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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人生自是有情痴

“爹还没有睡?”沉醉看着灯火通明的东院,忍不住皱眉。 “没有,”曹管家无奈地摇摇头,“自从京军出征后,王爷就没好好休息过。” 沉醉等了一个时辰,看见几个人陆续从陆珣房里出来后,才快步走了过去。 “爹。”看见陆珣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图,沉醉轻轻叩了下门框。 “进来吧。”抬头看见沉醉,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战事不乐观吗?”沉醉看着地图上勾画的红圈,担忧地问。 “嗯,”陆珣叹了口气,“刚来的消息,中军有部分主力被困甘泉河北岸,无法突围。” 中军?沉醉脸色一变,那不是杨恪直辖的么? “被困的是些什么人?” “参将程三领的八千先锋,这个人虽然性格暴躁,但打起仗来却是丝毫不含糊的,不料也被困住了。” “又是迷阵?”沉醉看着陆珣凝重的面色。 “嗯,”陆珣看住她,“据说,杨恪的儿子也在这八千人中。” 无忧? 沉醉一惊, 无忧虽然聪明机灵,身手也不错,但杨恪这次带他去只是历练,绝不可能让他进先锋的,除非是他自己混进去——想到杨无忧那个性子,她心里一沉,这个消息怕是真的。 那他呢——不由地想起十年前桃树下那个哀绝孤独的背影,他此刻是怎佯的心情?他的生命里,只剩这个儿子了。 陆珣看着沉醉恍惚地往门外踱去,叫住她:“你要去哪?” 沉醉身形一顿,转过身脸上竟像是梦中惊醒的表情,她望着父亲,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啊,她这是要去哪? “醉儿,你要知道,他只有这个儿子,我亦只有你这个女儿。”陆珣看着她,声音第一次那么严厉。 沉醉闻言微微一颤,方才,方才她真的是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 “纵然你师父已经提醒过我你对杨恪的心意,但我不能,醉儿,上次你为他饮毒,我已经担惊受怕过一次,”陆珣口气软下来,“这样的感觉我不想再受一次,希望你能理解为父的私心。” 沉醉看着仿佛顷刻老了许多的父亲,鼻子一酸,呢喃道:“对不起,爹。我不该让你担心。” 凌晨。 狂风骤起。 六王府围墙上坐着一个单薄的人影,深蓝的晨光圈住的是一张一夜未眠的苍白容颜。 对不起,爹。 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东方出现鱼肚白,天色渐渐透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院子,沉醉猛地转身跳下墙,沿着长街狂奔而去。 早春的冷风扑面,跑得太快,脸上便刀割般的疼。可是只有这样,哭声才会被风啸一点点吞噬掉。 原谅我,爹。 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才不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我只是想,想去问那一个人,能不能也给我幸福。 “王爷,碧云丫头说郡主不见了,早上去伺候她洗漱,床是凉的。”曹管家急匆匆地跑进陆珣房间,边说边抹汗。 “知道了。”陆珣低声应道,依然坐在那没什么表情,手边桌上搁着一张纸。 曹管家疑惑地走过去看,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爹,我走了。这个世上,纵使别人不懂我,你和娘一定懂。 他一怔,还是忍不住开口:“要追吗,王爷?”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屋子里又恢复寂静,陆珣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带着无奈,带着了然,带着苦涩。 如果当初他也这样地奋不顾身,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叫沉醉,你多大了,怎么称呼?”沉醉凑着火炉,搓着手问店小二。 “十三,我是大年初一出生的,爹娘就给我起名叫初一。”年轻稚嫩的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虽然简单,听起来还很特别呢,”沉醉也跟着笑,接过他递来的热茶,“以后我要有孩子,也这么起名,没准还能跟你重名。” 初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些红,从来没见过这么豪爽的姑娘家,把生孩子挂嘴边上,可是,却叫人看着她就觉得很亲。 “初一,”沉醉正色道,“你知道这儿离宁远城西北大营有多远?” “你要一个人去宁远?”初一瞪大了眼,“虽然这里离宁远最近,但骑马过去最快也要一天,那也得赶上好天气,但这几天正是大雪天呢。而且我们这家客栈,是到宁远之前最后一家了,你一个姑娘家要去,太勉强了!” “明白了,谢谢你。你们这能换马吗?”沉醉一笑,仿佛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影响。 虽然南昭定都西部,但从京城过来,也连续奔波了两天一夜,买的马再好也受不住。 “马是能换,但是……”初一担心地看她,“你非去不可吗?” 沉醉不说话,坚定地点了下头,仰头喝掉杯中的茶。 初一看着她火光里倔强的侧脸,那种义无反顾地神情,一时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我画的去宁远的地图,我跟爹去了好几次,又找了好几个这边的老人确认了一下,绝对没错的。” “谢谢你,初一。”沉醉接过地图,小心叠好收在包袱里。 她从手上脱下一只玉镯,抓起初一的手放在他手心:“这给你留着,就当是纪念。” “这怎么行?”初一挣扎着要还她。 “我送给自己弟弟东西,也不行么?”沉醉佯怒。 初一一怔,默默地收起来,眼眶红红的。 “你等等!”他叫住沉醉,拔腿跑进客栈,过了一会奔了出来,手上拿了个棕色的东西。 “这个薄皮囊给你,我娘给我做的,冬天灌了热水格外暖和,我刚添了滚水,你揣在怀里,能暖一阵子的。” “好。”沉醉点点头,把薄皮囊放在怀里,胸口顿时一阵滚烫,异常舒坦。 一扬鞭,马已冲出去好远,沉醉回头看着雪地里初一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越发火热起来。 好大的雪。 临近黄昏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边关的雪花要比京城大上许多,绝对的鹅毛大雪,可此时沉醉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景致,看着渐暗的天色,心情越发焦急,手上的马鞭也一次次甩得更用力。 突然身下的马匹剧烈一抖,猛地侧倾,沉醉整个人都被抛到半空中,幸亏是有轻功底子,加上积雪的承托,才没有摔伤。 沉醉站起来,伸手探向脚下的雪,底下是一片光滑,原来是河流冰面。看着倒在地上哀嘶的马,她心里一沉,马是摔折腿站不起来了,更别说跑。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对了下地图,幸好已走了大半路程,她拾起包袱,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蹒跚前行。 走了多久了? 这茫茫一片,似乎怎么都看不到头。 怀里的皮囊早已失温,全身的衣服都和空气一样冰冷。头发、眉毛上早就结了冰,变得沉重起来。 原来,冷到极致,是没有知觉的。 沉醉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一步步往前挪。 然而却是一步比一步小,每个动作都似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宁远,到底在哪里? 杨恪,你在哪里? 三天两夜,她马不停蹄,夜不能寐,终于到了这里,只差一点,就能见到他。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杨恪,杨恪。 迈出每一步,都在心里念一遍他的名字,只有这两个字,才有力量支撑她走下去。 为了这两个字,她从江南一路走到了西北。 地平线上,隐隐有几个黑影,越来越近。 她想呼喊,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只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一刻,她居然在风中闻到桃花香,扑鼻的香气,漫天而来,还有花瓣扑在脸上,沉醉闭上眼,轻轻地笑了。 “醉儿!”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声音焦灼。 她是在做梦么?居然有桃花,还听到他的声音? “好累、好累……”呢喃着,她真的就想这么睡过去。 “不要睡!醒一醒!”还是他的声音。 好吧,那就看一眼好了,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 好痛苦,仿佛用尽一辈子的力气,才能睁开眼。 “真的是你啊……”满足的叹息溢出口,声音渐渐弱下去:“好辛苦……真怕见不到你呢,刚刚我在想……只要能让我活着见到你,你不能娶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待在你身边,只要能让我看见你……就好了……” “醉儿!” 杨恪抱住昏迷的她狂吼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失去絮儿时那种恐惧又出现了?怀里的她整个冻成了冰人,寒意隔着层层衣服都渗进他体内,冷得他的心都骤然痛起来。 都是他的错——咬牙将她小小的身子围进他怀里,用貂皮大氅裹了个严实,他策马向营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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