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元宵灯节方过了五日，街上还有不少红色的花灯，为街道增添了一丝丝的喜气。 冬日的傍晚，夕阳低垂，宛如一轮红霞缀在天际，火轮慢慢地滚进了蓝色的帷幕之中，两者交融，渲染出一片耀眼的紫色，冬日里的寒冷随着日珥躲藏而显现，路上的行人纷纷缩起了脖子，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如今人们引颈期盼，企盼着淮王府迎亲的队伍经过。 在上京有习俗，高门大户成婚的之时，除却浩大壮观的队列以外，往往会着人会散发喜糖和喜钱，谢府、明府在京城之贵几乎无人能及，城里已经封了两条街，预备摆上千席的流水席，众人都是冲着热闹和喜钱而来的。 婚礼，昏礼，顾名思义便是在黄昏举办的盛宴。 吉时一到，王府朱漆的大门洞开。 昔时京中最出色的儿郎穿着笔挺的吉服，端坐在马背上，轻夹马腹，迎接的队列终于从王府出发。 这迎亲的队伍可不简单，十个傧相里头包含王家所有最出色的未婚儿郎，除之外也有几个皇帝的郡王堂弟，和谢蕴军中的同袍，十个儿郎各个英武不凡，让路上的小娘子忍不住红了娇俏的脸庞。 当迎亲队伍经过之时，难免还是有人会唏嘘一声，“如此风采过人的儿郎，怎么就这么废了一条腿呢？” “替他担心什么？人家可是淮王世子，就算废了一条腿，不是一样可以娶京城第一娇美的小娘子？”听闻有人唏嘘，隔壁的人便如此回应。 “上一回唱聘礼，足足唱了两个时辰呢！” “也难怪，废了一条腿的男人，聘里还能少了？” “莫怪乎这么急着迎亲呢！” 如此这般的风言风语不会少，可是谢蕴半点没有放在心上，迎亲的队伍很快的就抵达冠军侯府。 冠军侯府的大门是紧闭的，在傧相叩门之时，侯府的门干脆地打开了，那也是看在谢蕴的腿脚不便的份上，来拦门的依旧是明钰还有文家三兄弟，上一辈子，文曜和明钰不讲武德，两个人打谢蕴一个。 谢蕴身上穿着新郎官的礼袍，束手束脚的依旧游刃有余，倒是明钰一个失守，把自家大门砸了，回头没少被明劲教训。 这一回拦门的主考官却成了文家的大少、二少，武关不能过，那文关还是少不了的。 谢蕴在大魏也是着了名的文武双全，又有王家子弟的助阵，迎亲队伍一下子就来到了明锦的闺房门前。 隔了一世，谢蕴终于再一次来到了明锦的房门前。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如今还坐在轮椅上，不能亲自走到她面前。 冠军侯府十足贴心，谢蕴会经过的地方都铺上了板子，房里头的全合人也知道谢蕴如今的状况，在为数众多的红封递进门以后，紧闭的门扉便敞开了。 明锦端坐在房里，手上拿着孔雀羽扇半遮面，两人的目光透过羽扇的缝隙隐晦的交会，在那一剎那间，谢蕴的喉头微微发紧。 “寸寸，我来接你了。”他的嗓子也有些发紧。 “没想到谢世子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呢！”一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华贵妇人开口揶揄了一句。 傧相通常要找同辈中未婚的男子，可全美人却是要找同辈中已经产子的妇人，如此具有早生贵子的美意。 这个开口的女子身份也是贵重的，那是文家二少的妻子刘氏，文曜的二嫂，一进门就三年抱俩，两个都是大胖孙，所以特意被派来做全美娘子。 刘氏长相温婉，个性却是活泼的，家世也很好，这才有胆子说上这一句。 “要迎娶美娇娘，哪有不紧张的，多谢嫂子开门之恩。”谢蕴话才说完，又补了一个红封给刘氏。 刘氏掩唇笑了一下，“都说要娶亲的人就是不一样，谢世子也当是如此。” 昔日冰冷无情的高岭之花，也被骄阳融化，愿意放下身段，和昔时眼中的凡夫俗子交际了。 轮椅越过了刘氏，缓缓的滑到了明锦的跟前，谢蕴的心跳飞快，心中无比的欣喜，等待了漫长的二十几年，他终于又来到了这一步，这一次他一定要做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谢蕴拉着明锦嫩白的小手，柔声说道。 明锦一手执扇，另一手被他握着，她身上穿着华贵的嫁衣用得是最复杂的双面湘绣，绣在今岁进贡的蜀锦上头，正面、反面、上衣、裙身，採用了八种不同的绣样，全都是谢凝和谢蕴的手笔，两姊弟个有才名，琴棋书画都精通，一般人恐怕不知道，手握刀剑的大将军，均然是丹青好手。 明锦头上的凤冠则是皇帝赏的，经过巧匠设计的轻冠，冠体用的是攒金枝的细线缠成，里头是镂空的，在外头贴上金箔，以求头冠轻盈，可上头用的宝石和珠子都价格不斐，用的还是只有皇室成员能用的东珠。 谢家示异姓王，东珠也不是用不得，可是就连谢宏，也都只有一串皇帝赏的东珠手串，明锦的凤冠上却有足足一百零八颗东珠。 就连明锦眼前的垂珠帘，用的都是粉色的南珠。 隔着垂珠帘，明锦对上了谢蕴炙热的眼神，一时间，两人都已经浑然忘我，这一眼似万年。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明锦回应着谢蕴的话语，週遭的人喧闹了起来。 “好啊！” “好啊！” 在众人的欢唿声中，明锦起身，正打算踏出第一步，她就被拉到了谢蕴的怀里，明锦虽然羞怯，可是并没有拒绝。 堂屋里，明锦拜别了明劲。新娘子是不能回头的，如此一来不吉利，她深深望了父亲一眼，心中觉得有些难过，重活一世，她能尽孝的机会不多，“阿爹，我以后常回来，你可不许嫌寸寸烦！” 世俗目光，女儿如果常常回到娘家，便是在夫家过得不好，上一世她遵守着礼俗，成婚以后，统共只回家看了三次，这一回，她打算顺性妄为一些。 一般父母在此时都要斥责女儿不懂事的，可是明侯不是这样的人，“说好了，寸寸可得常回来看本侯，每个月得回一次！不，就当休沐，十日回来给爹爹看一眼。” 这偌大的上京里，真把女儿当眼珠子看的就是明劲了。 明锦本来有些想哭的，听到自己爹爹这么说，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谢蕴牵着她的手，向明劲保证，“只要寸寸想回家，阿赢亲自送她回来，泰山大人不必担心。” 谢蕴也是有过女儿的人，他完全可以和明劲产生共鸣，如果当年谢思寸出嫁以后一年只能见个两三次，那他情愿把谢思寸养成个老姑婆！ 也还好，谢思寸是太女，本来就不用出嫁。 又一次的，明锦趴在明钰的背上，被他稳妥的送上了新娘轿子。 “小妹，受了委屈，就回来找阿兄，知道吗？冠军侯府永远是你的家，咱们家的姑奶奶就算和离归家，那也还是姑奶奶的待遇，知道吗？”从小捧在手掌心的小娇娇要嫁人了，明钰心里头真的不是滋味儿。 “这些话方才阿爹说过啦！”端坐在花轿里，轿帘还握在明钰的手中，他殷殷叮嘱着，彷彿一个老父亲，明劲是长者不可送嫁，就这么摇摇地望着，明锦的心中自然是感触万千。 “阿兄放心，我会过得很好的。” “舅兄多虑了，我谢某人以性命起誓，绝不负明锦。”谢蕴一诺千金，众人皆知，他能这么说，明钰心里也好过了一些。 “准备起轿了。”在明钰放下轿帘以后，谢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小动作，触动了明锦的情长，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上一辈子，谢蕴也是这么敲了敲轿子，出声提醒她。许多事情都要经过品味才能品尝出其中的深意。这便是谢蕴对她的体贴，只是她以往从来没能看出这份笨拙地妥帖。 轿子被抬起，迎亲的队伍开始绕着京城走，得足足走上一圈，才会回到淮王府。 明锦忍住了泪水，思绪联翩。 这一辈子许多事情不变，可也有许多的改变。 首先，他们的婚事提前了。次之，这一回，谢蕴是坐着轮椅来迎亲。 改变之处不计其数，不过于明锦来说，这最大的改变莫过于心态。 以往，她钦慕谢蕴，那是一种少女对于出色的才俊的恋慕，也是因为有着婚约，所以视之理所当然。 而今，她心悦谢蕴，那是一种共同经歷过风霜以后培养出来的情意。 明钰曾经私下埋怨，如果不是因为谢蕴剿匪惹来仇敌，明锦不会成为十八寨下手的目标，明锦却不这么认为。 错的始终是作乱的水匪。如果没有谢蕴的干预，或许早在一开始，他们就会在河道上遭受劫掠。 如果去怨怪执勤的官差、将领、兵卒的话，还有谁能保卫黎民百姓呢？ 在谢蕴毫不犹豫的以身涉险以求保她性命的时候，她便对他再一次产生了悸动。 此番重生，她已决心与谢蕴携手度过难关，她要和他恩爱生子，要与亲人幸福过活。一思及此，明锦的心情逐渐稳定了下来，心中充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