪微笑,声音清淡。 “皇上,”沉醉直视他,“承军这趟无功而返,皆因我之过。” 他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你当时身为南军臣子,岂有不护国戍边的道理?战场的生死成败,都不会只是一方的原因,朕关心的,只是你如今身处何处。” “但两国若再交战,我再也不会插手。” 殷劭仪一笑,看着她:“短时间内,未必会再有战事。” 沉醉听出他话里的笃定,不由微惑,他却已转开话题:“你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要是觉得无趣,可愿到御书房做尚宫?” 沉醉暗惊,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便答道:“沉醉在宫里,算是闲人一个。” 他似是看出她的踌躇:“最近对老大不满的折子越来越多,彻儿那头也诸事繁杂,你到朕那边去,省心。” 平和的语调,却又不容拒绝的威严。 御书房不是一般的地方,他就这么信任自己?沉醉心里暗忖,但想到他既然有这个安排,那么不该她知道的她就绝不会知道,就算这是试探,她胸怀坦**,也能从容应付。 于是,她点了点头。 退朝后殷劭仪习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翌日沉醉便随侍君侧,她的身份是尚宫,所以就做些替殷劭仪整理诗稿,棋谱的事情,让她觉得吃惊的是,他偶尔会就一些政事问她的意见,起初她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见他确实真心听取,她也放开胆子提出一些看法。 殷彻进来时,看见她显然是一愣,然后脸色微沉。 “后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殷劭仪依旧低头看手中的奏折。 殷彻神情复杂地看了沉醉一眼,闷闷开口:“回父皇,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沉醉正纳闷他怎么矫情,却听见殷劭仪说道:“事关两国几十年战和,这趟南昭出使,不可怠慢。” 原来如此。 “儿臣知道了。”殷彻回道,暗暗向沉醉作了个回头找她的手势。 “你下去吧。” 殷彻走后,沉醉站在桌前研墨,动作缓慢。 “知道这回南昭的使臣是谁吗?难得的重臣,兵部尚书。” 殷劭仪突然开口。 “皇上,南昭现在的兵部尚书是谁?”沉醉的心里忽然打了一个突。 殷劭仪一笑,潇洒挥笔,两个字跃然纸上。 杨恪。 沉醉研墨的手骤然一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冲上了头顶。 是他。 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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