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寸寸
两府之间的路程不长,正常的情况下,不需要两刻钟便能抵达对方的宅邸,明府的马车抵达之时,王府的大门已经敞开,王妙如身边的第一人斐琴姑姑已经等在那儿,隔了一辈子再看到斐琴姑姑,明锦心中生出了一些感嘆。
斐琴是王家特意为王妙如培训出来的陪嫁,为人与王妙如完全相反,斐琴长袖善舞,一肩担起王妙如大多数的人情往来,每次明锦登门,斐琴总是亲自相迎。
“南小姐、明小姐,主子已经在逢灯园翘首以盼,盼着两位小娘子莅临。”斐情忠心耿耿,当初谢家生乱,斐情被王妙如派到明锦身边支应,最后没能活着走出谢府。
“劳烦姑姑带路。”南风君和明锦脸上都挂着笑容,今日来与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明锦两眼,毕竟谢蕴的腿已经那样子了,大伙儿都猜测冠军侯府肯定是要毁婚的。
不过端看明锦的表现,似乎又没有这样的打算,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之中,明锦和南风君到来了逢灯园,逢灯园是淮王府的梅花园。
老淮王跟淮王都酷爱梅花,这逢灯园的梅花在上京是出了名的赏梅胜地,几乎每一年,皇帝都会到王府赏梅,这也让逢灯园的价值水涨船高。
这园子位在王府里,并不对外开放,京城权贵无不以能被邀请赏梅为一种地位象徵。
明锦是年年要来的,不管谢蕴是否在京中。
正因为年年都来,所以明锦更深刻的感受到了今年的冷清。
每一年这赏初梅的活动都是座无虚席的,各勛贵世家都是由长辈带着晚辈在梅园中游走,顺便进行相看的,客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而今游人三三两两,那各家的小姐更是来得少。
就怕不小心给王妃看上眼了,等冠军侯府毁婚,就被顶上了。
就算谢蕴相貌再好,又有哪个家庭愿意自家姑娘嫁给一个瘸子呢?
腊梅已经盛开,梅树枝上点缀着洁白如雪的花朵,它们犹如精緻的玉簪,在树枝点缀出独一份的美感。细观其花,花瓣似羽扇轻拂,每一片都展示着独特的纹理和细腻的质感,傲然挺立在枝头,纤细而坚强。
整座梅园一片花白,将整个典雅的庭院妆点成一片雪白。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那梅花的香气是如此的委婉动人,不浓烈,而尾韵深藏,每一朵梅花都是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漫步其中,彷彿漫步在脱离时光的长河边,乐以忘忧,凝固了岁月的风华,品味出超脱物外的闲情。
真要说起来,没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和闲杂人等,整个庭园的美都超越了往年。
王妙如身穿整套正红的凌云缎料衣群,上头绣了漂亮的白梅,她静静的坐在逢灯园最大的凉亭里头,轻纱被吹起,王妙如抬起头来,那一双沈静的眸子与明锦相对,明锦知道王妙如有话要对她说,遂看了身边的南风君一眼,南风君也很识趣,立刻说道:“寸寸,我到那边瞧瞧,我好像看到盛怡了。”王盛怡是王家的出身的姑娘,虽然是庶出的,但颇有才情,她和南风君的感情很好。
“那好,等会儿见。”
在目送南风君过后,明锦走进了凉亭里,凉亭两面拉下了竹帘来遮风,四周还覆了纱。
“坐。”王妙如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动作。
在前一世,她不曾如此亲昵地待她过,就算是在她和谢蕴成亲后,都不曾如此。
明锦的心绪有些纷乱,她对淮王妃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曾经,她很不喜欢淮王妃。
准确的说,在谢蕴出征以前,她心里都不是很喜欢王妙如。
王妙如有着世家女的高傲,如果不熟悉她,便会觉得她目空一切。
她也是在成为王妙如的媳妇将近半年后,才品尝出了王妙如这个人笨拙的情感。
明锦总以为,王妙如想要给谢蕴纳王家女为妾,是因为想要拿捏她,可是到了尾末,她才知道原来王妙如是在为她绸缪。
因为在王妙如的世界里,男人没有不纳妾的,可是她的两个陪嫁对谢蕴都没有那方面的心思,王妙如所幸从自己家里找来一个乖的,好让明锦掌握。
王妙如这人和谢蕴一样不擅言词,她也是过了很久,才旁敲侧击出王妙如的意思的。
王妙如总是说,明锦不适合当王府的女主人,直到如今,她依旧这么认为。
在闺中时期,她就与明锦的母亲不太对付。
其实在王妙如心中,挺羡慕明锦母女的。
像这样真正被娇养大的女孩儿,怎么适合进入王府这深潭之中呢?
她那是操碎了心,努力的不要让明锦被吞噬啊!
“蕴儿回京以后,宫里头的太医都给他瞧过了,淮王府和王家也都聘请名医会诊,他们都说蕴儿的腿以后不会好了。”
在明锦坐下以后,王妙如淡淡的说着这些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是明锦却注意到了她眼底化不开的忧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也愿意嫁给蕴儿吗?”王妙如紧盯着明锦,漆黑的眼眸里头竟然有着盼望。
明锦虽然不曾真正将谢思寸拥入怀,可光是怀胎那些日子里头的企盼,对她来说已经是一股强烈的情感,她能感受到为人母亲的心情,想起了谢凝和谢蕴姊弟俩的遭遇,明锦忍不住为王妙如感到心酸。
就算这个女人从来不曾被压力压垮那骄傲的嵴梁,明锦还是可以从她的眼神里读出绵长的哀伤,越是相处,越是觉得王妙如这人像是会回甘的佳酿,得亲自品味,才能懂得她的好。
“王妃娘娘,您别担心,世子的腿一定会好的,世子爷在战场上遇过这么多难关,关关难过、关关过,这一会一定也是如此的!”明锦的笑容很有渲染力,光是这么瞅着,也能让人提振心情。
王妙如的嘴角微微上勾了。
人们总是议论说她不喜欢淮王擅自定下的儿媳,可其实并非如此,王妙如只是不擅长和热情的人相处罢了。
总有人说王妙如和冠军侯夫人不睦,那也是道听途说,王妙如只是不习惯朱惠巧老是喜欢搂人的手臂,所以常常和朱惠巧拉拉扯扯。
说到底,不想让明锦和谢蕴成婚,倒也有几分是因为觉得谢蕴肯定受不了明锦的热情。
如今看来,是她多想了。
王妙如别开了眼,不让太多的感情流露,“蕴儿从小就极有主见又不喜欢亲近人,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谢蕴,我会带着他上门提亲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父母的就算介入其中也只是瞎操心,王妙如此刻有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就算已经嫁过人一回,王妙如的话还是让明锦涨红了脸,“王妃娘娘别这么说,世子爷是面冷心热,他对我很好的。”其实明锦已经慢慢品味过来了,她甚至觉得王妙如其实跟谢蕴很像,不过瞅着王妙如冷冰冰的神情她还是难免发憷,自然不敢连这样的话都口无遮拦的说出来了。
瞅着明锦脸上的红痕,王妙如的心情一瞬间获得好转,明锦说的话,她听了也很舒心,王妙如脸上的笑意放大了不少,“其他人这么说我会觉得是恭维,可是你说的话,我相信。”明锦在她儿子身后追逐了那么久,儿子却始终冷冰冰的,王妙如有的时候都有踹儿子一脚的冲动了。
果然夫妻生活,冷暖自知。
其他人看着幸福,不一定是幸福,其他人看着难受,或许身在其中的人却是乐在其中。
王妙如一瞬间福至心灵了,“寸寸,我可以唤你寸寸吗?”王妙如话一说出口,脸上浮现了一丝的不自在。
明锦有些诧异。
活了两辈子,出嫁前,王妙如唤她一声明小姐或明姑娘,出嫁以后,那便是唤她世子妃,这样亲暱的称唿,倒是不曾有过,“嗯!”明锦点了点头,头上的珠花跟着卧兔儿上头的毛球一起晃了起来,看着煞是可爱,王妙如不禁起了揉明锦脑袋瓜的冲动,可最后她还是强忍住了冲动。
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王妙如故作镇定道:“蕴儿如今在别院里头养着,王爷刻意拘着他不让见京中的人,我让涉青领着你去见他,我瞧他大概也已经憋不住了。”谢宏有谢宏的打算,她王妙如自然也有自己的决断,谢宏已经害过她一个孩子了,她是怎么都不会坐视谢宏伤害他第二个孩子的。
明锦注意到了,王妙如在提到“王爷”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闪过了不豫,这对像王妙如那般冷静的人来说,着实是不大寻常。
王妙如也注意到了明锦的神色,这些话她本不该开口的,可憋在心里,又着实难受,“你放心,蕴儿的世子之位不会有任何变故,我王妙如还没死呢,还真当世家之首王家是好欺侮的呢!”王妙如冷哼了一声。
明锦心中有些讶异,不过也为王妙如的气度所慑服,这便是王家的嫡女,这些年来最厉害的一女子王妙如。
这样一个精明厉害的角色,当年就这么被谢宏射杀于城墙。
在还不了解谢宏和王妙如的时候,明锦其实比较喜欢对她相对慈和的谢宏,不过在日积月累的接触过后,她却十分的敬佩王妙如,如果王妙如起了对谢宏的抗争之心,明锦是完全乐见其成的。
“去看看蕴儿吧,他被王爷关了这么些日子,想来见一见你,心中会宽慰许多。”王妙如想起谢蕴回京那一夜对她说起的点点滴滴,既是心惊胆战,又意外的觉得有些意料之中。
天家无父子,他们这样的王府又好到哪里去?王妙如知道谢宏这人满腹的算计,对待家人也十分凉薄,可即使她对谢宏没有什么好印象,她也不曾把谢宏想得如此恶劣,直到这一回谢蕴受伤,她总算看清谢宏这人了。
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对她和孩子没有感情罢了,既是如此,他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那我便先告退了,还请王妃娘娘对南姊姊照拂一二。”虽然觉得应该要再矜持一些,可明锦的心早已经不在王府里,而是往谢蕴那儿飞去了。
“那自是一定。”王妙如应承了下来,如今因她当真是把明锦当儿媳妇看待了,那南风君不论身为明锦的长嫂还是表姐,都是她王妙如的姻亲,自当尽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