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一搏
在战场上,不分你我,每一条失去的性命、每一滴流下的血都是可敬的,谢凝的双手发颤,不过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她依旧是坚定的举起了弓,周遭的亲兵护着她,不过她依旧感受到了战场的凶险,飞矢从她颊边擦过,劲风带来死亡的阴影,在躲过的死神的威胁之时,心中是一股后怕揉合着劫后余生产生的亢奋。
距离敌军越来越近,谢凝收起了长弓,拔出了长剑,她的身影如电,速度快若劲风,剑锋势如破竹,凌厉而果敢,就像是她这个人一般,她无畏于敌,冷酷而果断地斩杀眼前的威胁,她并不残忍,却也不仁慈,所及之处,鲜血瀰漫,尸首伏地,克服了杀敌的恐惧以后,谢凝所向披靡。
渐渐的,她身边的敌人自发的退散,形成了一个诡谲的场域,红色的披风上面已经不知道沾到的是血还是原先的色泽,银甲上头也多了大片的血污,那一张雪白的小脸也不免被鲜血浇灌,成了一抹红色的姝影。
可即使谢凝善战,提升了守军势力,依旧无法跨越敌我的悬殊,城墙边已经架好了冲车和轒輼车,一个用来破坏城门、一个用来破坏城墙,经过上百回的冲撞,城门已经岌岌可危。
军心再一次动摇了。
如若援军不至,那么在城墙被突破的那一瞬间,就是成破之时。
“浇油!”谢凝一声令下,城墙边倒下了大量的桐油。
“点火!”
熊熊的烈火燃起,连带着冲车和车上面的人都在烈焰中焚烧,城门也烧了起来,这是最后一役了。
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待。
谢凝望着远方,望着援军应该来到的方向,在那处,还是空无一物。“阿岳、阿赢,快来!”谢凝在心中唿唤着。
城门前大火熊熊,烈焰之中,韩太傅失去了理智,下了冲杀的军令,这样的命令无比的酷烈,冲杀由打头阵的兵卒开始,这些人都是寒门子弟,为了家中生计而从军。
在紧要的关头,也是第一批被牺牲的,他们只能进,不能退,只因为如果身殉,他们或许还有一丝机会获得抚恤金,可如果后退了,那不但是死,还是给自己的同胞给捅个对穿的死法,届时还得被冠上一个阵前逃脱的罪名,让自己的家人蒙羞。
活生生的生命被烧成了火团,城门之上,谢凝的小脸因为火光而映着一股妖异的红。
这样的附蚁冲杀,是不把兵卒当人命看待的,只要牺牲的人命够多,迟早能够把城门给拿下。
从亢奋中逐渐恢復冷静,谢凝此时才感受到了自己四肢都胀痛到近乎麻痹。当了这么多年的宫妃,几乎是被魏峙强迫着成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提线木偶,这样长期的抗争,还当真是让她疲惫到了极点。
碰碰碰——
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是敢死队临死前的哀嚎,谢凝深知大门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样的结果,不在谢凝和谢蕴的算计之中,他们低估了韩太傅这个人的狠心程度。
这样的事,他们想都没想过。
“守城门!准备进入街道战!”谢凝毫不犹豫地传达了命令。
即使谢蕴和魏岳赶不及,她也不能就此放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必胜的战争,自然也没有必败的战争。
在领军守城之时,她就已经有了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打算了。
举旗手站到了高处,向下方的将士传达军令,各队队长得令,立刻有条不紊的领着自己倖存的的兵员,赶赴事先分配好的区域备战。
事至此,明钰轻轻笑了一声,他的脸上沾满了血痕,“我早上离开的时候,小小哭得很厉害,我答应她绝对不会死,你如果死了,阿岳也会哭的,谢凝,别死了啊!等会见!”
“明钰,你也是,别死了,咱们等会见。”谢凝和明钰碰了碰拳头,嘴里都嚷着要对方别死,却有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豪气干云。
明钰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盔甲,一个招手,领着亲兵下城墙。谢凝以一己之力留在城墙上挡着翻上来的敌军,而他被分配到的位置就在那即将倾塌的城门前。身为将帅,不能临阵脱逃,如果连他明钰都撤了,那还有谁真心诚意的愿意在前头杀敌?
明钰和谢凝都是武将家族出身,自然知道战场之上的生死,不只看人,更要看天,只有被上天宠幸着的人,才能一回又一回的获胜。
明钰赶到门前的时候,们已经破了,叛军一眼不到头,蜂涌而入,他没有多想,提起了剑迎了上去。
“杀!”凭着气势,明钰砍到了眼前的敌人,眼前的叛军一个个眼底闪烁着不安,光是凭着那气势,他们都不能是明钰的对手。
刺入、拔出、格挡、刺入、拔出、格挡、砍杀、提起、砍杀、提起……
明钰重复着器械化的动作,麻木的抵抗着潮水般的敌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斗了,这是一场意志力的对抗,率先失去斗志的人,就会在战场上被淘汰。
算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了,也算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明钰沐浴在鲜血之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凭着意志力支撑着所有的动作。明钰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感觉,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朦胧,每每在达到极限的时候,南风君的脸孔就会在他的考脑海里浮现。
就算是为了南风君和她腹里的孩子,他也不能就此倒下。
“谢阿赢,可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啊!”明钰忍不住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谢蕴早些抵达,好似是唿应着他心中所想,地面终于传来了大量马匹奔腾的震动,由远及近。
“援军至!援军至!”守军都恢復了生机,一个个眼神明亮,挥舞着兵器的动作都带了一股活力。
城墙之上,谢凝搭着弓,将眼前的叛军射下了城楼。她已经没有箭了,这一枝箭还是她从死去的亲兵身上拔下来的。
“总算来了!”极目远眺,那万马奔腾的景象让她眼角流下了热泪,奔在最前头的两匹骏马上,是她的爱人和弟弟,绝处逢生的喜悦让她心里激动不已。
虽然隔了成千上百个人,可当魏岳策马奔驰的时候,依旧是一眼看到了墙上的那抹姝影,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即使隔得老远,两人的目光却是交会了,明明看不清,可他却好像可以看到她脸上每一个细节,那眉眼、鼻子、甚至是唇上的纹路,都刻画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心之所向,就近在眼前了。
“驾!”魏岳一夹马腹,犹如一颗流星划破夜空,魏岳的马是血统纯正的战马,也唯有谢蕴能够紧随其后,两人冲在军队的最前头,无畏无惧,身先士卒,无形中提振了士气。
谢蕴的全神贯注,唯有打胜这一仗,取得难以撼动的地位,才能够永远的保着家人的安康,才能守护母亲、姐姐,还有明锦跟思寸。
谢蕴举起长弓,瞄准了韩家军队的帅旗,拉满了弓。
咻——一声。
箭矢破空射出,准确无误的折断了叛军的帅旗,韩太傅就在旗子的正下方,韩太傅儒雅的脸上浮现了恐惧。
而魏岳的大军如同黑色洪流,浩浩****,汹涌前进。精锐之师,在将帅的引领下,气势正盛,大地似乎也为之震颤,士兵们奋不顾身,冲向战场。铁蹄踏碎尘埃,战鼓声震天动地。
相反的,叛军已经经过长期的进攻,迟迟攻不下城门已经让士气**到谷底,如今破了城门却遇到剧烈的反抗,加上援军袭来,前后夹攻、背腹受敌,军心已经涣散到了极致。
“跑啊!”不知道是从哪一个兵卒嘴里喊出了一句话,在第一个人不顾命令的逃跑以后,接下来就引起了仿效,接二连三的,叛军抛下了战场,四处逃窜,他们本来也就不是自愿成为叛军的,只是恰巧身在奔虎营,不得不跟着将帅征讨皇城。
在这群叛军里头,当真有反心的百里挑不出一人。
“降者不杀!”两军即将交锋,魏岳嘴气势如虹的喊了一句,他身边的将士立刻随了他,大喊:“降者不杀!”这样的声浪,如同涟漪一般传递出去。
光是看两军的人数差异,在看两军的将帅,残余的叛军便知道这一战已经落入了尾声,在听到降者不杀几个字以后,一个一瘸一拐的汉子丢下了手中残破不堪的武器,跪在地上,说手放在脑后,其他人观察着状况,发现吴王援军当真不杀降兵以后,叮叮咚咚,弃械投降的声音不绝于耳。
谢蕴随着魏岳翻身下马,一步一步稳妥的走向韩太傅,哪里还是传闻中那个废了腿的残废谢蕴?
“吴王殿下。”事已至此,韩太傅也自知难逃一劫,他朝着魏岳拱了拱手,“老臣先恭喜吴王殿下,总算要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