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正途
船只渐行渐,明锦踩着绣凳上了马车,在车辕拉车的是雨鹏,雨鹏是谢蕴身边办事最妥贴的人,身手也俐落干净,是万中选一的高手,这才被谢蕴派到了明锦身边,雨鹏平时可是不离谢蕴身的,就像是他的左右手一般,足以见得谢蕴对明锦的重视。
马车径直回到了谢家的别院。
红叶如火,从枝头轻轻飘落,在微风中翩跹起舞,一座古雅的亭子静静地矗立在庭院的角落,瓦片上的青苔透露着岁月的痕迹以及飘落的红叶,像是染上了一片晚霞。
亭子里,谢蕴静静的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目光落向了月洞门,如果明锦归来,他便能在第一时间瞅见她的身影。
雨燕落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随时等候着他的差遣。
随着这一次鬼门关走了一趟,谢蕴这人也产生了一点改变,褪去了军装、一改平时深色的衣着,他如今身着一袭月牙白的锦衣端坐着,衣袂在扶手的边上随风飘动,他的姿态无比的端正,更衬得他肩宽腰窄,如今谢蕴还在病中,带了一点说不出的病弱感,那苍白的脸上,是端正精緻的五官,那好看的唇形就算失去了血色,也依旧动人,就算谢蕴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又坐在轮椅上,也不减损他半分风采。
偏偏这么一个举世无双的贵公子,偏生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望妻石,从明锦离开别院以后,就开始打点自己的仪表,接着到院子里头等人,一等就是两个时辰也不嫌腻。
雨燕那日听了李悬的话,虽然几番的琢磨,也琢磨不出个结果,可如今看着谢蕴的表现,他初品尝出了一些端倪。
雨燕望着谢蕴,而谢蕴紧盯着月洞门,谢蕴的眼神专注,雨燕觉得他家公子屁股后面都快长出一条尾巴的。
谢蕴这样子,像极了他家以前的小黄狗,每天盼着他阿姐回家,就是这样蹲在大门口,等他阿姐一归来,那狗尾巴就晃得几乎要出现残影,让人眼花撩乱。
雨燕才这么想着,接着他便见证了枯木逢春、百花齐放的瞬间。
习武之人耳力要比寻常人敏锐一些,温吞的脚步声传来,谢蕴那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立刻灿若星子,明锦的身影从月洞门而过的那一剎那,谢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血色,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此刻当是心情极佳。
明锦也是在第一眼就望见谢蕴了。
明锦今日去给明钰送行,自然是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她身上穿了一席适合秋日的菫色齐胸襦裙,外罩藕色的窄袖衫和丁香褙子,袖口是真角细密的暗银菊纹,花身栩栩如生,下身世黛色的十二破留仙裙,採暗金线绣飞鸟图,远看随着她的步子,到像是飞鸟略过了星空,煞是好看。
明锦还是姑娘家的髮样,上头简单的簪了她母亲留下的月季簪子,还有那朵和码头边的小姑娘买来的花朵,整个人散发出了一点成熟混合着天真的明媚气息。
秋意浓浓,明锦的装扮开始偏暗色,倒是与谢蕴一身的白衣相应成趣、相益得彰,如果谢蕴能站起身来,他们便是一对璧人儿了。
“天这么冷,怎么就这么出来了,也没多穿一点。”明锦快步走向了谢蕴,眸底有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谢蕴的轮椅有设计过,滑动滚轮就能前进,他正想动手,明锦的声音已经先到了,“你别动,会扯动伤口的。”
谢蕴的神色如常,不过眸底闪耀的神采却是掩不住的,“没出来多久,想说你快回来了,这才到凉亭这儿,你便归来了,你说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这样缠绵悱恻的话语,配上谢蕴那只能说是不咸不淡的神情,一股说不出的不和谐感瀰漫了出来。
站在谢蕴身后的雨燕没差点管不住自己脸上的神情。
什么时候自家那个行事一板一眼又冷傲孤高的世子爷居然能面不改色的扯谎,这样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也说得如此之顺口,他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却对上了雨鹏寒恻恻的眼神,雨燕连忙收敛脸上的神情,也还好明锦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谢蕴身上,根本无暇注意到雨燕古怪的表现。
雨燕还无法消化谢蕴巨大的改变,他只知道他该把李悬的劝戒放在心上了,把所有对明锦的看法全部放在自己的狗肚子里,然后把明锦当作自己要好好效忠的女主人才是最正确的。
雨鹏似乎早就看到了一切,在走近雨燕的时候赏了雨燕一个拐子,他撇了撇嘴,把雨燕给拉走了。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杏枝和桃枝两人相视而笑,早就已经往主院走了,就这个二愣子还杵在原地,是要给主子添堵吗?
在下人纷纷走避以后,谢蕴朝着明锦招了招手,明锦脸上的带了一点抗拒,但抗拒的背后有着更多的娇羞。
谢蕴随手一拉,明锦便跌坐在他的腿上。
“你小心一点!”明锦娇嗔了一声,努力的想要挣脱,就怕自己的体重给了谢蕴太多的负担。
“没什么,娘子体重轻得很,压不着我。”一边说的,一边把明锦往自己怀里多带了一些。
明锦怕碰到谢蕴的伤口,一直想要起身,直到谢蕴闷哼了一声,她才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的搂着谢蕴的颈子,“怎么了?压疼了?”
谢蕴这人很能忍,他十六岁那年在战场上中了一箭,在拔箭的时候他意识清醒得很,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哪可能被明锦压疼?
“你身上还有伤呢!”
谢蕴瞇起了眼,有些牙痒痒。
以他的力量想要挣脱明锦的束缚并非难事,可他并不想与她拉扯,惟恐施力不当会伤到她。
明锦前些日子才帮他换过一回药呢,他的伤情有多严重,她是亲眼所见的。
本来,谢蕴是怎么都不肯让她看的,是她坚持要看到他的伤口才能放心,本是不瞧还好,这一瞧之下,当真是心里很难受,就算伤口已经收口,依旧可以看出当初皮肉是如何被滑开,那伤口很长,明锦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他闪避不及,两人之间便已经天人永隔。
谢蕴伤得这么重,她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他胡来的。
谢蕴和明锦进京的时候,已经是冬初,他的伤都结痂了,歪歪扭扭的皮肉都长好了,可是他的左腿依旧不良于行。
在明锦回京以后,一切的生活似乎都回到了正途上,她和谢蕴在抵达京城以后,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谢蕴被送到了谢家京郊的别院养伤,在离开之前把雨鹏留在了明锦身边,明锦与谢蕴隔三五差的鱼雁往返,倒也减缓了明锦心中的挂念。
如今京城最引人热议的话题有二,第一个便是骁骑大将军于江南剿匪立下了血汗功劳,可是却因此不良于行,在朝堂上,骁骑大将军保住了官衔和俸禄,可是却因为身体状况被剥夺了实权,手下的兵马被依为二,京城的落入皇帝的大舅子韩修武手中,边关的则由自己远在边关的庶兄谢荇接手。
这恐怕是皇帝和谢宏之间私下的交易,皇帝有意削弱异姓王的军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藉着这次谢蕴重伤,皇帝成功的把自己手伸进了兰阳军的军队之中,作为代价,皇帝便帮着谢宏推了一把他的庶子,明眼人都一瞧便知道谢宏恐怕对谢蕴有了废黜的心思。
另外一件大事则是证明了众人的猜测。
在太医院会诊,确定谢蕴的腿短期不会恢復过后,谢宏上奏改立世子。
“今之朝廷,残疾之者,不得仕官而已。吾之嫡子谢蕴,因故不良于行,保持官衔及俸禄,皆已受天子圣恩之赐。然食受国君之俸禄,却无法共君分忧,宜自退位,以有能之人居其位。本朝之王位,不可授予残缺失德者。臣无其他嫡子,特奏请改立长子谢荇为世子。”
墙倒众人推,在谢蕴的双腿将终生不良于行的流言传出以后,素来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逐渐与他疏远。
就算谢蕴有王家为外祖,有个贵妃为嫡姐又如何?他的双腿有了重大的残缺,走起来一瘸一拐有失体面,他担不起谢府的重担,无法成为谢氏的荣耀。
照理来说,这样的奏摺皇帝应该会准的,可是皇帝却一反常态的回绝了,“骁骑大将军功在社稷,得先皇垂爱,奉若明珠。朕亦深感骁骑大将军为国家的付出,若将士因残疾而丧失氏族庇佑,则宗家子弟安敢为国尽忠?为避兵士寒心,特准骁骑大将军保留官职及世子之位。”
皇帝是这么回复的。
也不知道为了这样的结果,贵妃是怎么居中协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