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前世
“陛下,要取血了,您忍着点。”
谢蕴迷失了方向,在强烈的痛楚过后,他陷入了昏迷,当他再一次睁眼的时候,方现自己身处一片迷雾之中,在远方,有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有些朦胧,像是个着一层水听到人声的感觉。
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不太真切,谢蕴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走得越近,声音越是清晰,那是墨守的声音。
听到墨守的嗓子,谢蕴心里头就打鼓似的,墨守口中的陛下不会是其他人,唯有谢思寸。
墨守是谢思寸的皇夫,也是谢思寸的暗卫,墨守是谢蕴在战场上头捡到的孤儿,从小就在暗卫营出身,他是一把利剑,专属于谢思寸的利刃,谢思寸往哪儿指,墨守便往哪里打,所向披靡。
谢蕴能够放心地离去,有一半是墨守的功劳。
“取吧,哪这么扭扭捏捏的?”
在墨守的声音过后,那是谢蕴最思念人声,那是属于谢思寸的声音,谢思寸的声音跟明锦很像,可是她的语气却充满了自信和威仪,俨然就是女帝的声音。
谢蕴走向了声源,眼前亮了起来。
“取陛下的血,像取臣的心头血。”
虽然是熟悉的嗓子,可是讨论的话题却是谢蕴所不熟悉的,谢蕴心中有种感觉,他不会喜欢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还请陛下、皇夫速速取血,龙魂镜上头出现了异象,恐怕是先皇有劫。”
“阿守,快点动手吧,只有你,最不令我疼,嗯?”
谢蕴眼前依稀有着人影,就像是隔着一层水幕,谢蕴费了一点劲儿,这才穿过了那层水幕。
眼前的景象从虚妄到真实,他再一次身处紫宸殿,紫宸殿是皇帝寝宫,在谢蕴登基以后,两父女一直都一起住在紫宸殿。
谢思寸并没有像其他太子一样移居东宫,就算立了太女以后,也是住在紫宸殿的东侧殿。
如今谢思寸依旧住在东侧殿,她并没有搬进主殿。
她还思念着自己的父亲,不愿意承认她父亲已经完全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对谢思寸来说,谢蕴就像是去云游了,她总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的阿爹会回到自己身边。
就如同此刻,谢思寸四处张望着,她的目光突然间定住了,好像望向了谢蕴的方向。
谢思寸最像谢蕴的地方,就是眼睛,那略微狭长的凤目完全承袭了父母双方优点,为她的美貌增色了不少。
谢蕴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似乎与谢思寸四目交接,可谢思寸并没有看到他,她只是若有所感罢了。
比起那一瞬间的共感,她更在乎的是方才国师的禀告,“国师你说先皇可能有难,如何能解?”
谢蕴这时才注意到了殿内的第三人,那是紫云道长,在谢蕴死前追寻许久的人间活仙。
说起来也挺令人唏嘘,谢蕴为政二十二年,百姓对他无不交口称赞,只有一点最为人诟病,那便是谢蕴一直在追求復活故人的偏方,为此求仙问道,在寻求世外高人的路途之中,有难免有两三次被骗的经验。
一个英明的君主,不应该沉迷于这些,谢蕴自己心里门清的,可是他却无法放弃復活明锦这个想法,或许在失去她的岁月里,他已经疯癫了而不自知,可是那又如何呢?
只要有机会再见明锦一面,他并不在乎做一个疯子,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这个紫云道长,曾经是他最后的希望,可是当初紫云道长信誓旦旦的告诉他,人死不能復生是天道,也是因为失去了最后的期冀,他才毅然决然的走上毁灭的绝路。
而今,紫云道长却成了国师,这令谢蕴心中疑云丛生,谢蕴脑内的风暴运转的极快,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这肯定是他的好闺女做了些什么。
“谢思寸,你做了什么?”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谢蕴忍不住责问起谢思寸,可谢思寸根本听不见谢蕴所说的话,她兀自追问着紫云道长。
“能解先皇之危的只有龙气和龙血,镜中之乱,需要平时两倍的龙血来安定。”紫云道长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是修仙之人,他的身量不高,明明是男子,却大约只有五尺的高度,站起来还比谢思寸矮了一些,他的长相年轻稚气,可是却有一头银丝,整个人单薄的像是风一吹就会被吹跑。
紫云道长的话才刚说完,墨守眼底已经浮现了杀气,墨守的杀气在谢思寸的盯视下消散。
墨守长嘆了一口气,“思儿,从先皇驾崩以后已经过了三年了,你每个月月圆之日都要献血,每一次都要小半碗,身子都伤了,你这样要怎么陪着愿儿和我?你不替我想,你替愿儿想,先皇只有你一个独苗,你觉得先皇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谢守愿是墨守和谢思寸的儿子,由于谢思寸长期献血,所以后来就没有再生下第二个孩子了。
谢思寸在听到墨守提到孩子的时候,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不过就像墨守说的一样,她已经坚持了三年了,再经过一年就能得偿所愿,她要如何放弃呢?
谢思寸不会放弃献血,就如同墨守不会放弃劝戒她一般,“先皇是否和先后相见,咱们也不得而知,这样的法阵咱们不养了好不好?你要如何得知这是真的呢?”说到底,墨守完全不相信紫云道长,之前他也眼见谢蕴数次被骗,劳心劳力耗伤钱财也罢,可谢思寸耗损的是自己的生命力。
墨守劝过无数次了,可是在求仙问道这条路上,谢思寸却是颇有乃父之风,她的坚持不输谢蕴。
“再忍忍吧,只要献满四十九次,就能够转世成为阿爹阿娘的孩子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谢思寸低垂下了眼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凑到了墨守的面前,“动手吧。”墨守不愿任何人碰触谢思寸,这个痛苦的过程,每每都由他来承受。
这些年他也一次不落地为他的妻子、他的神明放血。
墨守低垂下眉眼,咬紧了下唇。
墨守的长相十分阳刚,浓眉大眼,挺鼻如刀刻,薄唇看似无情却有情,他望向谢思寸的眼神,像是在控诉她妾心如铁了,每一次从她身上取血,对墨守来说比在自己身上捅刀还要更加的疼痛。
“谢思寸,你听墨守的话!”谢蕴这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重生的那一瞬间开始产生的疑惑,终于获得了解释,为什么他和明锦能够双双重活一世?那是因为有个傻孩子为了要让父母重逢,不问一切是否为真,不断地献出自己的鲜血。
她创在了一个世界,将他们两个死去的灵魂注入,让他们有再次重逢的机会。
谢蕴如今哪里想不明白?他养大的狼崽子比他想像的更早成为狼王,在他能招收紫云道长之前,谢思寸已经是紫云道长的主子了,她联合着紫云道长诓骗他,长期牺牲自己,想要完成他这个没用的父亲的梦想。
想来当初紫云道长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明锦已经投胎了,便是因为谢思寸的吩咐。
谢蕴如今已经知道,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前世所发生的事件,他和谢思寸已经不在同一个空间了,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冲到了谢思寸的身前,他想要把他的傻孩子摇醒。
谢蕴的手一次又一次的从谢思寸的身体透了过去,他的所有喊叫声都无法传达给谢思寸。
隔了一世,父女俩对彼此的爱和羁绊是如此的深厚,可是彼此之间,却是再也无法触碰到对方。
谢蕴的心如刀割,就如同墨守一般,眼睁睁的看着谢思寸的血流进了一面神奇的镜子里头,那镜子会吸食人血,所有的血水滴在镜面上以后,都被吸吮殆尽。
这紫云道长能劝服谢思寸献血,想来也是曾经露过两手给谢思寸看,那镜面贪婪的吸食着谢思寸的“龙血”,对这样法器来说,真龙天子的血水是大补的。
也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王者何时会见血?也只有像谢思寸这样自愿把血贡献出来才能得到,否则再靠近谢思寸之前,早该血溅三步了。
那镜子好似有着魔性,在吸食饱了以后,就不再吸血了,那最后一滴血被拒绝了,流过了光滑的镜面,接着镜子一亮,异变骤生,在那一瞬间谢思寸喜悦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好看,谢蕴呆看着,顺着她的目光,却是看到了别院的光景,在那面镜子有那么一瞬间闪现了明锦的面容。
明锦的样貌早就已经刻画在谢蕴心中,就算是只有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也听到了镜子里头传出了明锦的声音,“阿赢哥哥,你别死,寸寸害怕了……”
听到明锦的声音,谢思寸脸上的表情变得又似哭,又似笑,微扬的上唇加上了悲伤的眼神,谢蕴虽然肉体感觉不到疼痛,却因为最爱的两个女人的痛苦而神魂震盪。
“阿爹,你该醒了,我们全家才能团员呢!”谢思寸抚着镜面上的母亲,眼神充满了渴望,在指尖碰到镜面的时候,她彷彿受到了电击,心头浮现出一股异样的感受。
谢思寸勐然回头,在那顷息之间,父女俩的视线对上了。
“皇上!”墨守那一贯冷漠的脸上也浮现了愣愕,他向来觉得紫云是妖道,用妖术惑人。可是在亲眼见到眼前显然只是个十八岁少年的谢蕴时,连墨守都动摇了。
就算紫云能用幻术制造出谢蕴四十几岁的模样是正常,可他要如何制造出一个五陵年少的谢家世子?
“点点,乖乖听墨守的话,好好照顾守愿。”谢蕴红了双眼,声音是嘶哑的。
别再为自己的爹娘担忧了。
斥责的话语本来要脱口而出,可到了最后还是表达出了对女儿最深的关爱。
谢蕴心中有着苦涩,“我要去见你娘了……”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眼前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阿爹!阿爹!别走……”耳边传来了谢思寸崩溃的哭喊,谢蕴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无法去开口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