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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从此萧郎是路人

白茫茫的冰河边,冷月无声,只有一座新坟。 杨恪盯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几乎站立不稳,下一刻右手重重地挥出,掌风力石碑应声而裂。 “杨恪!”辛远秋怒喊,望着他被伤口鲜血染透的单薄衣衫,不得已地下了一剂猛药:“她死了!只找到衣服是因为连尸身都拼不全——”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鲜血自杨恪口中喷了出来,他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尤记得她靠在他身边,柔柔地轻叹,连呼吸声,都清晰在耳。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河边,他曾许诺给她一个交待,他答应冰雪消融的时候带她再来,她总是笑着说好,紧紧地抱住他,灿烂的笑靥,纤细的手臂,于千军万马中,给了他无尽的温暖。 注定要负她。 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 从来,他带给她的,都是伤心多于甜蜜,眼泪多于欢笑。 即便是如此,她说,我还是舍不得杀你。 可她不知道,在她挥剑,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她已杀了他。 挣扎地站起身,他脸色寒彻如冰。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案上烛火被冷风扑面,周重元恼怒地抬头:“谁——” 剑气如虹,透胸而入。 周重元不置信地看着心口贯穿的冰刃,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来人,一个“你”字未曾出口,身体已颓然瘫倒。 左右有人影扑来,剑光飞舞间,温热的血液溅上脸,模糊了视线。 眼里是迷离的红雾,黑暗里他惨淡地笑。 醉儿,你可有在看着我? 早知今日你以死相别,当日我何必苦苦忍受,与你生离? 输了你,这江山万里,旌旗十万,我赢来何用? 提剑走出营,寒风刺骨,他木然而立,一身是血,却似丝毫未觉。 伤口纷纷崩裂,也不抵住心口的一分痛。 眼前的世界一黑,伟岸的身子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温暖的**自他脸颊滑落。 “明天我们就回京城了。” “嗯,北国风光,看看也好。” 白衣女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听说那边给你立了一座衣冠冢,后来被某人劈了。” 斜倚在案边,素手掂起杯子,细细地看,置若罔闻。 “又据说他提剑诛杀督军一干人等……” 上好的青花瓷被重重地掷在地上,沉醉看着面前一派悠然的紫袍男子,俏丽的脸上已有怒气:“殿下若有心相邀,便应循待客之礼,不想留我,我即刻便走。” 愉悦的笑声轻扬,殷彻看看她微红的脸,又看看地上的碎瓷,随即将自己手中的茶杯也往地上一丢。 清脆的声音先是让沉醉一愣,却看见殷彻将茶壶也扫在地上,顺手将案上一套酒杯推向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个个剔透,价值连城。 沉醉挑眉睥睨:“你以为我不敢么?” 殷彻笑着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沉醉一笑,拿起一个杯子便望地上一砸。 翠绿的碎片,散了一地晶莹,迸裂的声音,痛快淋漓。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接二连三地将杯子扔向地上。 珠玉之声,不绝于耳,殷彻淡笑着看着她嘴边不知不觉扬起的淘气弧度,轻轻地唱:“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蓝桥那般欢惬……” 低柔清晰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入喉,说不出的顺畅,道不尽的浓香。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沉醉一怔,看向那双清亮的黑眸:“原来……真的是你。” 殷彻也回望她:“所以,这次救你,也不过再还你一次人情。” 沉醉无奈一笑,他与她,也算是有缘。 “传言褒姒喜闻裂缯之声,原来你也有碎杯之好,方能一展笑颜。”嘲弄的声音扬起,他笑得促狭。 沉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刚才的大方是假的?”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幽,“这才是你原来的样子。” 她愣住。 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不懂,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心里藏了那么久。 酒楼初见,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那样的眼神,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坦然纯真,清澈得几乎让他痛恨。从来他遇见的人,对他非厌即畏,只有她,毫不含糊地回敬他试探的目光,挑衅而骄傲。更没有一个人如她,前一刻还倔强地给他凶狠的一巴掌,下一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这段日子,有时候半梦半醒间,会依稀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哼唱,客栈那短短几天,已成了他一个长远缠绵的梦。 他的目光,突然有些迷茫。 无言的沉默中,沉醉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杯。 深紫的衣摆在她身旁垂下,一双大掌挡住了她的手腕:“既然已经决定扔了它们,干嘛还要捡起来?” 她的心里忽然一震,抬头看他,他脸上却是温文的笑:“回头我让人收拾就好。” 她的手缓缓收回来,握紧。 “殷彻呢?”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殷彻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有些困惑,但也站起来,静静地待在一旁。 “大哥。”几个人进来,殷彻冲为首的那人行了一个礼。 沉醉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屈膝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殷桓不说话,阴沉的眼盯着沉醉一会,转头看向殷彻:“二弟,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殷彻回看他:“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明白,此次大战,她是罪魁祸首。” 殷彻一笑:“大哥,这一仗,本就胜负未分,她更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既已归顺,您就高抬贵手,给我个面子如何?” 殷桓盯着他,貌似困惑,出语却尖刻:“面子?什么时候竟有人能让咱们堂堂二皇子这么上心了?”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殷彻的声音出奇地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除了今天,这个女人。” 殷桓愣住——从来,这个庶出的皇弟就处处抢尽他的风头,他没有一天不曾梦想着将他踩在脚下,今日,他居然肯低头求他。 但他就连恳求都这么可恨地振振有词。 他沉下脸,转身走出营帐。 周围的人也面露惊色,纷纷离去。 殷彻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脸上表情难辨。 沉醉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心里百味交杂,思绪纷乱,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无论如何……我只能说声谢谢。” 那个“只”字,她咬得特别重。 殷彻忽然转身,表情难看,冷冷地看着她:“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她一怔,觉得他是因为感到难堪才这样:“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低笑,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你值得我怎样了?陆沉醉,你是太笨,还是习惯自以为是,不管别人接不接受?” 她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眸色突然一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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