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谋划
隔了一世,这是明锦头一回进宫。
在明锦年幼一些时,会先向先帝、当时是太子的皇帝请安,不过这些年她年纪也大了些,因着男女有别,便不再靠近外五所。
不管是身份再贵重的外命妇,进宫的时候都不能带着伺候的奴仆,进了宫以后,更只有一些身份贵重、身体不适的诰命能得恩旨,搭乘软轿出入,其余的人都必须步行,无一例外。
有了明锦以后,倒是出现了例外,明锦既非诰命,又非德高望重者,可她从小身子娇弱,便得了先帝恩旨,出入都有赐轿。
京城勛贵派系严明,明家和韩家之间并无交集,是以明锦从不会到太后、皇后处请安。
如果是进宫陪伴谢凝,谢凝更是宠爱明锦,去抬明锦的轿子,都是用细工局制造出来的金鸾软轿,那软轿可是魏峙特别着巧匠专门为谢凝打造的。
明锦可以说是千恩万宠于一身,再怎么说,明锦也是能私下唤先帝一声姨夫,唤皇帝表哥的人。
来迎接明锦的,是一个叫春易的老公公,本是中厂出身的大内高手,后来被派到了谢凝身边,以伺候之名,行监视之实,明锦坐在软轿上,望着春易的背影,内心不禁被点燃一股仇火。
说起来,春易对她一向恭敬,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还曾经当大马给她骑大马。
她对春亦是有几分喜欢的,不过当年在谢家败落以后,她进宫见了谢凝一面,是春亦来宣旨让她入诏谕的,她永远记得那时候的绝望。
望着春亦的背影,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冷笑。
这一个冷笑,是在笑自己以前的天真。
在冷笑过后,明锦的心里生出了几分的紧张,她陡然间想起了今日她所负的重任,她的坐姿越发的端正了起来。
明锦脑海里面一片天马行空,不知不觉间,凝华宫已经近在眼前。
“落轿!”春亦的嗓子拉回了明锦的注意力。
“那便劳烦春亦公公了。”明锦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春亦愣了一下,这才弯下了身子,跪伏在地上,明锦玉底的绣鞋心安理得地踩过了春亦的背嵴。
下脚的时候,还施了点劲儿。
如今她还是主子,自然要享受主子的待遇。
春亦此时还不知道皇帝的盘算,心下一个咯噔,完全想不透自己哪里惹毛了明锦这个小祖宗。像他这种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精,皮一下子就绷紧了。
“仔细点,明小姐可是咱么贵妃娘娘的心尖尖。”
到死前,明锦都弄不清这些老阉人的心思,她也无心去弄懂了,面对春亦的示好,她採取了冷应对,不置一词的搭上了小喜子的手,小喜子对谢凝是忠心的,光是这样,对明锦来说就足够了。
春亦望着明锦的背影,内心无端的生出了一丝的不安,皇帝派他在贵妃身边看着,有任何异动都要上报,他如今无法判断,这究竟属于该报的,还是不该报的。
明锦还未来得及走近堂屋,谢凝已经迎面而来,以女子的身高来说,谢凝的身高算是高挑的,大概高了明锦半个头,谢凝伸出了手,摸了摸明锦的头,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明锦特别喜欢谢凝笑起来的样子,以往她总觉得,她彷彿可以透过谢凝的笑容来亲近谢蕴,如今她与谢蕴终于两情相悦,可她依旧对谢凝有着说不出的亲近。
“凝姐姐!”在谢凝这儿,明锦可以纵情的没规没矩,就算是魏峙在这儿也是惯着她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谢凝才会对他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魏峙贪恋着这一点虚幻的欢愉,想来一下了朝,一定会往凝华宫而去。
“寸寸又长开了一些,比上次漂亮好多啊!”谢凝爱怜的捏了捏明锦水润的脸颊。
对谢凝来说,见到明锦仅是几个月前的事,可对明锦来说,她却是觉得恍若隔世。
在谢蕴把她表哥所做的那些恶事摊在她眼前以前,她也被表象迷惑了,以为谢凝当真受到皇帝万千的宠爱,可是等到所有丑恶的真相在他的眼前展开,再见到谢凝,明锦的心里头真的难受极了,她扑到了谢凝的怀里,“阿姐,是您太喜欢寸寸了,才会觉得我长开了,其实一点都没变呢!”
“是,我就喜欢寸寸,怎么看,怎么喜欢,每次看,都觉得比上次更好看!”谢凝这是偏心偏得没边了,这其实像到了王家人,王家人都挺护短的,而且团结,一旦被认作是家人,那便是捨命都能相护。
“快进来吧,外头冷,冻着了我寸寸该怎么办啊?”所有人都知道,明家小姑娘身子弱,众人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两人相偕着走进了堂屋的起居室。
凝华宫绝对是这后宫之中最华丽的殿堂,一砖一瓦都是讲究,里头已经烧起了银霜碳和地龙,驱除了明锦身上的寒意。
“快进来烤烤火。”谢凝拉着明锦到了圈椅边,宫人已经准备好,替明锦除了身上的披风、卧兔和手笼。
杏枝和桃枝大抵是担心她们不能随侍冷到了明锦,准备得太多,明锦脸上已经浮现一点细汗,谢凝掏出了手绢仔细的给名锦擦汗。
明锦趁着众人不注意,把手绢收了起来。
以往还没有察觉,如今仔细去观察,就可以发现到,整个宫殿里头,几乎每个人都在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措,一双双火眼金睛,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正确的说法是,关切着谢凝的一举一动。
这精致的令人赞叹的宫殿,俨然是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把谢凝困在里头,飞也飞不出去。
若非谢凝心智坚定,早就已经被魏峙击溃,要马俯首称臣,要马崩溃毁灭。
想到这儿,明锦情真意切的红了眼眶,“阿姊,阿赢哥哥的腿怎么都看不好,王爷把啊赢哥哥送到郊外,是不是要放弃他了?”趁着情绪最激昂的时候,明锦的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明锦哭得情真意切,她还记得她今天进宫的目的,那便是让皇帝相信,谢蕴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魏峙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皇帝。
魏峙事先皇最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可是他的出生,也带走了他母亲的康健。
魏家的男人,骨子里面似乎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情痴,先皇对朱太后,魏峙对谢凝皆如此,他们的爱是疯狂的。
在魏峙的生母死后,先皇无比的消沉,魏峙的教养由养母和当时的太后操持,韩家有私心,便把魏峙给养歪了,韩太后也是在先皇死后才知道,从她成为魏峙的养母以后,就註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先皇英明了一辈子,就在立储这件上煳涂了一回。
魏峙这人不但生性多疑,还小家子气、好高骛远,除此之外,他还自视甚高,以为自己那些花花肠子都没人瞧得出来。
魏峙对自己过分自信,认为自己看人很准,在他的心目中对每个人都有定见。恰巧,在魏峙的眼里,明锦就是一个绣花枕头,被众人娇宠着长大,做事情也不带脑子。
说起来挺讽刺的,魏峙也是这么看待明钰的。在上一世,魏峙本来没打算取明家兄妹的性命,可是偏偏明锦怀了谢思寸,魏峙不会给谢家留下任何后代,他本来是想着让明锦一尸两命,如果不是谢凝以死相逼,明锦可能都活不到上城墙的那一日了。
明锦和谢凝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有人听着,光是她们四周的几个婢子、春亦、躲在暗处的暗卫,谢凝的心理当真是过分的坚毅,如果没有这份坚定,是很难以承受魏峙的紧迫盯人。
“宫中的御医会诊,骆院判还在找治疗的良方,骆院判可是悬壶济世的名医,一定能找到治疗蕴哥儿的法子的,你别担心。”谢凝经历得多了,这一场戏演得无比的顺利。
其实,谢蕴的腿真正的状况,明锦和谢凝都无从得知,谢蕴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就连亲近的人都雾里看花,又何况是局外人?
“至于蕴哥儿的世子之位,你更别担心了,皇上都发话了,蕴哥儿是国之功臣,谁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谢凝的目光低垂,倒是心里头酸涩了起来。
谢凝非常的聪慧,谢宏不只一回感叹,如果谢凝是男儿就好了。
或许在很久以前,谢宏这些感嘆还有几分真挚,而今想起来就令人作呕不已。
谢蕴,是她和母亲的希望。
在怀上谢蕴的时候,王妙如曾经对她说,“凝姐儿,如果母妃肚子里是个哥儿,你要好好护他,等他长大,换他护你。”
谢家姐弟的性子都偏冷,不过他们之间的情谊却比一般手足更牢靠。
他们是彼此的靠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照应着对方。
“再说了,我还在呢!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断不会让任何人欺侮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