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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人生何处觅多情

沉醉盯着燕华的脸,表情郁闷。 燕华被她看得一笑:“不碍事了,就是一个小伤口而已。” “可那是脸上啊!”沉醉激动,“早知如此,我宁可自己身上被射个窟窿也不要你替我遭这份罪!” 燕华板脸:“陆姐姐说什么混话,今天若不是你,南军多少条人命就没了,更别说你对我的那份恩情,就算今天我搭上一条命,我也不怨,更别说这脸上的小伤!” 沉醉愣住,看着她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可心头那股气焰却更甚,于是编了个借口出门,一出去便直接朝周重元营帐奔去。 “既然侯爷愿意开诚布公,我也不必再遮掩,”周重元阴沉地看着杨恪,“我也是逼不得已,那个陆沉醉,实在欺人太甚。” “她行事素来鲁莽,但如今六王已死,以大局为重,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杨某一定保证您的安全。” “侯爷是为公还是为私?” 杨恪迎着他半信半疑的目光:“杨某的初衷,一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二因为她是萧沐的弟子,从始至终,杨某心里只有亡妻一个人,若能轻易动心,又何必独身十年?明人不说暗话,就算来日对待刘大人的千金,杨某可以给她身为侯爷夫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但也只能止于夫妻之礼。” “此番城府,果然是行大事之人,”周重元有些震动地看着他,口气已经带上些许谄媚:“侯爷的意思,可是允了之前刘大人的联姻之意?” 杨恪回他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重元笑道,“兵部的天下,非侯爷莫属!” “那就有劳周刘二位大人照应了。”杨恪颔首,眸色越发地深沉。 帐外,是一个仓皇奔离的单薄身影。 沉醉进了帐,只在门口默默站着,似有心事,燕华有些惊讶,笑着问道:“不是说替我拿箫谱么,怎么空手而回啊?” 沉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坐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燕华大惊,握住她冰冷得吓人的双手:“怎么了?” 沉醉觉得心中无限凄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抑制不住,疯狂如泉涌。 那些伤人的话语,在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她一直以为,就算从此再无牵连,他至少是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但他却说他没有,从来没有,以往种种心醉情迷的瞬间,只不过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萧沐的弟子。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原来当日在酒楼,他是真的要拒绝她,她居然信了他绝不再娶的鬼话,她居然不知廉耻地出关来找他!当她为他饮下毒酒的时候,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当她在那个雪夜追上他表明心意,当她不顾自己的安危出现在宁远时,他又是如何看待她?她那些可笑的情意呵——他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稀罕! 这一击太痛太痛,痛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主动放弃,不再挂念,就可以不必再为情所苦,却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地幼稚可笑。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一双恍惚的黑眸望着燕华,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然后绝望到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燕华一愣,隐约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伤心,她轻叹了口气,落寞地一笑:“如果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绝望也会成为一种奢侈。” 沉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痛楚,怔忡地望着她,失了言语。 燕华拉过她并排躺在榻上,轻轻哼起一首歌谣: “落雨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到他 去到哪里也要找他 有谁有谁见过他 有谁有谁提起他 你若遇着了他 请你告诉他我想他……” 燕华唱完,却看见沉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什么歌?很好听。” 燕华摇头:“不知道名字,偶然听到过。” 沉醉微微一笑,坐起身:“闷得慌,陪我去骑马散散心可好?” 甘泉河上,有一队巡营的士兵,见到二人策马而来,便列队拦住,为首的士兵冲沉醉行了一礼:“天色已晚,战事刚停,郡主这是要去哪?” “溜达一下,不会离营太远。” “抱歉郡主,侯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沉醉没等他到说完,已扬鞭奔了出去。 燕华跟了她数十里,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燕华以为她是心里烦闷,正准备出言相劝,却见沉醉转头看着她:“你走吧。” 她愕然:“陆姐姐?” 沉醉苦涩地一笑:“你是殷彻的人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你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闺中好友,所以,我让你走,在杨恪查出你底细之前。” 燕华怔住,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你方才唱的那首歌,是我年少时编的,除了我师父以外,我就只在乐安客栈照料殷彻时哼过,连杨恪也不曾听过。” 燕华惨淡一笑:“是我疏忽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沉醉看着她,语气肯定,“喜欢到,能让你甘愿孤身犯险,连容貌被毁也无所谓。” “岂止?”心事被看穿,她却丝毫不觉得难堪,沉静的眸子望着沉醉,“我甚至愿意深入敌营,只为了替他掳回心爱的人。” 沉醉震惊:“你说什么?” 燕华盯着她,字字坚决:“要我走可以,你也必须和我一起走。” “不可能!” “我不想对你动手。”燕华冷下脸。 僵持间自营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醉脸色一变,“杨恪追来了!” 燕华却在此时执意要带她走,于是两人缠斗起来,沉醉瞥见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心里焦急起来,突然收手,硬生生地接了燕华一掌,燕华一愣,沉醉却趁机在她马上挥了一鞭,她立刻被马带出了几丈远,等她再想回头,却看见杨恪已赶到,于是只好无奈离去。 沉醉望了下身后,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暗夜里,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甘泉河疾驰,沉醉听见他愤怒的呼喊,却置若罔闻,风声在她耳边掠过,这一刻,她居然希望永远这么奔驰下去,逃离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忽然被凌空抓起,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她的意识还未恢复,他惊怒的喝斥已在耳边响起: “你敢逃?你居然敢逃?” 沉醉扭头避开他气愤的目光,不发一言。 下颚被他捏紧,他逼着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是不容错辩的强硬:“我要你的解释!” “你已经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什么?”她嗤笑。 黑眸里的怒气更甚:“燕华呢?周重元说她是殷彻的人。” “走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你放她走了——”他全身的线条倏地绷紧,“你要跟她一起走?” 沉醉怔住,旋即轻轻地笑起来:“这都被你猜到了?我是要跟她一起走,你知道吗?”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中居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她来,就是因为殷彻要我。” 她的话瞬间激怒了他,他蓦地俯首攫住她的唇,近似疯狂地吻她,粗暴的动作甚至弄伤了她的唇瓣。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她惊醒过来,拼命地挣扎,踢打他:“你疯了!放开我!” “我是疯了!”他忿怒的手劲几乎箍断她纤细的手腕,黑眸里染上的令人骇然的红雾。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受够了她的冷眼相向,更无法忍受她要离开的事实! “你别碰我!我讨厌你碰我!”他压下的身体让她尖声嘶喊,她不要这样不堪的对待。 “不能碰?”他冷笑,眼神因为她的抗拒而更加阴沉,“你之前在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还是——你只是不想让我碰?” 恶劣的话语让她脸色霎那苍白,她扬手想打他耳光,却被他狠狠地制住,绝望中她狂乱地激怒他:“我宁可让别人碰,也不屑让你碰!” 他的理智在那一刻灰飞烟灭,她睁大眼惊恐地看着他愤怒的动作:“我会恨你!” “那就恨吧!”他凄然一笑,决绝的宣示下,他悍然挺身。 他的蛮横与她的挣扎,让一切成了折磨。 他看着她震惊伤痛的眼眸,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心里的那把火,已经烧到他无法呼吸。 如果恨可以让她记住他,那么他宁可她恨。 她渐渐地放弃了挣扎,眼泪从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残酷冷硬的容颜,在她眼里已淡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清,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片远远的天空。 深蓝的夜空,星月一如当初那么灿烂。那时,是谁,为她点亮了满天璀璨的烟花?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曾经抱着她温暖许诺的那个人,正深深地伤害着她。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她看见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 柔软的雪,纯白的雪,可否覆盖所有的过往?甜蜜、伤痛、眼泪、欢笑,她都愿意埋葬,所有的感觉全都死掉,她才不会害怕他此刻的残忍。 雪在她脸上融了,如泪般冰冷。 这场雪,竟似那年的被风吹落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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