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召开了全国配套厂的质量工作会议。工会大礼堂正上方挂着“一切从零开始”的横幅， 舞台上摆放着油、水泵、蓄电池、行李箱灯、收放机、启动马达、喇叭、离合器、刹车片和减震器等许多有质量缺陷的零件。 这是林冬梅第一次以厂长身份出席会议，走进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工会礼堂，就感到气氛不一样。她原来是前进附件厂生产弹簧的厂长， 也是公司内部有名的穆桂英。从建设生产特区开始， 姜波就提议将许多小厂合并到大厂，实现产业链集中。企业合并后， 她不愿意到大厂当副厂长， 却愿意去当生产特区的主任， 用她那雷厉风行的风格大刀阔斧搞改革， 顶着风险搞创新，最终把避震器研制成功了。老前辈退休后， 她成了新一任汽车底盘厂的厂长。 舞台上所有的零件都拆散了， 逐一摆在大家面前。甚至连一台原装进口的减震器总成都拆成几十个零部件。同样， 国产减震器总成也分拆了，放在一起对比。舞台的照明灯都对准了所有的零件， 坐在舞台下的工程师和供应商不时抬头观看投影仪上的数据，埋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舞台前，荣华亲自手拿激光笔， 对照投影仪上的数据分析道：“ 半年前，质保部就对上述零件做了详细分析， 指出了这些零件的质量缺陷在哪里，半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今天， 我就请新上任的产品工程部中方经理姜波同志先来分析一下此次减震器质量事故的原因， 我们将以此为契机， 彻底揭开零部件存在的质量问题， 来一次全行业的质量大检查！” 姜波走到台前：“各位，请摄像机对准减震器支架的断裂处，看，断裂面就在这儿！”话刚说完，就见林冬梅就从包里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走了上去，大家一看她上台，就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集团内部谁不知道林冬梅的鼎鼎大名，当初生产弹簧，没人敢淬火，她卷起袖子夹起弹簧就拿到炉子里烧，靠着手里的闹钟掌握时间， 然后再放进装满冷水的柴油桶里冷却，硬是一步步把淬火过程和细节全部掌握， 连男人看了都觉得脸红。现在，她竟然不管不顾地拿着放大镜跑到舞台上去。 林国民心里捏一把汗。他是林冬梅的堂弟，也是减震器支架的外包方，减震器断裂处就是支架与减震器的衔接处。他心里很慌，不知道这个断裂面究竟是否是自己厂里加工时存在的质量问题，还是底盘厂把支架焊接上去时出现的问题，要是后者那林冬梅就倒霉，要是前者，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 荣华怎么都没想到林冬梅会主动走上台，便说：“林厂长，你可以表达自己不同的意见，但没必要上台指手画脚吧！” “不看清楚怎么表达意见？” 林冬梅二十多年来除了生产能手和劳动模范受表彰站在舞台上外， 因为质量事故而亮相还是第一次，听到荣华这么说，随口顶了一句。她可不怕荣华说什么，但凡说到自己产品质量有问题，她必须要查个明白！ 便理直气壮地上台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焊接处，刚想用手去抚摸零件表面， 会场里忽然响起了吼声：“住手，不准用手触碰减震器！” 众人大吃一惊，只见李振华大步流星跑到舞台上，一把推开林冬梅：“这套减震器和断裂的支架是要送第三方的证据，任何人不能用手触碰， 特别是你这个当事人！” 林冬梅被眼前这个怒不可遏的年轻人唬住了，稍稍一愣，说：“小伙子，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摸一下断裂面有没有毛刺，我从事国产化这么多年，对减震器的特性和材质是有把握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这个断裂面是受到强烈撞击后造成的，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说完，她潇洒地捋捋自己额前的短发，昂首挺胸从舞台上走下来。 李振华一听这话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拉住林冬梅：“就凭你拿着放大镜照一下， 就能判断不是质量问题？ 你这不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吗？” 荣华发怒了：“李振华，这里是质量会议现场，不是菜市场，马上出去！” 保安人员立即上去架住李振华就往外拖，李振华拼命挣扎。 台下又传来一声怒吼：“住手！”卢建军一个箭步冲上舞台， 一把推开保安人员，瞪大双眼吼道，“请你们别用双手架起当过兵的人，这对战士是一种侮辱！ 松开手——振华，你我就站在舞台下，盯着这个零件装箱送走！” 姜波怎么也没想到卢建军也会出现在舞台上，质保部一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台把零件装箱搬到了外面的车里。 荣华紧蹙眉头，会场里顿时一片寂静。 忽然，会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这还了得，个体户竟来冲击合资公司的会场，真是岂有此理！”这个声音引起了一阵躁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的还在询问这个穿着暴露的中年女人是谁，怎么会说这种话。 林冬梅兀自一笑，她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林国民办公室主任尹淑芬来救场了，否则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卢建军闻声回过头严肃地说：“请你记住，个体户也好，国营企业也罢，都是国家政策允许的合法经营者！” “对啊，都什么时候了，还什么国有、个体，依法纳税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人！”说这话的是汪聪。 这个汪聪，就是当初姜波到安远考察时遇到的厂长，也是最卖力搞国产化的。搞了好几年，厂里欠了银行上千万贷款，研发的新产品没有产量，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上级不给钱，银行也不给贷款，他就搞起了集资，颠来倒去一折腾，最后在刘云涛的帮助下拿到了无息贷款，随即又搞国企改革，倒腾一阵之后，自己就成了股份公司的实际控股人。随着产量激增，一下子，汪聪成了当地首富！ 坐在台下的电子仪器厂厂长郑春林，很气愤地站起来：“大家都别争了，今天是华松孚士汽车供应商的产品质量会，都是检讨自己产品到底有没有质量问题，争什么国企个体的，有什么意义？”话虽不多，却掷地有声。 林冬梅被周围这么多人起哄， 顿觉丢面子， 匆匆收拾好自己的挎包说：“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产品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既然已经决定由你们送第三方鉴定，那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林冬梅绝不推诿！”说完，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出去。 荣华想拦她，被姜波制止了。因为姜波知道根本拦不住，这个女人是个硬茬，没有确凿的证据，休想让她低头。 会场里鸦雀无声， 姜波用激光笔对着屏幕， 指着一连串的数据大声问：“售后服务部收到用户投诉最多的问题，就是发动机漏油。其中，前后油封漏油占比37%，油底壳漏油占比17%，缸盖罩壳漏油占比7%，这种现象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为什么一直未能解决？” 那个人称“书呆子”的发动机厂厂长，听到姜波说出的一连串数据吓了一大跳！ 他站起身冷冷地说道：“发动机厂天天加班，工人们连传统的春节只能轮换着休息一天，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还有，其他车间的工废、料废都能算作损耗，我们这里的零部件出现一点瑕疵就当成大事故，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呀。再说了，我们现在发生一点零部件质量问题，也都是进口商造成的，我们无非是向外方索赔，能怪到我们头上吗？” 姜波严肃地问：“你是发动机领域的老法师，我记得你上任不久，因为一颗螺丝掉进发动机缸体的事，你当即下令全厂停产？ 这是为什么？” “书呆子”顿时愣住了。 姜波见“书呆子” 无言以对， 马上说：“老厂长啊， 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是我们公司的宗旨。质量问题没有内外之分， 更没有进口和国产的区别。我明确告诉你，不管现在生产有多忙，三周内，您拿不出解决方案，我就勒令发动机厂停产整顿！” “你敢！”“书呆子”也发怒了。 荣华挥了挥手，让姜波暂停，表情严肃地说：“在质量面前大家都是一视同仁！ 否则就无从谈‘一切从零开始’！ 今天我宣布，我任公司质量小组组长，姜波为公司质量小组常务副组长。今天所有被点到名的供应商，会后立即到质保部去确定质量问题整改方案，到时候没有按时完成，一律中止供货。” 听了荣华的这番话，“书呆子”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便没了声音。其他坐在台下的供应商听了头皮发麻，叽里呱啦嚷嚷起来。 郑春林嗖地一声站起身，说：“别吵吵了，在大是大非的质量问题面前，我支持他们的做法！”说完，用手朝台上的姜波竖起大拇指，然后又高高地举起大拇指朝四周转一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众人一看此情此景，这才觉得此事不可小觑，悄悄往门外走去。 三周后，“书呆子”派人提交了解决方案，详细说明了解决方法。 前后油封口漏油是因为压住油封的钢制件太硬，压入时拉伤了油封。这个零件是从奥国奥林汽车公司进口的，大家都认为没问题， 谁会想到问题就出在钢制件本身。于是便提出将钢制件改为塑料件，通过用手工制作的塑料件试验之后，发现这个问题是能彻底解决的。中方就向奥方提出了建议，改用中方的塑料件，得到了奥方的许可。 油底壳是进口件，奥国人生产的油底壳密封件存在三个问题。第一是密封件衬纸不合理；第二是衬垫材料存在问题；第三密封件的密封面狭窄。向奥方供应商提出了密封件衬纸改用油纸，不得使用瓦棱纸； 密封件衬垫由原来的无石棉纤维材料改为橡胶集成板材料；最后又提出了加宽密封件的密封面，得到了奥方的同意。 缸盖罩壳漏油，是缸盖内的冷却液没有把残留的铝屑冲洗干净，导致夹具在夹紧时造成压痕，现在加大了冷却液的冲洗力度，再用压缩空气把铝屑吹净，很快就把质量问题解决了。 姜波看完方案，高兴得直奔“书呆子”的办公室。 “书呆子”看到一脸兴奋的姜波，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这里的装备从奥国搬过来后就一直没敢动过，它的自动化程度高，所有程序又都是奥国人搞定的，就算出现质量问题或者设备故障，也是发一个传真请奥国专家来修理。我们虽然也有维修人员，但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性的依赖，导致我也逐渐变得消极懈怠了！” 姜波听完吓了一跳。这种习惯性的依赖将会造成多大的经济代价？ 他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悄悄跑到财务部去一查，结果发现发动机厂的维修和索赔费用高得惊人！ 他马上去找荣华，说道：“发动机厂崇洋媚外的心态非常严重，已经影响到我们的管理层， 这样发展下去， 大家只能沦落为单纯的操作工， 会很危险的！” 姜波建议，要加快培养解决问题的专业技术人员，否则任其下去，隐形负债会越来越多。 荣华很快将这份报告拿到经管会讨论后决定，在各个厂区、车间建立专业维修小组。 成立维修小组的举措震动了公司各个部门，也惊动了老大难的油漆车间。 这个车间的中方经理原来是跟着鲍尔的，后来因为对“含汞废液”的事件一问三不知，被荣华撤职。 鲍尔被调回国，他才官复原职，被大家称为老面孔。而另一张老面孔，则是油漆车间的缩孔，这个难题一直是油漆车间的老大难。所以，很多人一讲起油漆车间“二孔”，指的就是他这个老面孔和油漆缩孔。 “缩孔”在英文中叫做“crater”，意思是“火山口”。它在油漆表面形成类似火山口的凹坑，凹坑破坏了局部的油漆膜，不但影响美观，也降低了防腐性能。这就犹如车身被石子击中出现一个凹坑，不修补的话就会有锈斑，时间一长锈斑就会锈蚀铁皮。 姜波一到油漆车间，就问“老面孔”：“你们现在生产的油漆车身， 百分之四十都有‘缩孔’问题，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你们每天靠手工修修补补，表面上是看不出了，但却没有根本性地解决问题。” “老面孔”一脸苦相回答：“这些年为了解决这个缩孔难题，我们什么办法都想过来了。从涂料、涂装作业、设备、环境进行了不下上百次的大检查，就是查不出原因。合格率不达标，工人的奖金也被扣除，大家都是怨声载道。这次既然姜经理来了，那正好来帮我们解决这个大难题！” 姜波没有多说话，带着工程师们对可能产生“缩孔”的诸多现象，进行了仔细的观察和研究。在显微镜下，看到大部分的“缩孔”中有一种含油性的金属物质，怀疑是涂料的质量有问题。再对涂料进行分析研究之后，根本找不到这种含油性的金属物质。说明不是涂料问题。一个月过去了，研究进入了死循环。 姜波想到当初一起搞SKD组装的博尔特先生，便与他通了电话，博尔特说，这个缩孔问题奥国孚士也存在，比利时的工厂还悬赏一辆奥林轿车、一套别墅来奖励解决这个难题的人。他还说，这个工厂平时没有缩孔问题，一到周五“可口可乐”运输车给车间补充饮料时就出现了缩孔。以至于车间经理干脆到周五就禁止可口可乐运输车补充饮料，缩孔果然消失了。 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但传到姜波耳朵，马上意识到这是冷热交变产生的原因。他带着工程师，拿着温度计在车间各个角落仔细观察、测试，发现在烘漆房进出口的冷热交界区，车身从烘烤箱里出来，要在这里停留三分钟，也正好是油漆成膜的敏感期， 加上升降机的振动会随时飘落一些微小的颗粒物，与油状物质混合一起污染了漆膜，冷却后就形成了缩孔。 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姜波马上要求“老面孔” 对电器控制程序进行修改，缩短车身在这个区域的停留时间。不出所料，程序修改后，“缩孔”现象消失了。 “老面孔”觉得很惭愧，感慨地说道：“这个程序谁也不敢动，所以就成了十年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你发现后就大胆修改，难题就迎刃而解，唉，看来要换张‘新面孔’了！” 姜波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哪有什么‘新面孔’，还不是你们提供了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快解决问题呢？” 听了此话，“老面孔”马上表示要全面检查整条生产线的生产工艺，必须按照实际生产情况来调整和修改，再也不能抱着老黄历不放了。 “老面孔”的问题解决了，模具车间还有难题未解决。 陈玲技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在这个车间当样板工。自从进入车间以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专业技术知识不够用， 马上就去报考了华松交大的专业班学习，取得了大专文凭。 从南美引进的模具，经常出现冲压出来的零件与车身不匹配，全靠人工打磨，严重影响生产。大家一次次修改模具，多次试验后都不见效果。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陈玲和大家一样，吃不好睡不着，整天为此发愁。她想，如果模具改不好，这个零件就只能长期从国外进口。要是重新开一副模具，将要付出几十万奥元。陈玲的父亲陈果然看到女儿在家常常发呆，就问其原因。陈玲说了模具存在的问题，她父亲听了笑着说，修改模具不就是少了一块焊一块上去，多了就挖掉一点，仔细打磨，让生产出来的零件看不到修改的痕迹就行了，还说，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也只有做了才知道行不行，坐着发呆是没有用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老是坐着发呆有什么用。 陈果然原来就是华松汽车厂的老模具工，合并后就进入了冲压车间当了清洁工。陈玲听到父亲这番话，看似几句随便说出的话，却给陈玲带来了很大的启发。她思考再三，提出了一个大胆修改模具的方案交给了领导。这个方案最后被荣华看到了，觉得可以试一试。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在各个班组的配合下，陈玲终于把车身与其他冲压件不匹配的难题， 彻底解决了。为此，她还被评上技术能手和劳动模范。 李振华从海南出差回来，专程去看刘晓军，推着坐在轮椅车上的刘晓军到街心花园里散步，说：“这次，我把监控录像带的拷贝交给荣总了，要是再没有回音，那肯定就不是隐瞒不报的问题了。” 刘晓军轻轻地说：“振华，说了又有什么用？ 我这辈子恐怕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李振华听了揪心不已：“你放心，只要鉴定结果出来，我一定要让公司给你装假肢做整容！” “你想得真美好啊！” 刘晓军禁不住苦笑道，“ 其实， 结果早就出来了… …”他慢慢垂下了头。 李振华听了大吃一惊，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蹲下来，盯着他的双眼问：“你、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究竟在怕什么？” 刘晓军长叹一口气道：“振华，我们是亲密的战友，也是好朋友，我的腿没了，脸上破了相，全身都是疤痕，我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也要靠轮椅，我不敢脱衣服，脱下来会吓到人，可我要活下去，我要装假肢，要做整容，我还要娶妻生子，求你了，别再去找什么鉴定结果了，林冬梅赔给我五十万，这也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钱，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吧！” 李振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个曾经的战友，竟然拿了五十万把自己给卖了… …李振华极度痛恨林冬梅，竟敢用金钱来收买刘晓军！ 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成了脱裤子放屁吗？ 回家后，他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发生质量事故就能用金钱去收买，那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搞国产化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连夜给姜波写了一封辞职信。 辞职信 姜经理: 林冬梅用五十万收买了刘晓军,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当初你跟我说搞国产化的意义不仅仅是节省外汇和降低零部件成本,更主要的是夯实和提升汽车行业的基础,所以我才愿意冒着风险去当试车员。 如今,发生的一切让我深深地失望。如果任由这种现象蔓延下去,必将成为汽车行业的重大隐患,也是违背我为之奋斗的初衷。 原谅我不能为这样的国产化卖命,所以我决定———辞职! 李振华 李振华写完信，把一瓶华松大曲灌进了肚子，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醒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办公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辞职报告交给周镐，让他代为转交，开着公司奖励给父亲的轿车远走高飞了。 周镐收到李振华的辞职信，没有交给姜波。他准备下班回家找李振华聊聊，刚踏进走廊，就听见李博林家里传来砰砰砰的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声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被躲在门外的关小艾一把拉住，示意他先别进去。 只听见李博林冲着夏荷在发脾气：“你看看你的儿子干了什么，一边是花大钱搞国产化， 一边是花大钱掩盖质量事故。我是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汽车人，会不知道当试车员的危险吗？ 为了国产化，咬着牙把自己儿子的命都放在一边了，可他竟然连一件被金钱收买的事都瞒着不说，我儿子怎么会不伤心？ 你让他摸着良心好好想想，他对得起谁？” 关永明劝道：“ 老李， 你不能逮着谁骂谁！ 等小波回来问清楚不就行了？” 夏荷一字一句地说：“老李，老姜去世后，你和老关把小波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关心照顾，是你们把他培养成了一个男子汉！ 他身上流着老姜的血，也保留着你们造国产车的初心，我相信他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周镐想把口袋里的信掏出来给李博林，说姜波还不知道李振华辞职。这时李博林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响了，没人上去接，铃声响个不停，关小艾忍不住走进去拎起话筒吼道：“谁啊，电话老是打个不停？ 啊——”这个“啊”字之后，关小艾拎着话筒没放下，紧张万分地说：“我哥在荣总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让我们快去！” 李博林一把推开关永明， 大声嚷道：“ 肯定是为了振华的事， 走， 赶紧走，要是闹出大事，那个姓荣的准给小波穿小鞋！” 电话那头，张欢从秘书办公室里出来，感谢荣华的秘书把自己叫来，随后看到门外站着几个正在偷听的工作人员，赶紧把手一挥道“下班了下班了，都赶紧回家吧”，随即就走到荣华的办公室门口。荣华也站在门口，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张欢心里不由得暗暗好笑。 房间中央的姜波两眼盯着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质保部经理问：“避震器事故的危险性你比我清楚，为什么还认为这是国产化进程不可避免的失误？”质保部经理不敢回答。 姜波又走到钱勇面前质问：“你刚才把我叫到门外， 说过去自己年少轻狂，为此付出了代价，是郝亮慧眼识人，自己才找到出路。现在看到郝亮遇到难题，你要为其排忧解难。这五十万的赔偿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你动足脑筋让林冬梅拿出来的，要我帮着尽快平息这场风波。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姜波又跑到程全根面前：“你是集团组干部处长，质量问题归你管吗？ 什么叫国产化进程中难免有失误？ 这是谁定的调子？ 是何总还是郝总？” 一直坐在边上的林冬梅嗖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冲着姜波叫喊道：“你咋咋呼呼吓唬谁啊？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事跟何总、郝总没关系，钱秘书和程处长是来检查工作的，我碰巧在这里遇上了，他们好言相劝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见谁就怪谁？”说着就从自己身上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在姜波面前晃了晃，“我是尊重你，特意让荣总把你叫来，把处理结果告诉你，可是你偏偏不知好歹，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赔偿协议，刘晓军已经签了字，你还嚷嚷什么？” 姜波一看她手上晃着的协议，转身就去抢，不料林冬梅闪身躲开，姜波抓了个空，脑袋撞在墙上，嗵的一声，把大家吓得够呛，赶紧想去搀扶，门外的张欢早就抢先一步冲进去，一把抱住了姜波，强行把他拉出门外说：“哥，既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还跟他们说个屁？” “不！ 这不行，绝不能这样做！”姜波还想冲进去，被张欢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