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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华宝汽车零部件公司从奥国引进的二手设备, 正在开始安装调试的时候,卢父已经病重入院,手术时发现他已是肺癌晚期。 卢建军心如刀绞,这段时间,他几乎无暇顾及厂里的设备安装, 全靠孙艳在指挥,自己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 卢建国匆匆赶到医院, 附在哥哥耳边说:“ 哥, 厂里出事了, 库房塌了!” 卢建军一听毛骨悚然, 瞪大双眼问:“ 有人受伤吗?” 卢建国欲哭无泪,“死了一个,还有几个受伤了!” 这个库房是父亲坚持要搭建的,他不舍得山里那些跟着自己的橡胶厂老人。他依然相信总有一天胶鞋会回归大众, 坚持要把那些老人连带那些生产的胶鞋底,都要带到搭建的仓库里。虽然拼接在一起的炼胶车间, 在孙艳的坚决阻止下没建成,但这个刚建成的空壳子仓库却闹出了人命! 卢建军接过弟弟手上的自行车钥匙, 悄悄说:“ 这事千万别跟爸说, 你在这里陪着,我去厂里!”他一路上在猜测, 这个库房虽说是用碎砖和烂泥砌起来的,就算老树干被蛀空经不起压力,也不可能压死人呀? 施工现场, 卢海燕被工人们包围在中间。卢建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把妹妹护在自己身后, 大声说:“ 父老乡亲们, 事故已经发生了, 大家不要冲动,警方会查出死亡原因的,我卢建军也一定会按照警方的要求, 妥善处理好后事,请大家不要再围在这里,都回去!” “你说得那么轻巧, 我哥的死, 就是被你的烂泥墙砸死的, 你必须偿命!”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人突然冲出人群,揪住卢建军的衣领。 卢建军脑袋嗡的一声响, 回头看了看倒塌的烂泥墙, 这烂泥墙能压死人吗? 最多砸出个包。“这、这… … ” 死者的弟弟指着一块木桩上一根香烟粗细、锈迹斑斑的钉子。这是一个农村造房子用来钩住门框的类似钓鱼的铁钩子,一头锲入墙内,一头的弯钩用来钩住门框,只见上面沾着一团血浆。 卢建军不知道此人是何时到这里来打工的? 怎么会被钩子钩住后脑勺呢? 顿时想不明白,感到浑身发冷。突然,死者的弟弟冲了上来,举起手上的泥刀向卢建军砍去,被一个冲进来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住手!” 卢建军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连队二排五班的班长沈大壮吗? 尽管沈大壮衣衫不整,但那双坚毅的眼神始终没变。众人吃不准来者是谁,看样子不好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孙艳带着警察和县工业局的人也冲进了包围圈。县里这么迅速派出人员来处理,得益于黄源及时下的命令,他已经看出了这个国产化工程的重要性。 “大家让一让,不要破坏现场! 厂里的工人回到各自的岗位,邻村的人都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围观!”孙艳与警察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同时也把卢建军赶进了办公室。 卢建军拉着沈大壮坐在办公室的凳子上问:“大壮,你、你怎么来了?” “老连长,我退伍后就一直在福鼎打工。上回李振华带着车队经过福鼎,我才知道老连长下海了。现在我打工的老板跑了,我就顺着国道一路走到了这里! 看情形,你遇到难事了,我留下吧,不要工资,管我三顿饭就行!”沈大壮说。 卢建军犹豫了一下,很干脆地说:“好,你留下,工资先给你欠着,等好转了一起给你! 你就暂时住在门房里,平时, 我也睡在里面。” 卢建军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几套旧军服、衬衣、汗衫和鞋袜,都是转业时带回来的,“去洗洗换上吧,门房里有炉子,有米有面,后面的小菜园还种着菜,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把死者的情况彻底搞清楚!” 警方经过详细调查,发现死者是码头修船的船工,因不慎掉进船舱,后脑勺砸在铁梯上死亡。船老大连夜把尸体偷偷运走,半路上看到华宝的破仓库倒塌,便把尸体仍在墙角下。 真相大白后,卢建军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卢海燕和卢建国发现,孙艳是个极其精明干练的人,毫不犹豫地把这座破库房全部推倒,把那些陈旧的胶鞋底全部低价出售, 还要求建筑队在这块地皮上种了果树。 卢建军回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孙艳的格局就是不一样,工厂还能建成花园式的。 在姜波和周志远遥控指挥和孙艳的亲自督导下, 华宝工厂的形势逐渐开始好转。 一天早上,华宝工厂去华松孚士汽车公司送零件的卡车,刚进入华松市就被人扎破轮胎趴在路上。 原来华松市出现了社会动**风波,有很多人上街游行,还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流氓无赖趁机扰乱社会秩序,拦车、扎轮胎、堵塞交通,导致人们无法正常上班。 运输科长董鑫像往常一样,带着搬运工到城乡接合部的交易市场装运食堂所需食材,没想到也被一些流氓把卡车轮胎扎破了,董鑫只得到市场管理处去借大板车转移食材。 赵红旗很早就养成了起床收听广播的习惯,闻知社会动**后,不敢开单位分配给自己的轿车,早早地来到乘车点,跟大家一起坐班车上班。 没想到大巴车刚进入城乡接合部,就被扎了轮胎,赵红旗果断地要求大家徒步走向工厂,遇见了正用大板车拉货的董鑫。 “你这是… …” 董鑫苦着脸说:“看来你也是车胎被扎了,难兄难弟啊!” “那帮疯子,跟造反派有什么两样?” 赵红旗心里有气, 张嘴便诅咒, 随即又问,“你这是想把这些货拉到厂里吧?” “老赵,叫你的弟兄们来帮帮忙,不把这些菜运回厂里,一会儿就被抢光了!”本来就怨气十足的搬运工,一听董鑫要用大板车把鸡鸭鱼肉和素菜拉回厂里,气得转身就躲到树丛后面。 于是,一辆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大板车,被一群穿着蓝、灰工作服的人推着向郊区走去,呈现出一幕“愚公移山”的场景。 突然,前方出现了几辆难得一见的闷罐子车,上面用白漆写着“华松汽车厂内驳车”。大家颇感亲切,顿时欢呼起来。 华松汽车厂早就跟合资企业一样,换了有空调的大巴车。没想到李博林舍不得报废原来的卡车,当作内驳车使用。 李博林早上刚上班就接到孙艳的求助电话, 说华宝工厂运输零件的车辆遇到了示威游行,还被一群流氓扎破了轮胎,请他派车接应一下,否则会影响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生产。 李博林这才想到关永明正在到处找工人,肯定也是遇到了此类问题,马上派了一辆车去接应华宝工厂的运输车,自己带着几辆车去接工人。结果到了一看,令人啼笑皆非。 社会动**的风波没几天就平息了,工厂的生产秩序和人们的正常生活也很快得到了恢复。 西方国家最初怀疑中国又要实行闭关锁国, 各种制裁接连不断地向中国发起,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并没有发现政策变化。 相反地,持续对外开放的政策力度越来越大,特别是奥国人一直坚持要把华松汽车厂合并到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重大项目,突然就在这关键时刻被上级批准了! 这个长期以来由地方投资建设的国有企业,轰隆一声巨响,干净利落地成为一堆废墟。李博林和关永明都知道,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一直很羡慕华松汽车厂的产能在逐渐扩大,对自己眼下的这座设计产能为年产三万辆的华松孚士工厂颇感无奈,这也是当初合资时受到各种因素限制造成的, 现在只能采用三班制生产,年产量已接近十万辆的极限,再想扩大产能几无可能。 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动**风波后,上级突然把原先各自为战的两股力量合并到一起,不仅是对外释放了持续改革开放的重大信号, 也让那些坐等看好戏的西方政客大跌眼镜,舆论导向也马上开始转变方向, 那些已经撤离的外国投资者又纷纷回到了中国。 李博林和关永明纵然有万般无奈和伤感,也只能坚决执行上级命令,这是他们军人的天性,也是退役几十年来不变的作风。 周志远想不通,抱着酒瓶大口灌酒,一边说着胡话一边骂骂咧咧,很快就醉倒了。姜波、张欢和周镐不敢离开,默默地守护在其身旁。 在西周的卢建军突然接到了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传真, 只见传真上写着“蝴蝶吊耳供货通知单”,一次送货两千套,一周送一次。这可是他梦寐以求想供货的零件啊,现在终于可以供货了,心里非常高兴。 转念一想,传真上写着供货两千套,还要一周送一次,可这机器一开动,刚运转半天,生产就结束了, 材料浪费不说, 这生产节奏到底该怎么把握? 卢建军马上呼叫姜波的BB机。 没多久,姜波打来电话,问清楚情况后告诉他:“你现在已经炼胶完成了一万订单量的胶片,就全部做成产品。每周按两千套送货,其他留作库存。 以后就每个月集中生产一次,按照订单每周送货。” 卢建军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华松汽车厂被并入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了,能不能叫你师父帮帮我呀? 我只会炼胶,不懂生产和管理,现在厂里的材料浪费太多,自己又不敢回炉,损失实在太大了。” 周志远获知详情后,说:“既然华松汽车厂没了,那我就去华宝!” 李博林得知周志远要去华宝,就对姜波说:“不知道老周的驴脾气,卢建军能适应吗?” “适不适应只有去了才知道。”姜波说,“师父的政治觉悟没你们高,一时想不通也正常,但造零件绝不会有问题。现在华宝有了基本的造血能力,师父去了就能帮他把好产品质量关。眼下卢建军除了从他父亲手里学会了配方和炼胶,对生产和管理一窍不通。我师父虽然不懂炼胶,但他有设备改造和生产管理的经验,肯定比卢建军强百倍!” 李博林走到窗边盯着马路对面的街心花园,自言自语道:“那就别等了,趁我现在还有权,让老周提前退休!” 姜波还是第一次听到李博林敢干这种违反规章制度的事, 不由担心地问道:“李叔,这事上面要是查起来… …” “厂都没了,五十五岁以上都退休回家了,还查个屁!” 一周后,李博林在周志远的提前退休手续上签了字,亲自开车把周志远送到了码头,说:“我和老关都明白,你这么坚定地要去华宝,也都是为了搞零部件国产化。我们都知道,自从孙艳帮助卢连长建厂之后,你和姜波经常利用休息日去帮忙,来来回回多少趟,你这个当师父的也是用心良苦! 话再说回来,我和老关都是搞管理的, 要是手上有你一半的技能, 也绝不会等闲视之。好在周镐现在调到姜波身边当了资料保管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走,你放心去吧! 要是到了华宝有什么困难,你就打电话给我们,要是需要什么旧设备,趁着我们正在处理,有用的,我们都会给你留着!” 周志远连连点头。 李博林又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哦,我差点忘了,老关整理了一份设备清单,呶,你拿着在船上仔细看看,哪些设备华宝可用,你圈出来打电话给老关,我们都给你整理好,放心吧!” 周志远把设备清单塞进包, 装出一脸苦相:“看来你们这是在赶鸭子上架,那我也只能铤而走险喽!” “别假惺惺啦,谁不知道你这两天乐呵呵地咪着小酒哼着小调,就跟张欢当年当上科长一个样!”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华松汽车厂不关门,你们会让我去华宝吗?” 周志远说着也乐了,“算啦,大不了我六十岁学吹打。” “雄鹰牌、华松牌都是整车, 华宝工厂是造零件的, 这个行业你都占全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关永明推着他往码头上,“走吧走吧,再不上去就只能坐下一班船了。别忘了在船上看清单,今天,那个上姚传动轴的林国民已经拿着郝亮的批条来找老李啦!” 周志远乐呵呵地踏上了轮船甲板,站在船舷边不停地向李博林和关永明挥手… … 晚上下班,周镐与李振华从厂里回来,推开门,周镐就先嚷嚷起来:“老厂长,你看新闻了吧?”话音刚落,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李博林和姜波面对面站着,表情严肃。 周镐赶紧一瘸一拐地蹦到姜波身边,像个保镖一样。 李博林一看这架势,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干吗呀,怕我欺负你哥?” 李振华可没工夫闲聊,生气地指着电视机问:“爸,你没看电视新闻?” “早看了,东西两个国家终于在二战后统一了,孚士总部也跟东汽搞合资了,是想南北通吃!”李博林怎么会错过央视的新闻,只是看了气不过,随手把电视机关了。 关永明走了进来,说:“现在看来,华松汽车厂并入华松孚士只是一个序曲,奥国人的胃口还真大呀,只是可惜了我们花上百万美元购买的十台冲压机了,刚刚形成十万台冲压能力,一下子灰飞烟灭。也难怪老周的心结解不开呀!” 姜波说:“今天荣总跟我说,三个月后,东汽的产品工程、产品规划、质量保证和物流管理部门要来上百个人,说是到我们身边学习和培训。还说这是国家的战略部署,我们要站在国家利益的高度看问题,搞国产化不仅是夯实华松的基础工业,还要把着眼点要放到全国!” 李博林听了姜波转述荣华的这些话,心里很不快,嘴上哼哼道:“他倒是翻来覆去总有理。国产化率才过60%,他不觉得有愧吗? 现在逮着机会说什么把着眼点放到全国,明摆着就是想推责!” 姜波很想向他们解释一下国产化进展中确实存在的难度,但一想,再无论怎么解释,这些老人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关永明推窗一看,说:“咦,云涛只是一个助理也能配上专车? 看来还是老丈人有权,女婿才能沾光呀!” 刘云涛和张欢一前一后进来,姜波马上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荣总今天跟我说,明天要专门讨论到南美去搞联合开发的事,要我搭建一个开发产品的班子。你们俩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南美?” 房间里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啊?” “哥,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张欢倒是很干脆,“云涛刚结婚,愿不愿去我不知道,哥要是叫我去我肯定去。” 刘云涛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 要不然总有人在背后说我是靠着老丈人上台的!” 他一边说着话, 一边拿眼睛向四周瞟。 “你们都愿意去,那我就放心了。”姜波说,“这次到南美搞联合开发,只有我们仨在奥国培训过,其他都是新人。我盘算过,要把这个新车型移植到中国,关键就是零部件是否能通用,如果有60%的零部件能通用,就能极大地节省我们的投入,也能更快地生产出新车型!” 刘云涛听到姜波这么说,心里就惊讶:“这怎么行? 这些新人都是翻译图纸的——菜鸟一个,真要是都带着这帮菜鸟去还能搞什么开发?” 张欢坦诚地表示:“我觉得问题是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南美,它过去是个殖民地国家,通用的语言是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要是我们到了南美,这英语和奥语就派不上用场,也是菜鸟一个!” “师兄,你说的零件通用是怎么回事? 是当初我们在奥国见过的ES表吗?”刘云涛迟疑地问。 “对,就是它!” 刘云涛参加过南非工厂改造,当时就觉得ES表不是一件小事,说道:“这张ES零件表可不是一张简单的表格, 这是一张统揽大局的作战地图, 非同小可!” “是啊, 就是因为这张ES表格的重要性, 所以我才急于征求你们的意见!” 李博林、关永明、李振华和周镐听了这席话,更是一头雾水,这张ES零件表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会那么重要?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郝倩如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开车来到姜波家门外,一下车就大叫大嚷,自然把隔壁的李博林和楼上的关永明一家也吵醒了。 关小艾披衣下楼,推开门就看见郝倩如在耍泼,很想进去劝说,但生怕这个蛮劲正在头上的同学顺带把自己也搭进去骂一顿, 忽然听到夏荷生气地说:“倩如,你能不能把声音放小点? 这样下去要把整栋楼都吵醒了,声音轻一点吧!” “我是来找姜波的,求他不要拆散我们夫妻,他明知道我怀孕了,却偏偏选上云涛去南美,还说什么这是历练,这算历哪门子练啊?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拆散夫妻,安得什么心啊?” 李博林赶紧劝导:“倩如, 话不能这么说。去南美还有半年时间, 再说了,这次到南美搞开发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郝倩如怒道:“都快退休的人了,少在我面前充大佬,这里没你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姜波,我绝不会同意刘云涛去南美。” 听了郝倩如这话大家都惊呆了。 姜波冷静地说:“倩如,公司抽调优秀人才去南美搞联合开发,我只负责提名,去与不去都由当事人自己决定,最后由公司拍板。你家有困难,可以向公司反映,我相信公司领导会谅解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云涛已经掀翻桌椅跟我大吵大闹,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谁说是他造成的?”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怒吼,大家定睛一看, 又一辆轿车停在一号楼门口,郝亮已经带着刘云涛大步冲进来,“你胆子也忒大了,未经我同意,擅自开着我的车跑到新桥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郝倩如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闯来,赶紧躲到刘云涛身后:“我、我… …” 郝亮大怒:“你——整天就知道耍性子, 马上就要为人母了, 还这样任性,不知天高地厚!”说着,他便向李博林、姜波和夏荷抱拳致歉:“大人不计小人过,倩如从小被惯坏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云涛赶紧把郝倩如拉走,到了马路上,指着骑在马路牙子上的车轮,飙出了一串东北话:“你老能耐了,稀里马哈地把大轿卡马路牙子上,你看,都秃噜皮了,还愣在他家嘎哒嘎哈的,要是把小命搭上了,咋整啊? 行,你老厉害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 赶紧的,把钥匙给我!” 郝亮完全没听懂刘云涛一连串的东北话,但知道他这是被逼急才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也驾车跟在刘云涛的后面,跑了。 回到家,郝倩如看到母亲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瞧都不瞧她一眼。郝亮轻轻咳嗽一声,随后把衣服一脱,转身走到酒柜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上半杯,托在手上一边转圈一边在客厅里踱步。 郝倩如见父亲也一副不理睬她的样子,这才感到有点慌,赶紧乖乖地坐到刘云涛身边。 郝亮总算开口了:“倩如,你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大声呵斥过你,更舍不得动你一指头。今天不得不要狠狠地说你了! 云涛自从跟你结婚后,一直呵护你,可你动不动就训斥他。今天为了要去南美参加联合开发,你竟然把锅碗瓢盆全打烂了,还开我的车跑到了新桥镇! 这要是半夜三更出了点事,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传到了集团我该怎么交待?” 郝倩如眼泪汪汪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父亲不敢说话。要是在平时,郝倩如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今天感到气氛全然不对,全家人的脸色甚至有点可怕,她求助似的朝刘云涛斜视了一眼,希望他能为自己解难,没想到刘云涛低头一言不发。 郝亮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云涛去南美吗? 无论在学业还是能力上,云涛都是华松孚士最优秀的人才之一,又是全过程参加南非工厂改造工程的唯一的专业人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回国后就被奥国人选去教书育人,也让你很幸运地认识了他,这是郝家的福气。你我都知道他一直满怀抱负却一直郁郁不得志,是培训部束缚了他的能力和专长的发挥。坦白地说,云涛现在当了助理,邹仁还给他配了专车,这是建厂以来绝无仅有的事,那都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想过没有,爸是要老的,没几年就要退下来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我是想,趁着现在说话还管用,尽量给云涛创造一些锻炼的机会,以后提拔时也有合适的理由。这次到南美去搞联合开发,就是一次极佳的历练机会,你为什么要阻止呢?” 郝倩如似乎有点醒悟。郝亮又重重地叹口气道:“好吧, 我该说的都说了。倩如啊,我真是后悔这么溺爱你,导致你至今还不成熟,要不是云涛处处宽容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眼看离开赴南美的时间还有两个月,郝倩如的肚子越来越大,刘云涛决定带她先回东北老家补办婚礼,了却父母的心病。 刘父破天荒花了很多钱,把几百米长的刘家屯挂满了红彩绸,还出钱让老支书召集一帮后生,一锹土一铲煤渣,硬生生地把屯里的土路一夜之间全填平了。 开席前,刘母领着儿媳妇戴着金手镯、挂着金链子,还带着她向亲朋好友和友邻敬酒敬烟。 郝倩如踏上黑土地前就听说了刘云涛的老家很穷,进了刘家屯,才知道这个穷字怎么写,也终于明白了刘云涛为什么心心念念总想着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现在她又看到自己像头牛似的被牵着在刘家屯走街串巷,心里直骂娘。 婚礼结束后,她非常坚决地返回华松。 回家后,郝倩如为刘云涛准备出国的行李,里里外外一忙,汗渍不少,发现手腕上的金镯子有点毛糙,细细一看发现还有些黑斑,用指甲一蹭,黑斑掉了,露出了铜锈色,赶紧把脖子上的金链子也摘了下来,同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觉得不对劲,悄悄拿到金店查验,结果发现原来是黄铜镀层金。 这下让郝倩如觉得受了奇耻大辱,逮住刘云涛爆发了婚后的第一场激烈争吵。 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已经在华松汽车厂炸毁的土地上开始建设新工厂。这次的设计产能在年产三十万台,三班制饱和生产就能达到九十万台。这让刚刚进入中国的其他汽车企业大跌眼镜,如此一来,华松孚士汽车将稳稳占据中国第一的位置! 此时的华松孚士汽车已经拥有自动化油漆生产线、自动化总装生产线和大型机器人焊接生产线, 唯独在最重要的冲压生产线采购问题上陷入了困局。 这天早晨,本应是刘云涛向来自奥国董事会的成员解释购买中国生产的大型冲压机合同细则。但郝倩如一大早起床又开始喋喋不休,以至于等刘云涛赶到会场时已经迟到。看到师兄也端端正正与其他部门经理一样,坐在会议室外一排椅子上,静待董事会成员的召唤,自己也赶紧在位置的末端坐下。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不断,仔细一听,原来是奥方新上任的副董事长波什特先生坚决不同意采购中国制造的大型冲压设备,并且对没有经过新一届董事会批准,这些设备已经运进了工厂,认为这是中方先斩后奏,非常恼怒! 荣华反复解释,设备提前运进来就是为了抢时间,也是为了抢市场,况且我们是得到穆勒和费舍尔先生的同意才实施的! 穆勒和费舍尔也不停地向波什特先生解释, 但还是没能缓解他的怒气。 何国强很严肃地说:“波什特先生,采购中国制造的大型冲压设备是上一届董事会做出的重大战略决策,不会因为换届了,你这个新上任的副董事长就否认上届董事会的决议吧?” 波什特先生一愣。 何国强慢慢悠悠地继续说:“把华松汽车厂并入到华松孚士汽车,在原址上建一个与你们技术装备同步的工厂,扩大新老产品的销量, 我们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结果工厂刚刚炸毁,你们转眼就在北方成立了合资公司,把原先答应给我们的新车型给了新的合资公司,现在突然又提出要我们派团队到地球的另一边去改造一辆塞普鲁斯,我们也答应了。眼看现在新工厂要封顶,你又找出各种理由来拒绝,无非就是这些设备不是进口奥方的, 所以你才会这么刁难。这种虚情假意的合作,你觉得有意义吗?” 波什特先生王顾左右而言他:“合作么,当然要相互理解,但眼前这些大型设备都不是按照奥方的质量标准建造的,因此我们表示担忧!” “我们是按照国际标准建造的,是得到国际认证机构认证的!”荣华很生气,站起身,指指桌上的合同文本,“请你仔细看看, 里面是不是写得清清楚楚?” 眼看会议陷入僵局,波什特先生只得把穆勒叫到身边耳语几声,穆勒随后提议暂时休会。 坐在门外的刘云涛很气馁,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大堆技术数据和国际标准细则没有派上用场,感觉很意外,也不知道接下去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干等。 忽然,波什特先生笑眯眯地示意何国强到另外一个小会议室交流,还单独叫了一个翻译,关上门在里面嘀嘀咕咕谈了很久,随后两人手握手走了出来,回到了董事会会议室。 何国强用手中的钢笔,轻轻敲打桌上的水杯,表示董事会继续,随后说:“刚才,波什特先生与我单独进行了沟通,同意了中方已经采购的设备,也同意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开始安装,剩余要采购的冲压设备, 中方也将同意采购奥方的。” 波什特先生马上鼓掌,穆勒和费舍尔愣了一下,随即也开心地鼓掌。荣华先是呆愣了一下, 接下去咧嘴笑了。只有邹仁左看右看, 生怕自己听错了。 坐在门外的刘云涛顿时醒悟了,何国强被波什特先生喊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原来是双方利益妥协的结果。 没过多久,董事会成员在会议纪要上签字,笑嘻嘻走出了会议室。一直坐在门外的部门经理们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识趣地离开了。刘云涛这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准备,在利益妥协之后,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摆设,便赶紧坐电梯走了。 “小姜,你留一下!”何国强突然把姜波叫住,“我听说联合开发的人选至今还没有定下来?” 姜波朝荣华看了一眼, 没说话。何国强转过脸对荣华说:“我来开会之前,郝总专门跑来跟我说,不能因为他女儿的干扰而影响刘云涛去南美搞联合开发! 你今天就把名单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好的,我们马上确定团队启程的日子。”荣华答应。 赴南美的日子终于确定了,姜波也安心了。 过去奥方连一个零件的小改动,都轮不到中方工程技术人员参与。现在去南美联合开发,意义完全不同。中方的团队不仅有权介入整个项目,还有权站在中国市场的视野上去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才是走出去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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