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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此恨绵绵无绝期

已是二月。 西北依旧是纷扬不绝的雪,此时的江南,已是杏花寒,雨如烟。 那一夜他将她送回营,便不再回头,恍惚间她看见他脸上仍是未褪的怒气,她阖目凄然一笑,这世上谁恨着她,她又恨着谁。 事到如今,不如不见,不如相绝。 营帐外的守军多了两倍,将她重重困住。其实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户,然后一点地消瘦,越发沉默。 直到某个清晨醒来,桌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酒坛。 杏花酿。 闻着记忆里的香气,她怔忡地看着信上那几个熟悉的字迹,泪如雨下。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师父,你也猜到我倦了,痛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夜泊秦淮,师父轻轻念了一句,她便被那清幽的香气扰得无法入眠,隔日却又因为马嵬坡下那随杏花雨乘风而去的芳魂泪湿襟衫。 师父只是淡淡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跟了他这么多年,若能学上他一分淡定,也不至于如今遍体鳞伤。 执壶自斟,一杯入喉。酒不曾温,凉沁心扉,却化作滚烫的泪。 本不擅饮,只盼一醉,能忘记这十年的爱与惑。 承军始终自上次一败后,始终按兵不动,而南军粮草却渐渐吃紧。 二月初八,南昭八万大军进军甘泉河北岸。 望着不远处承军早已布下的森严阵营,杨恪回头:“跟紧我。” 沉醉没有作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脸上矜冷的表情又深了几分。 他面色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承军虽不用十将幡旗图禽,五色五行,但确是以太白阵置铺。 南军由死门引入,进伤门转惊门,由惊门入景门,景门绕杜门,再至开、休、最后抵生门。 这一路峰回路转,险象环生,存亡悬于一线,虽是破阵之途,却也是一条血路。 “生门!”最后那一刻,有人抑制不住大喊。 空旷的野地,白茫茫一片。 来不及欢呼,周围银光一片,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杨恪握剑的掌心蓦地泛潮。 征战多年的感觉告诉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杀气,而他们正陷入重重包围。 转眼间,血腥的厮杀已经展开,这边,决意拚死一战,那边,是新仇旧恨杀红了眼,剑起,刀落,温热的血液扑上每一张霜雪凝冻的容颜,震天的呼喊回**成凄绝的哀歌。 “南军听令,原路返回!”清亮的声音猛然响起,杨恪惊诧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沉醉。 她疯了吗?现在已经陷入重围,还要再返死门?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着他,双眸格外的清亮。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静止的背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画面。 初逢临别时她回头那一眼。 中毒昏迷时她拽着他说别走。 被他拒绝时明明哭了却不愿让他看见。 为他的吻而红透了的那一张俏脸。 几乎被风雪吞没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气得摔掉镇纸的她。 趴在他胸口说梦想只有他的她—— 他信她。 纵使这世上再没有人值得他相信,他也要信她。 转过身,他厉声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军令如山倒。 沉醉看着重新踏入死门的将士,心里微微一宽。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一句话,原来有双关之意。 师父终究是破誓了。 承军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开始追截。手中剑花一绕,几个人影在杨恪身旁倒下,他习惯性地转身,却蓦地变了脸色:“你干什么?快过来!” 沉醉看着他,浅浅一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收住缰绳,静待原地,她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承军。 “醉儿!”他暴喝,拼命地往回赶,无奈那些识出他身份的承军,疯了似的攻向他。 他出手顿时狠厉了数倍,周围血雨纷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一圈圈的人在他周围倒下,左手夺过一人手上的钢鞭,他使出了巧劲挥出,缠上了她的腰。 她却一手握紧了缰绳,一手拽住钢鞭,连双手都勒得发白,却还是不放。 “松手!”他惊骇得连声音都嘶哑。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好。”他盯着她,连呼吸都快停止。 “那天,你在酒楼跟我告别,就已知道我是萧沐的弟子?” “是。”他的心忽然一沉。 “你说的绝不再娶,也是骗我的?” “醉儿!你知道了什么?”他瞪大眼望着她,忽然浑身冰凉。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是。”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杀你,”她笑,居然异常甜美,“所以,我还是杀了自己好了。” 她的手中,多出一柄短剑。 那柄御赐的照影。 削铁如泥。 是他亲手赠予她。 钢鞭脆弱地断裂,她最后的记忆,是他瞬间惨白的表情。 春风尚寒,桃花未艳。年年盼花开,唯这一季再也等不到。 那一只桃叶蝴蝶,我小心藏了十年,已经枯黄。 可我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 你要它,因为她。 你丢了它,因为她已不在。 其实,我也是一只桃叶蝴蝶。 为了让你高兴的桃叶蝴蝶。 而你又弄丢了我。 那么,谁来珍藏我? 黄昏。薄暮游离,烟锁重营。白日里战场上残酷的喧嚣被飘渺的水气掩盖,此刻的沉寂显得格外不真实。 雪地里,一身青色绸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好看的嘴角紧抿。 厚重的帐帘被人掀起,他望向出来的人,没有开口,眼里的询问却不容置疑。 “大夫说,已无大碍,不过要多加调养。”燕华沉静地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殷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的那盆血水上,漂亮的黑眸里顿时染上愤然,不顾紧跟着出来的军医惊愕的眼神,径自走进帐内。 忧急的步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骤然放缓,他望着那张暌违许久的容颜,缓缓走近,几步远的距离,竟似隔着山水千万重。 修长的手指像怕惊着了梦中人,隔着空气勾画记忆中的眉目。 起笔是秀丽的远山,再一弯是明媚的新月……收笔是柔软的花瓣。 并不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但看着她,总是觉得一切都安宁下来,心里似春雪初融,小溪潺潺。就如曾经的那个黄昏,他生平第一次看一个人的睡颜,贪看到失神。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她,可还如当时的无忧无虑。 紧闭的眼睫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俊颜微微一僵,他盯着她,昂藏的身躯任夜色渐袭,一动未动。 沉醉醒来,看见眼前伫立的人影,心里忽然一震。 那人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嘲讽:“放心,是我。” 帐内的铜灯被点起,浅黄的光晕里,清澈的星眸依旧是倨傲张扬,殷彻望着她,笑容慵懒:“丫头,我说过我们后会有期。” 沉醉看着他:“为什么救我?” 殷彻轻哼一声:“你是真的想死吗?”俯身望住她的眼,他微笑:“你可真狠,选在我们收阵的时候动手,让他想救你也无从去救,眼睁睁地看你凭空消失。” 沉醉撇开眼,低头不作声,他太聪明。 “南军那边,搜寻的人马出来了好几次。”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 她不语,抓起床边自己那身红色的外衫扔给他。 殷彻沉默:“你真的要让他以为你死了?” “既然已经救了我,何不帮到底。” 微讶的黑眸探询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变了不少,是因为他么?” 沉醉脸色更加难看:“你很好奇,还是明知故问?” 殷彻表情一滞,抓起她的衣服转身向外面走去,快到门边的时候,她叫住他。 他转身冷冷一笑:“怎么,还是舍不得?” 她递上的,是那管打小从不离身的玉箫。 他接过玉箫,怔愣间居然有些愤怒,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这样决绝冷静的她,让他陌生,更让他觉得难受。 甘泉河一役,承宛南征未果,元气大伤,南昭虽守住江山万里,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宣德十八年,宁远侯杨恪官拜兵部尚书,封爵护国公。 营帐内,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一干人都按捺不住地冲了进去。 杨恪撑起身子,望着众人,苍白的唇边只吐出两个字:“人呢?” 众人看着他,顿时沉默,个个目光闪烁。 杨恪的额上沁出冷汗,咬牙瞪住他们:“都哑了吗?” 辛远秋走上前,将手中的箫递给他,神情难看。 “什么意思?”手掌骤然握紧玉箫,杨恪的脸色铁青。 “找回来的,只有一件血衣,和这管箫……衣冠冢在河边,很僻静的地方。” “衣冠冢?”杨恪目眦欲裂,“谁立的?谁说她死了?”伤重未愈的身躯硬是从榻上离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爷!”靠近门口的齐森在他面前单腿跪下:“你刚醒,伤势未稳,先歇息吧……承宛的俘虏也说亲眼看见郡主倒在乱军之中——” “闭嘴!”杨恪抬起一脚,狠狠地将他踹翻,人已踉跄地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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