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豪华轿车已经进入冬季试验阶段,姜波亲自带领试验车队赴黑河进行冬季试验。
元月三日,凌晨四点三十分,姜波准时与杨光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走出旅馆。此时的气温刺骨钻心,温度已达零下四十一摄氏度。扑面而来的寒气,犹如万把尖刀直刺脸庞,扎得人龇牙咧嘴,脸上的皮肤痛得就像要裂开一样,嘴中呼出的一团团热气, 瞬间就在空气中化成雾。走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头发、眉毛、鼻孔、胡子及所有外露的地方, 很快就被寒气逼得结霜、结冰,如果没有足够的毅力,几乎不敢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行走。
姜波拿着测温表和车钥匙,杨光扛着价值六十多万的测试仪器, 艰难地走到露天停放的试验车边上。虽然只有三十多米的距离, 平时走路只要几十秒,但在零下四十一摄氏度的环境里,他们顶着刺骨的寒风,像只大鹅一样,一摇一摆走了整整十五分钟。姜波因为大腿受过伤, 走得很慢, 鞋底已经与冰雪冻结在一起, 走一步挪一步, 还要时刻注意脚下被大雪覆盖的石块和凹坑,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边,打开电子门锁,用力拉开车门, 迅速脱下手套,拍打掉手套上的冰碴,否则稍不留神连皮手套都会被门把手粘住。
钻进冰库似的车厢后, 身上的羽绒大衣就像一层塑料纸, 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到所有准备工作做完,姜波才从羽绒大衣里掏出对讲机,呼叫试车员来试车。自从在海南出事故之后, 试车员对姜波带队感到一种压力和担忧,不是因为他作为一个领导亲力亲为,而是担心他身上的老伤承受不了极寒天气。
试车员在冰天雪地的走路姿态各异,有像溜冰滑过来的,也有小步跑来,还有的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着,只有小步跑来的人才会摔个大跟头, 其他人都安然无恙来到车前。看见摔倒在地又艰难爬起来的试车员,姜波知道这些人是新来的,马上提醒:“天寒地冻不能跑,也不能大踏步,学企鹅,双手左右保持摆动平衡,小步慢走,这样才踏实。”
冷启动开始了,每辆车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次启动成功。五分钟后,熄火,停留十五分钟再启动,还是一次性成功,反复多次之后,姜波松了口气:“好,冷启动成功,现在回去吃早饭,一个小时候后出发去冰雪路面做ABS刹车试验。”
大家匆匆回到旅馆吃了早饭,又双手捂着脸钻进了车里,跟随姜波往靠近俄罗斯边境的黑河水库驶去。
黑河水库位于黑河市的西北角,盘山绕道近四十公里后就能看见群山环抱的水库。它的占地面积约一百亩,水面最宽约两公里,最长约八公里,是一个天然水库。此时的水库冰厚近两米,最薄处也有五十公分。姜波下车沿着冰层走一圈,回头对杨光说:“这里曾有人砸开冰窟窿钓过鱼,沿岸的冰层经不起车轱辘碾压,这里都不能试车,要全部绕到东面。”
杨光想,绕道东面又要翻过几个山梁,多跑几十公里,便下车走到水库边上去查看,刚走到砸开的冰窟窿边上,就听得脚下传来一阵嘎嘎的碎裂声,吓得掉头往回跑。姜波忍不住笑了:“听到嘎嘎响不要紧,等你听到噼啪声再跑就来不及了。”
回到岸边,杨光回过头再仔细瞧瞧刚才的冰窟窿,发现这个冰窟窿碎裂面积很大,冰面破坏得很厉害,风险很大。车队只得绕道东面,再驶入水库。
装有ESP的豪华车在冰面上的路试顺利通过。姜波随即就要求做主动安全系统对比试验,试车员们纷纷主动上前请缨。
姜波笑了:“过去做试验,我们都没有用视频记录下来,这次三款车的试验都要有专人拍摄,完整地记录着三辆车试验的真实状况。这是为了让那些有质疑的人亲眼看看,没有ABS的车,在冰雪路面上刹车会出现什么状况,有ABS的会出现什么状况,现在装了ESP(电子车身稳定装置)的轿车,在冰雪路面刹车又会出现什么状况,用事实来说话!”
“走,上车!”杨光豪气地喊道。
杨光主动去试验豪华轿车。
装有ESP的豪华车在冰面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疾驰,到达六十码速度时,杨光一个急刹车,奇迹出现了:冰面上,无论是驱动轮还是从动轮,都在一紧一松地向前滚动,溅起一片片冰雪, 从刹车到完全停稳, 短短十几秒,车辆在冰面上靠着惯性向前移动了几米后就隐隐地停住了, 丝毫没有出现漂移或甩尾的迹象,大家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
另一个试车员驾驶装有ABS的新孚士轿车, 也在六十码速度时踩下刹车,但四个车轮一紧一松,继续往前移动,车尾有明显的左右晃动,在继续向前移动几十米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大家看到眼前的场景,又看看停在一边既没有装ABS也没有装ESP的老孚士,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做试验。
姜波招手把大家叫到自己面前:“弟兄们,如今的ESP已经把ABS防抱死和ASR防侧滑的功能都融合在一起了, 这就是一种很大的技术进步。在国外,这些先进的装置只装在高档车上,我们把它移植到豪华车型上,就是为用户的安全再加一道保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次试验就是为了给驾乘安全树立新的安全标准,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大家听了虽然激动,但还是没人敢上前去试验这款老孚士。
姜波丝毫没有犹豫,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杨光赶紧过来阻止:“姜经理,还是我来做试验吧!”
他话虽然这么说了,声音却是颤抖的。
姜波笑笑:“我也是个具有A级试车员资格的人,你不要争了,用摄像机完整记录下三辆轿车试验的真实场景,把这些真实的影视资料带回去给领导们看看,给用户带来安全,轿车应该装备什么样的先进技术装置最合适!”说完,关上门,一脚油门就往前疾驰。
到了六十码的速度时,姜波一脚刹车,结果这辆老孚士向前移动了几米突然失控,疾速滑向路边的雪堆,随后又翻滚到一堵雪墙上!
众人惊叫着奔过去, 有人跑得太快摔倒了, 有人像溜冰一样飞速滑出很远,更有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姜波摇摇晃晃推开车门,从雪墙上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这回大家都看明白了吧,EPS系统应该是今后所有轿车的标准配置!”说完这话,裤脚管里热乎乎的,他低头一看,发现脚下已经流出一股鲜血,暗叫不好,海南打钢钉的地方出现了问题。很快,姜波的大腿肿胀起来,疼痛无比,“杨光,来扶我一把!”
所有试车员都奔到现场,看见他的裤脚管里渗出了鲜血,大腿里面竟然窜出一块钢板! 糟了,海口受伤装的钢板经受不住猛烈的撞击,断了,整个大腿都肿了起来。
大家连忙把姜波送往黑河医院,由于条件有限,只得给伤口减压,简单包扎后,又从黑河坐飞机到哈尔滨,再转机回到华松。
最先得知这一消息的是陈玲。接到杨光的电话,她马上赶到机场,见到姜波被担架抬出来时,她眼泪就控制不住流了下来:“叫你别再去做试验了,你就是不听,你看看现在哪有一个当领导的亲自去试车?”
“同样的车道, 一样的车速, 不一样的系统, 对比非常明显, 装备了ESP,用户的驾乘安全就有保障了!”姜波这么回答陈玲。
张欢与关小艾也赶来了。张欢说:“哥,试车不是你的岗位啊,都人到中年了,怎么老想着往前冲呢?”
关小艾也是带着这种埋怨和痛惜,一路上叨叨不停。
姜波被送进了手术室后, 高振雄也急匆匆跑到:“怎么样? 送进去做手术了?”
“是的,高总。”陈玲哽咽道,“冬季试验本是试车员的工作,你为什么要让他去… …”
“陈玲啊,马博士带着团队到奥国培训,那么重要的冬季试验没人指挥可不行啊!”
张欢说:“高总,我不理解,你是集团副总还是公司总经理,对这种新科技应该有话语权啊,怎么还… …”
高振雄闻言沉默了。他知道这次技术大升级投入巨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姜波才迫不得已亲自上阵!
关小艾自从与张欢结婚后,特别是从东北调回来后,每天回家就听他叨叨个不停,各种不满和抱怨从张欢嘴里喷涌而出,于是便一脸苦笑地说道:“过去我哥总是跟奥国人争话语权,没想到现在还要拼着命去跟自己内部的人去争,真不可思议!”
这种嘲讽的话竟敢当着高振雄的面说,除了关小艾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这倒并不是她已经从转向机厂的工会主席升任为党委书记,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咄咄逼人,而是觉得有必要把张欢心中对现状的不满,借着这个机会表达出来,让眼前这位总经理好好反思。
高振雄很严肃地看了一眼关小艾,直言不讳道:“你说得没错。话语权确实需要靠争取,但也要有事实依据。我们现在要投入的新技术也意味着要有新投资,有些目光短浅的人看不到这一点。姜波是想用自己生命安危的事实去告诉这些人!”
关小艾故作诧异道:“我还以为你把张欢调回总部,是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没想到是为了帮你改变当前的困境!”
“我相信能!”高振雄大声说,“人家都在进步,只有我们停滞不前,不进则退,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关小艾言不由衷地笑了:“高总,他可是个愣头青,到时候你可要多担点风险!”
高振雄没说话,拿出一支烟,慢慢走到门外,点燃后大口大口抽了起来。
卢建军常年为了业务在外奔波, 脸色越来越难看, 特别咳嗽老是不断。
孙艳非常担心,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卢建军不以为然,说自己支气管炎发作,胸口堵得慌,吃几片药就好了, 等自己这次出差回来再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出差前,卢建军把弟弟妹妹叫来, 对卢建国说:“现在老零件每年降价3%,企业已经没利润了。只有靠开发的新零件,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零部件开发? 整天埋头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搞什么软件开发, 这是华宝公司的业务方向吗?”
卢建国不服,顶了一句:“你没看到整个工厂的设备程序都变了? 你没看到炼胶已经不用人工而采用自动化设备了吗? 你没看到生产流程都是自动化的? 这些都是我的功劳,你怎么一点都没看见呢? 当初你说过我业余大学毕业后就送我出国留学,现在我已经从正规的大学读完研究生了, 还是没送我出去。我喜欢搞自动化程序控制,搞出来的这些巨大变化和成就,你就是视而不见,偏偏要我参加零部件设计,我一走进去就头晕!”
卢建军听了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你兴趣不在产品设计上,可设备改造也不是天天有的事,你要把精力放在主业上!”随后又转过头对妹妹说:“还有你,海燕,我也要说你几句,不能整天在家里抱怨,要主动去跟银行沟通,争取每一笔贷款的利息要降到最低!”
卢海燕也顶嘴道:“我不是不出去,那些银行咬定利息不放松,我也没办法。外面的欠款讨不回来,催了无数回,都说马上付,结果还是一个空心汤圆。资金的窟窿越来越大, 银行利息越滚越大, 再这样下去, 发工资都困难!”
卢建军很无奈道:“好吧,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接下去我要出去讨债,你们都各司其职,管好工厂!”
卢建军出差回来,把讨回来的承兑汇票交给卢海燕,忽然又接到王品惠的电话,要他亲自去进行商务谈判,说经过评估,上姚的多锲带供货价比华宝便宜,因此要华宝也按照便宜的价格供货。
卢建军一听,顿时就傻眼了。他想亲自开车去找王品惠,但身体明显感到力不从心,便要求卢建国开车送自己去华松孚士采购部去谈判。卢建军反复强调,自己是按照目标价开发的,因此就大胆投资了,合作协议规定三年后开始降价,现在供货才一年,突然要自己降价,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品惠说,你老产品供货到现在, 早就收回投资了, 现在就是净利润。
卢建军强调,老产品年年降价,现在已跌到了成本价,哪来什么利润?
哀求了半天,王品惠还是坚持要降价,卢建军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他的神情举止像是在暗示什么,转身就叫卢建国回车上去拿皮包, 说要修改供货协议。
卢建国不明白, 皮包里哪有什么协议啊, 只有准备出差的五万元, 怎么… …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连忙从车上拿起装有五万元现金的包, 匆匆走回办公楼。
就在卢建国来回这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办公室里气氛已经大变,王品惠正在得意地向卢建军展示一大堆成本控制的书籍。
等到卢建国把皮包放在桌前,卢建军便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包钱说,这里面是你要变更的协议,等你修改好我来取。
回到家里,孙艳发现卢建军咳嗽越来越厉害,痰中有血丝,马上带着他去西周医院做检查。医生对孙艳说,这是长期吸入有害物质造成的肿瘤,你最好别再耽搁,马上去华松市最好的医院去深入检查一下,或许还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孙艳一听就知道卢建军病情的严重性,马上想到张欢妈妈当初患肿瘤是师兄妈妈治好的,马上给姜波打电话。姜波接到电话后跟母亲说明了情况。
夏荷跟自己的徒弟——现在的外科主任联系, 让他预留床位, 做好手术的准备。
卢建军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已经无法手术。夏荷非常无奈,只能把这情况告诉孙艳。虽然孙艳早已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病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卢建军脑子想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以为王品惠同意了暂缓执行新规定,没料到,一个月后,华宝的多锲带供货额度仅剩下一万套配额,比原先规定的额度减少了四万套!
卢建军躺在医院的病**愤愤不平,眼看投资最大的业务一下子缩减,银行的贷款利息又还不上,收回来的资金连发工人工资都不够, 在病情的恶化和心理负担增加的双重压力下,没过几个月就溘然去世。
孙艳悲痛欲绝,卢建国和卢海燕顿时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丧事刚结束,厂里的工人开始盯着卢建国发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姐弟俩吓得不知所措。周志远只得站出来对大家说:“华宝公司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是第一次发生,这是因为主机厂拖欠我们资金的原因!”
这些农民工哪会管这些,一把揪住周志远的衣领吼道:“你算老几? 轮得到你来说话? 这个厂是卢家的,卢建军死了,还有他的弟弟和妹妹,让他们出来!”
“对,再不发工资,我们就不干活!”
就在这时,一个货车司机把货车往厂门口一停,说:“华宝公司已经欠我三个月的货车款了,今天不给钱就不送货了!”
周志远听了心里发毛,及时供货是每一个供应商必须做到的,要是突然停止供货,那可真是个大事了。他连忙给司机磕头作揖,求他立即把货送到华松市。
司机跺脚吼道:“给钱就送,不给钱就不送!”
华宝公司发生罢工事件,让卢建国、卢海燕和周志远都想不出什么招数来解决。眼看停产已经好几天了,仓库的库存即将运完,如果再不生产,就会影响主机厂生产。
晚上,卢建国和卢海燕跑去找嫂子求助。卢建国说:“嫂子,已经拖欠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公司又没钱,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卢海燕说:“嫂子,建国跟我把自己的钱都凑在一起,还是不够发一个月的工资。现在全靠大壮一个人在外催讨,就算讨回来,都是承兑汇票,最短的六个月,最长的一年。我哥之前就说过,贴息兑现就等于把利润全交出去了。所以我就一直压着不敢去贴息兑现。现在工人罢工,库存已经没有了,原材料又不能断,我只能征得供货商同意,把承兑汇票转给他们,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周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说:“海燕,这是你哥每个月发给我的工资,这十多年来都没动过,你拿去,再把你们凑的钱合在一起,先给工人们发一个月的工资。”
孙艳愣住了。
“师父,怎么能拿你的钱,这可是你十几年的心血啊!” 孙艳赶紧上前搀扶住自己师父,眼含热泪道,“这个工厂要是没有你,怎么可能有今天? 这钱绝对不能要!”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这些钱的问题,而是这个工厂能不能活下去!”周志远说,“这个家底是建军的爷爷开始赚起来的,是建军的父亲呕心沥血、没日没夜的炼胶,又是建军把这些橡胶制成了产品,我只是一个为产品质量把关的老头,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们爷孙三代都走了, 工人们拿不到工资罢工,整天逼着两个孩子发工资,你让他们怎么办? 总不能看着祖孙三代人付出的心血,就这么白白地流干了呀!”
扑通一声,卢建国跪在孙艳面前哀求道:“嫂子,你救救华宝公司吧,救救我们吧,这不仅是我们祖孙三代的心血,还有你的心血呀!”
卢海燕也跪在了孙艳面前,双手抱着孙艳的膝盖,说道:“嫂子,我知道你现在是主管整个县的工业副县长,肩上的担子比这个公司重。可是,我不懂工厂管理,建国不懂产品设计, 师父年岁已大, 你叫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我去找过银行,他们说,因为华宝公司的贷款很多都没有还上,除了把工厂抵押,别无他法!”
“嫂子,我哥说了,工厂绝对不能抵押,万一外面的欠款讨不回来,这个工厂就要被银行收走,这绝对不行啊,这是卢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孙艳看到卢家姐弟跪在自己面前,师父又颤颤巍巍地在一边哽咽着,她彻底惊呆了。孙艳想起了自己的公公系着毛巾炼胶,又想起了丈夫戴着厚厚的口罩在生产产品。师父来了之后,开始着手改造工厂环境,卢建国放弃继续深造,回到工厂帮助师父一起改造设备。卢海燕天天忙着厂里的各种事务,至今未婚。她的眼泪就瞬间涌了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人到中年时,再一次遇到对自己人生作出艰难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孙艳一大早赶到华宝公司,看到整个工厂冷冷清清,机器停止运转,工人围在厂门口喝茶聊天。
孙艳把车停在办公楼前,工人们立马围了上去。
孙艳往台阶上一站, 说:“我不说自己是谁, 大家都已经知道。对, 没错,我就是这家厂的老板娘!”
说完,她站到了台阶的最高处,指着工厂说道:“大家都知道这家厂是卢家的,我是卢家人,当然也是我的。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卢家付出的心血,年纪大点的都应该记得,橡胶厂是怎么搬迁到这里来的? 西周山庄是怎么建起来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老橡胶厂工人的子女,是我公公把你们带到了这里,是我丈夫亲手教你们操作机器,是我师父教你们怎么维护保养设备!”
孙艳看到周围鸦雀无声,又说道:“华宝公司从开业到现在,从来没有拖欠过你们一分钱工资。最近几个月,汽车市场竞争激烈,各个主机厂都面临资金压力。有的厂拖欠了我们几年的货款,还不停地要求降价,我丈夫为了这个企业,不是奔波在寻找业务的路上,就是奔波在讨债的路上,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大吵大闹、停工停产、聚众闹事,请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样做对得起谁? 企业垮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 我不当西周县的副县长了, 来当这个工厂的厂长!
现在我给你们三个选择:第一,愿意跟我干的,马上回车间干活! 第二个选择,不愿意干的,马上写辞职报告,然后到财务部领钱走人。最后一个,不想辞职,又想在这里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立即开除。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时间一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许多人赶紧往车间跑去,还有些人虽然嘴里嘟嘟囔囔,但还是一路小跑,追上了前面的人跑进车间。留下几个干瞪眼的,大胆问道:“孙县长,你真不干县长来干厂长了?”
“对,我孙艳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厂长!”孙艳一脸硬气。
这些人鼓掌大叫:“我们有希望啦,孙县长来当厂长啦!” 随后一路小跑一边大叫,兴奋之情已溢于言表。
一直站在一旁的周志远看到这个场景,悄悄地抹着眼泪,点点头,心里赞道:这种不堪的场面只有孙艳能力挽狂澜啊!
孙艳转过身对卢海燕说:“今天工人能回车间干活, 不是因为我说的狠话,而是他们对工厂、对我们卢家心存希望。你马上把我们凑齐的钱,去给工人们发工资,我们绝不能让工人失望!”
当天,孙艳辞去了副县长的职务,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在整个西周县引起轰动。
孙艳来到厂里,没有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而是先到财务部,让卢海燕拿出所有的承兑汇票到银行贴息兑现。卢海燕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嫂子,这几张承兑汇票还有六个月到期, 汇兑要按照年利率, 收七个点, 比贷款利率还高!”
“这个损失已经无法计算了,我们现在急需把拖欠工人的工资都发了,绝对不能再影响生产!”说完,孙艳就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卢海燕紧紧跟在她身后,惊恐地说:“ 嫂子,我哥好不容易讨回来的这些承兑汇票, 这要是送进银行兑现, 一下子就损失了7%, 这可是一年的利润啊!”
孙艳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顿时一阵悲伤袭上心头。看着熟悉的一切,她感到巨大的压力,脚步变得越加沉重。
卢海燕看到后心里一阵酸楚,悄悄地离开了,拿着承兑汇票去银行兑现。
第二天,孙艳带着西周山庄的产权证明到银行办了抵押贷款,让这个曾经破败的老厂,后来经过改造变成的一个美丽的山庄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拿到贷款后,孙艳马上让卢海燕支付了拖欠供应商的货款。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沈大壮敲门进来,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这次又白跑了。几家主机厂都说没钱,连承兑汇票都不给!”
孙艳马上把卢海燕叫来,与沈大壮一起核对向供货厂商发出了多少产品和开出了多少发票,又仔细分析这些厂家的销售情况,最后决定带着沈大壮踏上讨债之路。
第一站就是东汽。因为沈大壮常驻东汽,认识采购部孔经理,也认识总装车间佟爽主任。孙艳要沈大壮去请他们帮忙,把财务部经理请到花园饭店吃饭。
当晚,孙艳见了财务部经理就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几年,汽车工业飞速发展,你们和我们都遇到了资金困难。供应链是主机厂的关键,要是出现问题,对主机厂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东汽欠了华宝近亿的资金,让我们也陷入了困境,开发缺乏资金,原材料供应资金短缺,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影响主机厂的大局! 我今天来,就是来恳求财务部能网开一面,尽快把拖欠的资金给我们,否则我们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财务部经理已经从孔经理和佟主任的嘴里听说了孙艳的背景, 见孙艳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也实话实说:“非常抱歉,这几年公司确实出现了资金周转问题,不过,华宝公司的货款确实拖欠的时间太长了, 我明天就去想办法处理!”
佟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是海江人,跟卢总是老乡。这么多年来,卢总为我们提供的产品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质量瑕疵,一直是我们的优质供应商。既然财务部经理同意拨款了,那我代卢总敬你一杯,你们随意,我干了!”说完就一口把杯中的白酒喝干了。
孙艳一见,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感谢佟主任,我也感谢孔经理和财务部经理,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 我也干了!”
经过几个月的连续奔波,再加上沈大壮悲情和豪情的叙述,确实打动了很多人,陆陆续续讨回来一些欠债,华宝终于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华松孚士对国产化零件供货达到一定的数量后,实行每年降价3%,并且要连续执行三年。这种做法已经让供应商非常不满,采购部还会找各种理由再让供应商降价。这种一降再降的强行降价方式, 使得供应商几乎没有利润,苦不堪言。
于是,一些有实力的配套厂干脆到国外设厂,将国内的零件出口到国外,与本来进口的零件组装成模块,摇身一变就全成了进口件,价格不降反升。
第一个提出价格上涨的就是上姚集团,紧随其后的是安远驰骋,接下去其他供应商也接二连三地提出了价格上涨。
这个信息传到孙艳的耳朵,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觉得这些供应商这么做,既能增加产品的不可替代性,又规避了国产化零件每年降价的强行规定,真可谓是挖空心思、动足脑筋。但自己没这个实力,也没有有核心竞争力的产品。师父虽然有制造方面的经验,却没有创新的技术能力,除了埋头苦干,别无他法,这样下去是没有前途的。要想走出一条新的发展道路,唯有高薪招聘科技型人才,把工厂带出困境。
她把卢建国、卢海燕、师父、沈大壮一起叫来,说道:“我们现在已经讨回来一些债务,银行的贷款也马上要下来了,暂时可以渡过难关。但要生存和发展,必须要有懂技术、懂生产、懂管理的技术厂长,否则,华宝公司是不可能取得新的成就的!”
最后,孙艳把自己准备高薪聘请厂长的事对大家说了,沈大壮马上想到了曾在东汽遇见的总装车间主任佟爽,说他是海江省上姚人, 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东汽工作,父母年岁大了,他很想回老家照顾父母。
孙艳马上与他通了电话,彼此聊了很多,也很投机,便邀请他春节回家过年的时候,到华宝公司来参观考察一下。
春节过后,佟爽如约到华宝,在孙艳、周志远和沈大壮的陪同下进行了详细的考察,也提出了发展金属橡胶零件的想法。孙艳听了他的想法,正合自己的企业发展需求,一口答应。
佟爽一看,自己的想法能在华宝公司实现,也圆了自己一个创新梦,便答应来华宝工作。
佟爽上任不久,就来找孙艳,说卢建国是一个对自动化程序有独到见解的人才,放在厂里可惜了,应该要把他送到国外去学习。还说,现在金属橡胶件是行业的金元宝,应该要抓紧机会寻找这方面的技术和合作对象。
孙艳听了佟爽的详细解释,没丝毫犹豫,立刻同意佟爽的建议,把卢建国送往奥国舒尔堡大学去学习计算机,随后就带着师父和佟爽去向师兄求助。
姜波看到孙艳又像回到了当年在华松汽车厂的样子, 一头短发, 精神矍铄。而师父却显得越加憔悴。得知眼前这位中年人就是孙艳新聘任的技术总经理,他连忙握着佟爽的手说:“总算盼来了接班人,这是我师父想了多年的大事啊!”
佟爽显得很难为情地说:“姜经理,不瞒你说。我当初当这个车间主任也是歪打正着,在北美拆迁设备时,在车间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些多功能油漆喷头。那是奥国人一股脑儿打包给我们的,没想到那些箩筐里竟然有当时世界最先进的产品。可能就因为我的发现立了功,回来就被赶鸭子上架,当上了车间主任。可我是学设计的,只能边学边干了,没想到一干就是九年!”
姜波记得,当时确实流传着东汽合资时的一个奇迹。有个工程师发现了油漆生产线上最有价值的喷头,能通过计算机软件在一秒钟内自动清洗并更换,可以同时给不同的车型喷涂不同颜色的油漆,这种喷孔极为细密,肉眼无法看见,是实现柔性生产的关键,国际市场上一个喷头就要一万多美金,是合资过程发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这种高科技产品,西方对中国是严密封锁的。
姜波起身又一次握住佟爽的手:“没想到这个功臣原来是你呀!”
佟爽脸颊微红,连忙把自己想干金属橡胶件项目的事说了一遍,说:“我在奥国培训时参观过道科特公司,这是个为保时捷配套的大公司, 传感器和金属橡胶是他们的强项。”
孙艳马上接话:“师兄,搞金属橡胶件技术要求高,投入大,但我们想抓住这个机会尝试一下。我和师父都觉得,不能一直围绕着老产品兜圈子,必须有创新发展的思维,这样才能为企业带来后劲,要是成功了,我们以后还想跨行业搞电子产品,所以… …”
“好啊,这是好事! 你们过去一直是围绕着国产化兜圈子,现在有了基础也有能力了,想去提升、拓展新技术,这是好事,我马上让人准备一下进口金属橡胶件的技术资料!”
周志远说:“我们现在还不具备独立试制的能力,想通过你与斯图加特建立联系,与他们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没问题,道科特公司的CEO已经来过两次了,都是我接待的,我给他打电话,就说你们近期会派人去!”姜波说。
“不,不是近期,而是后天的飞机。”佟爽很坚定地说,“据我了解,华松机电集团的高层要陪上姚集团的老总去考察了。我想尽快去!”
“啊? 还有这样的事?” 姜波抬腕看表, 说道,“现在是奥国的早上上班时间,我马上打电话!”
当佟爽来到这个位于欧洲中南部的斯图加特小城, 远远就看见了当年在这里参观过的道科特科技公司大楼,精神为之一振。
这个大楼的顶上,左边是一只巨掌托举着一个擎天柱,在上下移动;右边是一块不锈钢板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灯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幅不锈钢抽象画,但业内的人都知道,这两个是道科特公司的招牌产品——独立悬挂的金属橡胶件和电子传感器。
大楼门前有一条宽敞的车道,但未经允许不得驶入。行人要走进这座大楼,只能走中央草坪上碎石路面的小道进去。
就在佟爽刚刚踏上小道时,玻璃大门自动打开了,上姚集团的林国民和另一个满脸笑容头发花白的男人从玻璃门内走了出来,一辆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台阶下,几个奥国人与上车的人握手告别后,轿车便疾驰而去。
等到送别的人走进玻璃大门内, 佟爽这才站在路上拿起手机打电话, 结果,玻璃门内的人很快又返回了。
佟爽急忙从小道中走了出来,迎着一位两鬓斑白、脑袋中间都已谢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老人走去。
“佟先生,你何时到的? 说好我们派车去接你,怎么这会儿你——”说话的是这家公司的CEO麦克斯先生,他的动作虽然有点夸张,但却一直热情地握着佟爽的手走进办公室,然后对门外的秘书说,“两杯咖啡,谢谢!”
秘书送咖啡进来,悄悄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麦克斯先生顺手关上门,说:“你晚来了一步,我刚送走了华松机电集团的郝总和上姚集团的林总,道科特公司已经跟林总达成合作意向了。”
说到这里,麦克斯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兴奋起来,“据我掌握的信息,许多汽车电子科技公司都在寻找中国市场,而且有的已经合资了, 我们也一直寻找机会,这次终于抓住了!”
“你不是答应姜先生愿意跟我谈合作的吗?”
“当然愿意谈,可是从合作实力和背景来看,我们更重视林先生,他的背后有华松市的机电工业集团,你呢?”
佟爽惊得目瞪口呆,但摸着手中的公文包,心里却不由对姜波和孙艳的未雨绸缪感到钦佩。
原来,那天姜波把他们送出门时说,既然上姚集团通过集团高层去找这个门路,那我们也要做好备选方案,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在佟爽的公文包里,不仅有道科特公司的资料,还有另外两家备选公司的资料。
佟爽听到眼前这位CEO 如此话语,不禁暗笑,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觉得自己再耽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起身告别, 转身就到另外两家公司去进行交流。
经过多轮交流,佟爽与两家都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邀请这两家公司分别来到华宝公司参观考察,最后选择一家符合自身发展要求的企业, 签署了引进金属橡胶件技术的合资协议。
一家崭新的、投资巨大、技术含量很高的金属橡胶件合资公司,很快建起来了。
一年后,孙艳在师兄的支持下,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签署了试制协议,把与独立悬挂相关的所有橡胶零件列为优先级试制项目,华宝公司从此迈入了一个向高新技术发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