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东角门，一臺马车出了城，往京郊而去，有了淮王妃的打点，明锦很快的就出城了。 马车往镇山山脚飞驰，虽然车速很快，可是不颠不簸，稳若泰山，明锦在车上坐着，这车体宽敞，是二进式的，二进式的马车非天潢贵冑难有，就算是在王府也只有王爷、王妃、世子能够搭乘，王妙如这样安排，可就是完全把明锦当世子妃看待了。 第一进，那是婢子随侍的空间，不过明锦主僕三人都窝在第二进，第二进的空间里放了两个五斗柜，一张固定在马车地板上的几案，一张卧榻和两把圈椅。 几案上摆了煮好的六安瓜片，还有一叠一叠的点心跟一盘上好的早葡萄，那紫色的葡萄又大又圆，形状漂亮，一看就知道很甜。 明锦很喜欢吃葡萄。 这些点点滴滴，虽然算在人情往来的层面上，可王妙如偏偏就都顾及到了，这一趟让明锦特别舒心。 “可真好吃。” 杏枝那是一颗接着一颗的剥好发放着，接着由桃枝用细籤挑出籽儿，再送进明锦的嘴里，明锦怎么吃都是痛快的。 “好吃那就多吃点。”杏枝手脚俐落，又剥好了两颗葡萄。 “吃完这个就不吃啦！”眼见桌上的葡萄已经被消灭的小半盘，明锦拒绝了桃枝的餵食，剥好的正好还剩下四个，明锦用眼神示意两个婢子分时，至于剩下的小半盘…… “小姐这是惦念着世子呢！王妃还能亏了世子吗？”桃枝脸上的神情暧昧，明锦的脸都红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娇嗔，马车上的欢笑声一路不绝于耳。 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谢蕴养病的别院，这座别院在半山腰，林荫庇道，影影疏疏的光落在明锦头顶，这座别院她是第一次踏足，如今瞧着，竟与江南的别院有几分的相似，明锦心中有了猜测。 这恐怕也是王妙如名下的别院。 明锦的猜测并没有错。 在淮王打算以养伤的名义让谢蕴远离权柄，意图撼动他的世子之位的时候，王妙如终于忍无可忍，和淮王大吵了一架，接下来王妙如雷厉风行，在淮王能够回过神之前，谢蕴已经被送到了王妙如名下的别院了。 那一日王妙如还阴阳怪气了一番，“怎么了，都是送到近郊养病，你谢宏的别院，有比我王妙如的别院好？就凭你那种生活格调，足以照料我的孩子？”王妙如用的是“我”的孩子，似乎已经打算把谢宏从她们母子的生活中剥离。 那一剎那间，谢宏想起了他第一次遇到王妙如的时候，那时候谢家虽是王族，可依旧比不上清贵、人才辈出的王家，他被父王送到王家家塾学习，就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遇到了事事要强的王家嫡女，并且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震撼。 前半身皆骄傲，被众人捧在掌心的王府世子终于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管是诗书礼乐、君子六艺，他就不曾赢过王妙如，这些不说，就连骑射，身为武将后代的他，都输给文官之女的王妙如。 那时谢宏心里要强，所以以王妙如为目标追逐了一阵，直到他绝望的领悟到，有些人的天赋，是天生的，他一辈子都追不上王妙如。 可那又如何？王妙如不过是一女子，到了最后成了他的妻子，还不是任他摆佈？还不是在他身下承欢？还不是为他持家、养儿育女？ 王妙如已经不足为惧，已经彻底被他征服了……谢宏本来是这样认为的，可这样的恶梦在谢蕴身上重现了。 魏国的第一武将、魏国的荣耀，全都是谢蕴。 人们只记得淮王世子，可谁会去讨论老淮王？ 他们母子，简直是他这一生恶梦的集合。 谢宏这一生最大的恐惧，此时正在雨燕的陪伴之下，上山打大雁，邻近腊月，大雁几乎已经绝迹了，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更何况此时已经入冬，此时京中的大雁几乎都已经往南方飞去。 谢蕴凭藉着经验，终于捕获了一对活雁，让小厮送下山了。 这样的深山之中除了狩猎，还适合清理门户。 “少爷，山里风大，为了少爷的伤情，应当早些归去，受了风寒可就枉费胡太医和王爷的一片苦心了。” 推着谢蕴的轮椅的不是雨燕，而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子，谢蕴的身材已经算是壮硕，可是这名男子超越了壮硕，可以说是魁梧了。 “颜劾，你确定胡太医和父王不是想确保我的腿一辈子好不了，好让我那个好哥哥上位吗？”谢蕴的神色很淡，但是当他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颜劾脸上的神色丕变。 “世子。” “别唤我，我手下容不得背主之人。”谢蕴的声音冷若冰霜，而颜劾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滴从脑门上留下。 颜劾跟着谢蕴的时间不短，可以说是见惯了谢蕴的手段，正因为亲眼所见，身歷其中，所以会感到胆寒。 “世子饶命。”颜劾跪了下来。 谢蕴没有理会颜劾，雨燕推走了谢蕴的轮椅，当主僕俩人渐行渐远，山林中飞鸟惊起，黑影飞掠，定睛一看，已不见颜劾。 谢蕴的心情丝毫不受此影响，脸上反而带了一点喜色，“你说，明锦她到了吗？”一早，信使便已经传信，今日，明锦至。 在这山庄里头闷了一阵，谢蕴的心早就已经飞到山下，飞到冠军侯府，飞到明锦身边。 只是他答应过明锦，会给予她安稳的生活，所以他必须避开皇帝和谢宏的耳目，低调行事，自己走入谷底，在那里设下绝命的陷阱，等着敌人不知不觉的踏入。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如此黑暗的情绪当中，有一抹光亮始终等着他，那抹光亮便是明锦，光指引着他走上正道、走上归途，不在仇恨之中迷失。 “想来是已经抵达。”雨燕的声音轻快。 自从回到京城以后，他可憋屈死了！他至今还无法相信王爷居然提出要废黜世子，改立谢荇！ 如果是谢蕴失德，那改立世子并无不妥，可谢蕴受伤，却是功在社稷，撇去私人因素不说，那也是为了解决猖獗的江南水患。 有谢蕴那一日的牺牲，才让江南水师顺藤摸瓜，把残余的余孽一网打尽，江南水匪十八寨，如今可是真真正正的灰飞烟灭了，可谢蕴居然要因此被拔权，雨燕太为谢蕴不平了。 谢蕴只是不良于行，又不是伤了脑袋，怎么就不能继续任职？这偌大的兰阳军营里，难道还有比谢蕴更娴熟兵法、详读兵书了人吗？ 雨燕是为谢蕴愤愤不平，可谢蕴本人似乎对外头所发生的一切不以为意，他在意的，只有明锦一人。 谢蕴下山的时候，明锦正在大厅里，那一对被捕获的大雁野性难驯，还在笼中扑腾不休。 明锦蹲在笼边偏着脑袋，里头的大雁是一对的。 大雁情深，终身一夫一妻，是以被做为聘礼相送。 如今公雁全神警戒，守在母雁的身边。 明锦心中有些感嘆，就连大雁夫妻尚且如此，怎么许多人类就做不到呢？明锦不禁想到了谢宏和王妙如，心里头是说不出的唏嘘。 “喜欢吗？”谢蕴望着明锦，双眼自然的迸发出了强烈的情意，光是被这样热烈的目光锁定，明锦的脸就红到了耳根后。 说起来，他们大概有小半个月未相见，光是这么小半个月，明锦便觉得心里头有一丝丝的思念。 不！ 说一丝丝并不准确。 思念像是长河，在汛期里头泛滥成灾。 光是看到他，那样的情感就满溢了出来。 明锦快速的移开了眼，不想要让谢蕴看出她有多惦念着他。就算是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了，她也不打算像上辈子那般，把一腔热情毫无保留的给予他。 轮椅慢慢的来到明锦身后，在明锦面前，谢蕴总不愿让别人推着他，这是他骄傲的体现。 “你还真把大雁捕回来了。” 谢蕴揉了揉明锦毛茸茸的脑袋瓜，“别担心，就算你夫君我双腿不良于行，捕个大雁也还是做得到的。” 大雁的价格贵，在这种寒冬腊月里，更是惊人，一般人家会用木雁，殷实人家用玉雁，这一对活雁，要比整座玉雕的玉雁还要昂贵，主因便是太难得了。 就算有幸遇到，也不能随意伤害，得有上好的捕捉技巧，才能捕到，谢蕴用了点旁门左道，设了翅膀却没伤到大雁，也因此把两个小傢伙吓坏了。 “早点放雁吧……”明锦心有不忍。 婚仪上用的大雁有两个去处，一个就是当场放了，讨个好彩头，另外一种就是烹了吃，明锦也不是因为什么慈悲心肠，就是看着公雁如此护着母雁，由己及人，实在不忍。 话才说完，明锦就注意到了谢蕴那暧昧的神色。 她嘴里说着早点放雁，彷彿是在央着他早点上门提亲呢！ 想到这儿，明锦的脸涮红了，她不自在的转移话题，“不是还伤着呢！怎么就亲自去捕雁了？用玉雁就好了，还能摆着呢！” “这不是答应过寸寸了？”这是他在江南给予她的许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肯定会达成的。 “雨燕，把活雁带下去，找专人好好养着，等本世子去提亲的时候，牠俩可是要飞又高又远。”象徵他俩的爱情也可以天长地久。 “是！”雨燕眉开眼笑的指挥着下人拿布把笼子盖起来，他可已经盘算好，在放雁以前，把牠俩当小祖宗供着。 明锦脸皮薄，耳边还传来杏枝和桃枝咯咯的笑声，她踢了踢地板，目光都垂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