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十四章

南美的圣贝尔纳多工厂有六万多名员工,孚士总部还在周边的阿根廷等地建有十一座工厂, 年产一百万辆轿车。孚士占股51%,负责技术和生产;美国占股49%,负责财务和销售, 南美人连一毛钱的股份都没有, 是一个纯粹的外资公司。从走进圣贝尔纳多工厂的研发中心开始, 姜波一行就彻底惊呆了。这里不仅拥有一支专业水平极高的产品设计团队, 还有一个设备完整、种类齐全的试制车间, 配备了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技术工人。 他们基本功扎实、技术水平高, 试制出的样件精度很高。这些试制样件直接进入各类台架试验和各种其他项目的测试, 通过了测试的零部件组装成新样车,在一个规模庞大的试验场上, 由A 级试车员进行极限考核, 达标,就证明一款新车研发成功。从设计到完成所有测试, 一气呵成, 没有其他部门的任何干预和阻扰,这在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姜波暗自庆幸自己能踏入这片令人神奇的试验基地。这时他才领会到当年在奥国培训时约翰说的, 让一个设计师参与到整个零件的试制、认可过程中,那他对整个产品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是一个设计工程师值得自豪的地方! 大家休息了两天,调整了时差, 姜波召集大家开会:“ 弟兄们, 寻梦之旅正式开启啦,我知道这几天大家都在心惊肉跳。确实, 我和云涛也在四周实地察看了之后感到非常惊讶。华松孚士汽车与南美汽车的差距就摆在眼前,我们要利用好这次学习的机会,全程参与到新车型开发中去, 为将来华松孚士独立开发新车型打造好扎实的基地。我们要将这儿从研发、试制到生产一体化的模式记录下来,今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在产品研发过程中可以借鉴和使用。还要参与到设计、试制、试验的每一个环节中去,学习各种设备的使用操作方法,提高我们实战能力,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翻译图纸。我们要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像海绵一样吸收各种新知识。接下来,我来重新调整一下每个人的项目任务,换句话说就是要增加大家肩上的重担, 尽可能地多学。” 看到大家都满怀期待的神情,姜波又说:“大家现在看到的CAD,可能就是我们六年前在奥国培训时见到过的设计软件,当时对我们是严格保密的,现在这里已经大规模应用了,因此进入学习设计的同志一定要抓住机会认真学习。因为这里是他们的独资企业,应有尽有,而在中国是东西方的合资企业,犹抱琵琶半遮面。很多东西我们是没有接触机会的。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你们几个刚从同仁大学毕业的同学,要抓住这次机会,必须多下功夫,不懂就问,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坚决丢掉刚出校门的那种青涩。特别是吴猛同学,你比其他同学早毕业一年, 这次要勇挑重担, 目标就是潜心学习CAD设计;云涛负责制作ES零件表;我负责带人着手拉长车身设计。” 看到大家都在点头,姜波接着说:“光靠吴猛和几个新入职的同学难度很大,我会每周抽出一天时间去承担一些任务,减轻他们的压力。不过有一点必须告诉大家,这款车是与我们引进的车型在同一个平台上开发的, 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有利条件,奥国工程师说,加长轴距,满足中国人后座乘坐舒适、宽敞的爱好是完全可行的! 所以我们就严格按照出国前制定的策略,围绕这三个重点去逐步推进。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天进行一次内部交流,一周做一个内部小结,争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三大关键任务。” 话虽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可等到姜波将轴距拉长108毫米,奥国人就不让他再拉长了。姜波不解,为什么不凑个整数呢? 随着试验进程的推进,轴距拉长108毫米,整车操纵及转向系统就到了极限,再拉长整个底盘系统结构的数据全都变了。这不仅整车底盘系统要大幅度改动,所有零件都必须重新设计,相当于重新设计一辆新车。姜波恍然大悟,只有把所有零部件数据保持在设计范围内,才能确保整车的安全性,因此,车身拉长108毫米已经到了极限! 刘云涛作为制作ES零件表的负责人,他很谨慎。因为他知道这张ES表并不仅仅是简单的零件表,而是一张指导整个工厂生产运营的作战指挥图。 从这张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零件与哪个零件合在一起是一个模块, 而这个模块又跟哪个零件合在一起又成了总成,最后这些总成又是怎样汇总在一起装成一辆整车。 刘云涛也明白这张零件表对成立才七年的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来说是何等重要,通过它能非常清晰地了解第一代车型有多少国产件可以沿用到新车型上,哪些零件需要重新开发。不仅能指导财务部门控制成本,还能让采购部门明确自己采购的方向, 这对自己今后掌握新产品开发具有实质性的指导意义。 他突然又像回到了当初赴奥国培训那样,精神焕发,如饥似渴地钻研,不分昼夜地攻关,终于在八个月后,一份堪称完美的ES零件表制作完成了。 对一个曾经经历过孚士总部严苛培训的工程师来说, 这次攻关的难度并不大。但对第一次接触欧美通用的CAD 软件的吴猛来说, 这不仅是件新鲜事,更是一件难事。 过去在学校学习设计图纸都是趴在图板上画图, 到了华松孚士汽车也只是负责翻译图纸,最多是把需要改进的零件重新用各种标尺一笔一笔描画出来重新标注,但画好一个零件起码也要十天半月,如今有了这个软件就能一天内完成,然后还能根据匹配要求在软件上进行修改,直至符合零件与零件之间的匹配要求,最后递交给样件部门制作样件。 吴猛最大的收获,是通过设计软件能及时看到自己的工作成就,所以他几乎没有休息日,整天埋头设计,当设计完成,一张张样件图纸从他的手中制作出来,并得到奥国人批准他可以独立制作样件,这让他欣喜若狂。 就在ES表和车身拉长完成的同时,吴猛也终于把车身外表面的CAD 数据采集与光顺设计、车身布置、车身钣金件、内饰件和样车设计,统统在规定的时间内如期完成。 姜波不仅参与了开发新车型的每一个阶段,还忙中偷闲,参加了A 级试车员考试,拿到了资格证,完成了他人生的又一个梦想。 离开南美前,姜波与大家一起凑份子到圣贝尔纳多工厂对面的南美烤肉馆吃饭,他感慨地说:“刚来时,我们在这里吃过一顿牛排,现在要走了,就算是告别宴吧!” 吴猛笑道:“我记得在巴黎转机后,又飞了十二个小时,加上在巴黎等候转机的四个小时,我们是二十四小时都在飞机上,所以到了这里脑袋嗡嗡响,后来喝了几杯冰镇甘蔗酒,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彻底醒来, 但还是分不清在中国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眼睛一眨,现在马上要回家了,又要飞二十四个小时,尽管很累,但还是值得的!” 姜波对迎面走来的服务员示意要在室外的帐篷下用餐, 女服务员笑盈盈地引导他们入座。落座后, 姜波指着厂区后面一座大山, 问:“大家还记得吗? 刚来的时候,厂后面那座贫民窟与富人区隔着两座山和一条高速公路,现在你再看看,才一年工夫,这个贫民窟已经扩建到另外一座大山上了,这说明南美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这与我国的发展状况完全不一样,现在国内买车的人越来越多,说明我们中国人越来越富裕了。” 一位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串着一大块牛肉走来,手上握一把锋利的尖刀,说着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葡萄牙语,好像在告诉在座各位,这是牛身上哪个部位的肉,但没人能听懂。 “Dequepartedogado??estacarne?(这块肉是牛的哪个部位?)”刘云涛在工厂食堂里经常听到有南美人问这句话, 于是也磕磕巴巴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个厨师听到有人用葡萄牙语问, 马上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是牛眼肉, 很嫩,很多汁,挥舞着手中的尖刀给大家切下一片又一片,可当刘云涛蘸着酱汁吃着肥多瘦少的牛肉时满嘴流油,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刀。 吴猛也感觉自己在吃一大坨肥肉,赶紧说:“阿柏黎嘎多(谢谢)。” 不料,厨师还以为眼前这些亚洲人都喜欢吃牛眼肉,兴奋地切下一片片牛肉放进大家的餐盘,很快众人的眼前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刘云涛马上站起身用英语说:“No, No! Stop, Stop!” 南美厨师一脸无辜地望着大家,睁大眼睛竭力寻找原因。见此情形,姜波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 笑声惊动了刚走出饭店的几个外国人,其中一个人马上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姜先生——?” 姜波听到熟悉的声音赶紧抬头,马上起身:“哎呀,是费舍尔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位令自己终生难忘的、踏上工作岗位后的第一个教师爷突然出现在眼前,姜波惊呆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从费舍尔先生身后还走出一个熟人——赵曼玉! 姜波顿时傻眼了! “姜波?”赵曼玉像一只蝴蝶似的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他, 把周围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刘云涛也赶紧站起身,这些人中只有他认识赵曼玉,也只有他一直很羡慕赵曼玉到奥国留学。 “真没想到, 云涛也在啊!” 赵曼玉跟刘云涛见面次数不多, 笑笑握着手,随后目光就在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张欢没来,厂里不放。”刘云涛回道。 费舍尔朝身边的人挥挥手,示意大家先走,自己要跟这位老朋友聊聊。 刘云涛踟蹰不前,费舍尔也朝他挥挥手,他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赵曼玉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让费舍尔坐下。 费舍尔轻轻问了一声何时回国,姜波说等到新来的南美公司总经理确认双方的联合开发成功的文件后就准备启程。 费舍尔笑笑:“如果你们急着想回国的话,我明天就签字。” 姜波一愣:“什么? 你——签字?” 费舍尔指指赵曼玉, 说:“ 这位是孚士汽车董事助理, 专程送我来上任的。” 姜波一脸懵。 赵曼玉慢条斯理地说,费舍尔先生被委任为南美汽车公司的总经理,自己也已入职孚士总部快半年了。 姜波完全没想到自己离开华松一年不到,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满腹狐疑。 当晚,赵曼玉请姜波吃饭,席间讲述了过去发生的事。 费舍尔被发配到南美任职, 是受到鲍尔闯祸的牵连。当初在衡山路酒吧,鲍尔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结果,这个酒吧女缠着鲍尔要结婚,鲍尔吓得赶紧分手。 没想到这个酒吧女竟然找到了厂保卫科,说自己有一根价值上万的项链掉在一辆车牌号为0438 的轿车上。保卫科一查车牌号, 发现这辆车是鲍尔先生的专车,很坚定地表示不可能。 哪知这个酒吧女拿出了自己与鲍尔在苏州、杭州等地的合影,保卫科立马吓得向邹仁报告。邹仁只得要求保卫科带着此人去查这辆车。 鲍尔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酒吧女会来这一手, 一口否认说车上没有价值万元的项链。酒吧女见他不承认,要报警。这下鲍尔慌了,只得去打开车门让她去找。没想到, 这个酒吧女郎坐进车里后当着众人的面说, 这是我们玩“车震”的场所,不信,我可以找出**。众人大吃一惊, 只见这个酒吧女郎一脸奸笑,从手套箱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包被粘贴纸粘住的**。 鲍尔见了掉头就跑。酒吧女郎转身从车里跑出来想去追,被保卫科拦住了。结果这个酒吧女歇斯底里大发作,保卫科只得无奈地叫来了警察。 费舍尔为了避免事情闹大,赶紧让鲍尔卸任回国。按理说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没料到董事会把费舍尔也调走了。 姜波悄悄问:“费舍尔的故事收尾了,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知道,能在孚士总部担任董事助理可不是一般的能耐。” 赵曼玉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件事。坦白地说,这是个人隐私,外国人是不会问的,但你来问我并不觉得奇怪。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当年与博尔特先生在SKD时结下的友谊。而波什特先生与博尔特先生曾是同一个职业技术学校的校友,经博尔特先生推荐,波什特先生聘用了我。” “啊——?”友情竟然也能在刻板的奥国人之间产生作用,这让姜波感到很惊讶。他曾听说赵曼玉博士毕业后,匆匆与自己的教授结婚,目的是想拥有奥国国籍,但半年过后就离婚了。姜波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更难以理解一个董事竟然有权自己去聘用一个助理,忽然觉得赵曼玉很不简单。 “姜波,听说你一直没结婚?”赵曼玉显得很关心。 姜波摇摇头:“没时间考虑。听说你… …”话未说完,赵曼玉也很坦然地接过话:“是的,我已经离婚了。”赵曼玉从坤包里拿出一个皮夹,翻开后指着自己跟波什特的合影,比划着两个手指,示意自己已经跟他同居了。 姜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他的私人助理还是未来的夫人? 这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赵曼玉仰天哈哈大笑:“你呀! 好吧,我两者皆是!” 姜波一晚上没睡,“是世道变了,还是赵曼玉变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头痛欲裂。 临走前,费舍尔先生要宴请中方开发团队。姜波等人把联合开发的崭新样车清洗得干干净净,开到了费舍尔先生请客吃饭的大厅门外。 费舍尔先生走到这辆轿车面前,前后左右仔细观看,随后又坐了进去,盯着方向盘和仪表盘,用手轻轻地抚摸一阵, 走出了轿车, 语重心长地对姜波说:“这辆塞普鲁斯车在南美国家是以出租车为主,中国人要把它改造成适合商务用的车,那是因为你们有政府订单的优势。你们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开发成功,足以说明你们自身的能力!” 走进餐厅落座,他又对姜波说:“回去之后,你们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要实现量产,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如今世界各大造车强国都看到了孚士汽车在中国的成就,已经争相进入中国,他们的车型都将是你们的竞争对手,如果你们能充分发挥这次联合开发的经验,继续在这款车的基础上改变出更多的新车型,我相信你们将很快成为中国汽车市场的领军人物!” 姜波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铁面人物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煽情的话, 令人瞠目。但他深知中国汽车行业能率先派出技术人员参与国际巨头的联合开发,这肯定是首创,但是否能成为中国汽车市场的领军人物,姜波心里打了个问号。 姜波并不知道,此时的华松孚士公司第二工厂已经落成,各个部门都扩充了人员,国产化小组也成为了一个专业科室,原先整车试验小组现在也升格为试验科,李振华正式被任命为整车道路试验队队长。 中国的汽车试车场只在海南省的琼海县有一个, 这里也是李振华非常熟悉的地方。但因为环形道路是水泥砌成的,场地也已经老化,经常出现多处路面裂痕,试验车辆在行驶过程中剧烈颠簸,导致车窗玻璃与橡胶密封件之间出现漏风现象,也经常会发生车窗玻璃爆裂,使得毫无准备的试车员脸部受伤,不得不停止试验。 李振华把试验中发生的事故,如实向试验科长马博士汇报。马博士又向荣总汇报,要求尽快更换机器人车窗玻璃装配设备。 荣华正在为出现的一系列质量问题头疼,并未引起重视,只是表示等零部件质量趋于稳定之后再考虑更换设备。 已经来到西周的周志远眼看着卢建军天天往医院跑, 厂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就问孙艳,才知道他爸病情恶化,医院已经发了病危通知。 周志远一听着急了,马上说:“那你跟建军赶紧结婚,我们老人的想法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结婚了,他父亲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安心地走。还有,按老规矩,父亲死了,建军重孝在身,三年内是不宜办婚事的。” 孙艳为难地说:“建军爸也一直在问,还说怕是熬不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了。可眼下这么忙,哪有时间准备婚礼呀?” “再忙,也没这事急,特殊情况就特办,一切从简,就在厂里的食堂办,我来张罗,你和建军叫上亲朋好友,来吃饭就是了,不要搞得那么复杂。” 孙艳觉得师父说得也有道理,现在也没有心思去搞那些讲究的排场,就按师父的意思,稀里糊涂地跟卢建军结婚了。 一周后卢建军的父亲亡故,卢建军忙着处理父亲的身后事,周志远不得不挑起整个工厂运作的大事,完成了设备安装和调试。等到卢建军办完丧事,设备也开始正式运营,周志远看到华宝工厂生产车间都是按姜波的要求设计建造的,比较规范,其他一些地方还存在问题,这是需要以后慢慢去整改的。 但是,炼胶车间的基础设施非常落后,工人没有任何防护设备,小小的车间里异味浓烈,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工作,怎么可能身体不出现问题? 他马上提出给车间里的每个工人发口罩,但没过几个小时,这些口罩外面全蒙上了一层黑乎乎的灰尘,于是要求他们每隔四小时更换一次, 但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不得不马上回到华松去向李博林求助。 李博林立即把关永明找来商量,想到当初引进了意大利一套油漆设备时,附带有废气回收装置。厂房炸毁后,这套设备也就废弃了。周志远觉得这套设备自己很熟悉,用来处理华宝的废气很合适,既然报废了,干脆卖给华宝。 谁也没想到,这套设备早就被林国民看上了, 卖给华宝后, 郝亮马上就知道了,派集团组织干部处的处长程全根去调查,以未经上级批准、擅自出售国有资产为由,把设备收回; 还要把离退休还有几个月的李博林和关永明就地免职。 张欢知道这事后,气愤不已,一路骂骂咧咧地去敲开郝家的大门。 郝亮一开门,就知道此人是为谁而来,装作镇定地请他进屋坐下。 张欢强忍怒火,直言不讳道:“郝总,我说几句话就走,不用坐。我想问问你,李厂长把报废设备卖给华宝未经上级批准不合规,那么林国民低价从华松汽车厂买走的那些报废设备,是何总签字的,还是你批的条子? 这合不合规? 应该免去谁的职务?” 郝亮听了头皮一阵发麻,林国民买走的都是华松汽车厂金工车间和模具车间的关键设备,这些条子都是自己亲自批的。看来李博林把这一切都交代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 郝亮虽然经过各种大场面,但眼前遇上这种犟头倔脑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应付,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欢看来自己戳到了郝亮的软肋,不依不饶道:“我与云涛是上下铺的老同学,好朋友,都清楚各自的底细。关永明是我未来的老丈人,真要是有问题,那我可劲要整个明白!”这话里话外的让郝亮听了心里发毛。他赶紧装出一副笑脸,表示自己明天会询问清楚,给两个老厂长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欢回家说自己已把郝亮震慑住了,李博林和关永明听了却显得很担忧,说你这种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样子,虽然把郝亮震慑住了,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李博林和关永明正式离休,集团专门为他们召开了隆重的欢送会,奖励李博林一辆孚士牌轿车,奖励关永明五万元人民币,以表彰他们在创办华松汽车厂时立下的汗马功劳,算是给他俩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周志远获知这一消息后才安下心来,立即将这套意大利设备运回华宝公司,跟邓老一起潜心研究,经过反复试验,采用吸附、焚烧、喷淋的步骤对车间的空气进行净化,达标后再排放。这让孙艳和卢建军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姜波带着团队从南美回国,跟着荣华一起去参观了规模宏大的新厂房和新设备,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梦寐以求的产能大提升终于要实现了,他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荣华兴致勃勃地带着大家来到新厂大门口,说:“你们都看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你们的新产品登台亮相了! 眼下世界各国的汽车企业纷纷涌入,法国、日本、意大利等企业已经在中国建立了合资公司。今后,中国的汽车市场将会百花齐放啦!” 姜波看到荣华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便跟着他一起走进会议室,轻轻地说:“荣总,我们在南美开发的产品与华松孚士的工程师是在同步进行的,所有零件的尺寸和技术要求,在通过认证后第一时间传输回国,工程师的准备工作很充分,不会影响明年秋天的新车下线!” 刘云涛也不失时机地说:“现在各个职能部门都扩大了,原来的科室都升格为部,特别是质保部启动了国际质量管理体系。你看,是否能把采购部也扩大一下,金属和非金属采购要彻底分开,特别是一般采购再也不能与生产采购混在一起了!” 荣华朝刘云涛笑笑,说道:“哈哈,你跟我想到一起了!” “真的?”刘云涛大喜。 “大家请坐,我有几件事要宣布一下!”荣华表情开始有点严肃了,“穆勒先生马上要退休了,几个月前他就把扩大采购部职能的设想告诉了我。”荣华随即又叹口气说道:“接替费舍尔先生的那个人有不同意见,但我还是支持穆勒先生的想法,采购部必须要立即扩大职能!” 姜波马上说:“荣总, 我也有个想法。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学习南美的经验,尽快建设和完善产品设计、试制和试验到认可等一系列的体系, 只有这样,才能促进我们的产品开发进度!” “你的想法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这件事穆勒先生也跟我商量好了,零部件国产化小组必须要放在产品工程部的整体框架下运行,否则不能适应当今的发展!”荣华看着姜波说,“小姜,我知道产品工程部这副担子很重,我们认为也只能让你来挑这副担子! 其他人,尤其是吴猛,听说在南美下了苦功夫,把CAD玩得很顺,那就抓紧把那些年轻人带动起来,争取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的零部件匹配认可,从你们回来到明年新车上市,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时不我待啊!” 姜波回去后,什么废话都没有,把所有工程师都叫到了办公室,结果整个办公室内外都挤得满满当当,他看了一眼许多不认识的人,说:“今天见到了很多老同事,也见到了新同事,我们在南美的时候,都是你们这些新老交替的工程师在接力,感谢大家的努力! 现在我们回来了,远隔万里的同步开发,变成了面对面的接力开发, 其重要含义就不用多说了。荣总给我们下了指令,明年的秋天新车下线! 所以废话少说,每个工程师手上都有自己管辖的零部件,那么从今天起,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装车匹配认可,然后才能进行道路试验,这是头等大事,切勿等闲视之!” 试验科长马博士第一个站出来说:“姜经理,QS发动机怎么办? 我们只完成了一部分零件的开发,还有很多零件没有认可,自动变速器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奥方突然变卦,我们该怎么办?” “一切按照原来的计划执行,新车上市,除了沿用的零件外,必须要用我们自己研发的QS发动机!” 大家顿时明白,摆在大家面前的将会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难题! 远在海南琼海的李振华也接到了在三个月内完成避震器试验的任务。这个项目原来是第一代车型改型时准备国产化的,因为刘云涛急于离开国产化小组去当那个采购部经理助理,因而没有进行国产化试验。幸好第二代车型又沿用了这个避震器,只要实现原有的试验计划就能沿用。 海南是亚热带气候,中午和下午试车环道的温度高达八十摄氏度以上,柏油很容易融化,给试车带来很大难度。为了避开午间的高温,大家商议避开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的高温时段,把试验时间改到晚上五点到早上十点,分两班制进行试验,这样反而会加快进度。李振华同意了。 经过一整夜的试验,上午十点,李振华准时驶下高速环道,对接班的刘晓军说道:“后桥的减震器异响特别严重, 要送进维修车间检查, 否则不能再试验!” 刘晓军也感到一惊,急忙把车开到维修车间,叫来维修员检查。两人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查出什么毛病。 维修员嘀咕道,这个避震器被抱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自己也多次拆开检查过,没发现什么问题。可能是试车环道的拼接缝没有及时补上柏油,这些空隙就造成了车辆颠簸,引起了异响。刘晓军如实回去向李振华汇报,这才决定继续试验。 傍晚,刘晓军吃了半碗饭,随后拿着几个包子准备上车做试验。李振华说:“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包子馊了? 还是途中下来休息一下再吃吧!” 说完便上前用饼干换下包子。 李振华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自己上车做试验也不敢多吃饭或者多喝水,就是担心途中憋不住要下环道, 浪费试验时间, 因此经常在身边带着饼干。 刘晓军接过饼干,说:“这个避震器试验已接近尾声,要是我这个班头下来,没问题的话,那就完成了六万公里道路试验了!” 李振华还想再叮嘱几句,刚想张口就见他已经跳上车,以百公里的速度冲上直道,不到十几秒就接近了弯道,只见刹车灯亮起,车屁股突然甩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后车身就猛烈地扭动,忽然失去了控制,瞬间冲破弯道,撞破围栏,翻滚到试验场外的椰树林中… …“不好,出事了!”李振华大叫一声,飞快地冲向试验车道,跳下撞毁的围栏,扑到已经变形的试验车上大叫。正在试车的人纷纷紧急刹车,跳下车道,冲到试验场外,用双手不断拍打车窗喊叫,还有几个人拼命用力拉车门。 眼看引擎盖里不断喷出水蒸气,油箱也开始漏油,李振华一把抓住凹陷、变形的风窗玻璃用力一拉,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他什么也不顾得,钻进去解开安全带,一手托住刘晓军的脑袋,一手抱住他的腰,吃力地将他的身体移到窗外。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众人大叫。 姜波正在发动机工况实验室参加试验,忽然接到荣华电话说海南试验车出事故,吓了一跳,转身奔向荣华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到会议室里传来一阵阵争吵声。 不一会儿走出了一个高个子外国人。“法兰克先生、法兰克先生!” 后面跟出来满头大汗的张欢在大喊,只见这个叫法兰克的人头也不回, 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张欢,你回来!”这是荣华的声音。姜波曾听说费舍尔回国后,派来了一个罗马尼亚裔的人来接替,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 “荣总,我哥来了!”张欢忽然大叫。 荣华匆匆从会议室出来:“来得正好, 来, 快到我办公室去坐。” 他随后转身对张欢说:“别去听法兰克的,告诉董鑫,二厂所有的一切都是当初穆勒和费舍尔先生与我们一起制定的,不能让他随意改变! 你赶紧回去,让下面的人别听这个‘斯库’!” 张欢一听荣华也叫这个法兰克“斯库”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姜波还来不及问缘由,就见张欢朝他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急匆匆跑下楼。 “荣总,海南事故严重吗?” 荣华说:“刘晓军的腿断了,已经送到医院做手术了。法兰克认为是产品质量问题导致的事故,提出要收回产品认可权。还说‘即时生产’只考虑了当时的生产环境而没有考虑现在的规模化生产,今后零部件厂要按照合格率计付费用,这不全乱套了吗? 零部件有单独的质保和采购准则,可他偏偏要拿从运输科长转任物流科长才一年的董鑫开刀,说什么先从入库零件开始,所有的劳动体制、工资体制和保险体制都要结合起来考虑,要重新调整岗位。 真是乱弹琴!” 姜波还是第一次看到荣华发脾气,心里也诧异:“荣总,我想知道海南的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荣华朝窗外指指:“你去问李振华吧, 他在质保部大闹, 快去劝劝吧!” 听到这儿,姜波有点吃惊。李振华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怎么会如此无理取闹? 他来不及多问,转身就驾车往质保部飞驰而去。 “你们凭什么说是刘晓军驾驶不当? 我才是现场目击证人,我看见车屁股甩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车辆就失去了控制翻出车道,后来才知道是减震器的支架断裂。你们竟然一口咬定是驾驶不当,你们的证据是什么? 要是你们凭手上的外国高科技设备能诊断出来,那你们就把诊断报告拿出来!” 姜波对李振华非常了解,如果不是在现场亲眼看见,他是绝不会凭空捏造情节,便马上推门而入,拍拍李振华的肩膀:“别大声嚷嚷,声音再响没人听也是白说!” 李振华一看姜波,感到自己的救星来了:“哥,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这都是我亲眼所见,质保部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刘晓军昏迷不醒,质保部不能这样妄断呀!” 姜波问:“你们判断驾驶不当,依据是什么?” 质保部经理无言以对,边上一位工程师说:“我们检查了零件,没有发现断裂处有漏焊、缺焊和虚焊的现象。” 姜波冷冷地问:“金相试验做了吗? 询问当事人了吗? 有没有查过监控录像?” “对呀,我怎么忘了呢,试车场跑道是有监控的,我马上叫光头把监控拿来!”李振华惊叫。 姜波把手一伸,说:“你别去,让质保部派人去。” 质保部经理很尴尬:“姜经理,你也不用这样,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把这事搞得这么僵,我们也是秉公办事, 要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你们尽管批评,我们一定有则改之。” 姜波说:“金相试验都没做,就轻易给这场事故定性为驾驶不当,我认为不妥。” 李振华理直气壮道:“告诉你们,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自成立以来只有两个人通过A级试车员考试,就是我和刘晓军。你们凭什么说他是驾驶不当?” 质保部经理道:“姜经理,你是公司的前辈,我们刚才也只是在分析。” 姜波说:“既然是分析,那也要有分析的依据。你们的依据在哪儿? 我建议你把减震器支架送第三方机构去做鉴定。至于海南试车场的监控录像,我建议你向荣总报告,请保卫科联系试车场去拿监控录像。”说完,拉着李振华走了。 姜波和李振华赶到医院探望了手术后的刘晓军, 安慰了他的父母后走出病房,心里一下子堵得慌。新车型的零部件试验正在紧要关头,要是真出现质量问题,那可是要影响新车下线的呀! 回到公司,姜波去找荣华, 希望他能把引发事故的减震器支架送去做鉴定,刚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售后服务部经理坐在等候位置上, 便带着李振华也悄悄地坐了过去,问:“怎么,里面又在吵架?” 售后服务部经理压低声音说:“法兰克要我把避震器断裂的质量问题上报孚士总部,荣总不同意。你看,我手上这一堆资料都是质量问题,真揪心!” 姜波接过他手中厚厚的一摞报告,细细一数,水泵漏水、油泵漏油、刹车片寿命短、行李箱灯常亮等等,正好是国产化零件总量的百分之十,便紧张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质量问题? 这些零部件可都是新车型的沿用件啊,这不是要命的事吗?” “产量翻了几番,配套厂都是连轴转,不出质量问题才真是见鬼了呢!” 售后服务部经理抱怨道,“现在不仅是配套厂,连我们内部的质量管控系统都出现了问题,再不大力整顿,迟早要出大乱子! 所以这个法兰克坚持要先上报孚士总部,希望请总部的质保部门派人来督查!” “法兰克是技术执行经理,关注质量问题理所应当!”姜波说。 售后服务部经理说:“法兰克怀疑是产品工程部和质量保证部门参与了配套厂的弄虚作假,海南试车事故就是根导火索。” 不一会儿,荣华怒气冲冲从法兰克办公室出来,招手把大家叫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一关,说:“这个法兰克怪招频出,现在又要汇总各路数据报送孚士总部,要收回我们的产品认可权,想把企业内部管理的问题上升到产品认可权上来,他这么做会搞乱我们整个发展部署。”荣华指指售后服务部经理厚厚一摞报告继续说,“把报告放在我这儿,你先回家吧,今后凡是涉及产品质量问题,只能向我汇报。” 售后服务部经理点点头, 把报告放到荣华的办公桌,转身走了。 看到荣华怒气冲冲,姜波也颇感吃惊:“荣总,刚才我看了售后的质量反馈报告,怎么会有这么多质量问题?” 荣华很沉痛地说:“唉, 不瞒你说, 你走的这一年来, 荣誉突然多了起来。什么‘最佳合资企业’‘最大的三资工业企业’‘外商投资高营业额企业’… … 可质量问题也是一大堆啊,我承认我也有责任,刚开始看到这些奖状心里很高兴,现在一看到这些奖状,心里就堵得慌。小姜,我们不能再迁就了,不能因为新车要急着上市零部件质量就乱套,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杜绝漏洞,不能让国产化率上去了,质量问题却层出不穷。周市长说过多少次,质量问题是华松孚士汽车能否生存的关键所在,绝不能搞‘瓜菜代’,现在你看看,产品认可权到了我们手里,验证时都拿好的来,正式供货就变了样,再这样下去我们如何生存? 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成果,都被这些‘瓜菜代’给祸害了!” 听到从荣华嘴里说出这番揪心话,姜波似乎感到眼下的困境在哪儿了。 不料,李振华插话道:“荣总,我们搞试验的,就是要去发现问题,有问题不怕,就怕掩盖,最后到了用户手里爆发出来就是危机。” 荣华看了李振华一眼,没好气道:“你的话虽然没错。但你也不能一口咬定不是驾驶不当,这也是主观主义。” 李振华一听就来气了:“荣总,交接班时我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了。不信,你就送奥国去做鉴定!” 荣华冷冷地瞧了他一眼,问:“有必要吗? 现在国内检测机构都具备国际认证资质,为什么要送奥国?” 姜波认真地说:“我不反对。既然是产品质量问题,产品工程部是搞国产化的源头,那就从源头抓起,请质保部把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零件,全部拆散了,一个一个分析,追根溯源,一查到底!” 李振华很恼火:“你们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我想说的是,减震器支架鉴定,不能由配套厂送第三方,谁能保证它不在背后捣鬼?” 未等回话,李振华又撂下一句狠话:“我不管你们怎么抓质量,也不管你们担忧什么认可权, 我要的是公道, 要的是真相, 否则, 我绝不罢休。” 说罢,一脚踹开门,走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老李的儿子, 跟他老子一个样!” 荣华气得浑身发抖。姜波赶紧解释,刘晓军与李振华一起参军,如今一起退伍,又在一起工作,战友受伤,心情可以理解。 荣华闻言嘟哝,那就由质保部送第三方吧。 姜波回家后就把结果告诉了李振华,岂料他还是不罢休:“合资八年来,从上到下都崇洋媚外,现在又趁着新车型要上市,国产化零件的质量如此乱套,这样下去会得到什么结果?” 话糙理不糙,姜波也愣住了。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