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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988 年的深秋,华松市已有刺骨的寒意。 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斜照在华松十六铺码头,从宁临开来的轮船即将靠岸,乘客们都在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位身材挺拔穿着旧军装、斜背军用书包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手里拿着一张华松市地图, 瞪大了眼睛研究着要去的地方。上岸的笛声响起, 他健步走上码头, 确认了自己的路线,跳上了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华松市星苑宾馆。 过去这里是一座市政府的招待所,现在对外营业, 挂着三星级牌子, 大门口挂着鲜红的“华松孚士汽车零部件国产化招标会” 横幅。他大步走进去,推开玻璃门,被刘云涛拦住了,说这里包场开会,闲杂人员不能进入。 年轻人从军用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 指着上面的招标广告说:“ 我就是来参加这个会议的。” 刘云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来开会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厂长, 你这个“ 土八路”,怎么看也不像是厂长级别的人, 便说:“ 请出示你的工作证和单位介绍信。” 年轻人一听急了, 指着报纸说:“ 这上面没说要这些证件。” 又从书包里拿出了几个橡胶零件,想用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时,正带着工作人员往宾馆里搬运资料的姜波看见了,觉得此人有点面熟,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忽然看到年轻人的手少了一根手指头, 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过零件看了起来, 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还没等年轻人回答,刘云涛把姜波拉到一边,附耳说:“明天有重要领导来,你看他这种打扮怎么能参会?” 姜波很诧异,难道只有衣着光鲜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议? 看到姜波的表情,刘云涛很不情愿地把登记表递了过去,年轻人激动地向姜波道谢,两人四目一对,双方都愣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 姜波盯着他那只少了一根手指头的手,小声问:“你、你是不是当年来接新兵的卢连长?” “对啊,是我,你是… … 哦,对了,当时你鼻子好像受伤了?”年轻人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我想起来了,李振华跟我说过,你是他的大哥!” 姜波欣喜道:“对啊,是我,我叫姜波,是李振华的哥哥,他也经常来信提起你,没想到咱们在这儿见面了。”话一出口,两人迅速拉近了距离,热烈交流起来,从李振华入伍到长途拉练,后来又参加高原试车,最后一直聊到李振华在全团驾驶员技术比武中获得亚军,当上了班长。 刘云涛从他们的交谈中获知他是当初接兵的连长,马上也变了态度,悄悄地说:“卢连长,明天上午的会议,市领导都要来参加,你穿成这样不合适,是不是… …”卢建军爽快地答应办好手续,马上就去买一套像样的西装。 办完手续走出宾馆,卢建军顿时傻眼,到哪儿买? 往哪儿走? 他给门房的老头递上一支烟,问附近的百货商店怎么走? 老头笑笑,接过香烟朝耳朵上一夹,指着东方远处的高楼:“呶,最顶头那座高楼就是朝阳百货,侬出门右转弯;碰鼻头再左转,走几百米就看见一个邮局,再右转,马上就能看到朝阳百货!” 当过兵的人对路线的记忆跟常人不一样,尤其是对路况的敏感度。“我、我买西装。”卢建军三下五除二就跑进了朝阳百货,到了柜台张口就说。 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引导他走到另一个拐角,拿出西服让卢建军试穿,结果没一套合身,不是袖子长了,就是裤腰肥了。 卢建军对着镜子反复看,总觉得浑身不协调,心里更急了。 这时,下班的铃声响了, 营业员只得建议:“ 师傅, 侬已经试穿了好几套,现在商店就要打烊了,要不,侬挑选一套自己比较满意的,我带侬到隔壁裁缝店里去改一下,侬看好哇?” 卢建军一听高兴了:“好好好, 那就再买一条领带, 蓝色的那条!” 他脑子里记住了刘云涛戴的领带颜色,特意选中了它。 “黑色西装蓝色领带,这倒蛮配的,八十六块,那我就开单啦?” “好的、好的,去哪儿付钱?”卢建军掏出信封,点出九十块。 营业员麻利地折叠好西服装进纸袋说道:“你拿着纸袋到大门口等我,我下班后就到前面去找你!” 卢建军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出大门,就听见身后响起了“嘎嘎嘎”卷帘门齿轮的滚动声。他回头一看,店里的日光灯也有序地一个个关闭。 “师傅! 让你久等了!”忽然,营业员的声音在卢建军身后响起。 卢建军回头一看,发现她变了一个样,肩上挎着一个小皮包,身穿一件长袖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小马甲, 一条长及小腿的淡蓝色裙子, 煞是好看。 卢建军上下一打量,几乎不敢认。 她甩了一下齐腰的大辫子道:“隔壁的裁缝店要一直开到晚上十点,这个邱师傅是远近公认的一把剪刀。无论什么服装到了他手下, 都会剪裁得很合身!” “这么神啊?” “是啊,这个邱师傅是奉帮裁缝里的头牌,‘文革’时裁缝店关了。现在他自己单干!”说着,拐个弯就到了裁缝店。 “邱师傅,有套西服要请你帮忙改一下哦!”小姑娘说着就从卢建军手中拿过纸袋递上去。 “哦,又是你啊,天天帮人做好事。”卢建军还没来得及把这狭小的裁缝店看个遍,就听得邱师傅拉开一道布帘子喝道,“还站着干什么? 进去!” 卢建军一愣。小姑娘指指布帘里面狭小的空间说道:“进去吧,穿上了师傅才能知道怎么改!” 卢建军立即听话地挤进布帘里,脱下军衣军裤再脱下跑鞋,顿时一股臭脚味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小姑娘忍不住掩住鼻子转过身。 “唰”的一声,布帘又被拉上了,邱师傅顺手从脖子上取下皮尺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量:“你这脚丫子多长时间没洗啦,臭死人,走吧,明天来拿!” 卢建军一听急了:“师傅,这不行啊,我明天要穿着去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今天能不能给我啊?” “你这套西服要改的地方多了, 时间长!” 邱师傅头也不抬指指手中的皮尺。 这、这个… … 卢建军显然有点懵,转脸向小姑娘求救。最后还是小姑娘向邱师傅求情他才同意马上改。 小姑娘这才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 “师傅,我从下船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出去垫垫肚子,顺便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不用,” 邱师傅指着自己的饭盒,“我自己带饭, 你去隔壁吧,喏,就是边上的阳春面馆,葱油拌面,既便宜又实惠,味道不错!” 卢建军走出裁缝店没几步就看见一个挂着阳春面馆招牌的店, 刚走进店门就听一声叫唤:“来啦,一位? 吃点啥?”只见一位头上戴着白帽子、肩上搭着长条毛巾跑堂的老年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笑眯眯迎上来。 卢建军现在终于有点听懂华松人说“啥”和自己老家说的“嗦东西”是一个意思,便说:“来碗葱油拌面!” 跑堂的老年人热切地盼望他能再点些什么。结果,卢建军一屁股坐下了什么话都没说。 跑堂的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一碗葱油拌面?” 见卢建军点点头, 便说,“好嘞!” 卢建军盯着墙上用竹片制作的菜牌喃喃自语道:“葱油拌面八角!”随手从信封里陆续掏出一沓纸币,一角一角数着,然后往桌上一放。 “葱油拌面一碗,来啦!”跑堂的把葱油拌面往桌上一放, 一股扑鼻而来的葱香四面散开了,卢建军又随手拿起一瓶香辣粉一撒,胃里顿时“咕噜噜” 直叫起来,他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把这碗葱油拌面吞进肚子。 卢建军刚走出面店,看见一个人影闪进了裁缝店,像是那个营业员,便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裁缝店。 “师傅,”营业员见卢建军进门,马上从身后拿出一只鞋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双半新的皮鞋,“对不起,刚才忘了帮你挑皮鞋了,你明天要参加重要的会议,身上穿西装,脚下穿跑鞋肯定不搭。这是我父亲的皮鞋,穿了两年,你试试不知是否合你的脚?” 卢建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激动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鞋盒嗫嚅:“这、这叫我怎么好?” 邱师傅抬头看看姑娘, 又转头看看卢建军, 笑了:“你就别再扭扭捏捏了,快试试合不合脚。”卢建军蹲下身子脱了跑鞋穿上皮鞋,正合脚! 邱师傅也乐了:“小黄姑娘的眼神真厉害啊!” 这个叫小黄的营业员笑了:“这都是当营业员练出来的!” 卢建军心里铆足劲,想说出自己真诚的感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说哪句好。 小黄见他神情有些激动,忙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做饭了,祝你明天会议顺利,再见!”说完,连名字都没留就像燕子般飞走了。 卢建军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双眼却紧盯着玻璃门外慢慢远去的背影,眼眶有点湿润,嘴里嘟哝道:“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还人家皮鞋啊。” “这牛皮鞋,一看就知道是她爹的。”邱师傅抬起头,“她父亲可是瑞慈医院的院长,著名的外科专家啊。” 卢建军道:“邱师傅,等会议结束了,我买双新皮鞋还给她,你放心!” 邱师傅脸色一沉:“ 这个百货商店马上就要推倒重建了, 你到哪儿去还啊?” 卢建军身板笔直:“我交给你,她肯定还会来找你的!” 第二天上午,卢建军来到会场,主席台上已坐了好几位领导,中间的两个位置却还空着,横幅上写着“华松孚士轿车零部件国产化工作会议”,他以为走错了地方,拿出会议日程表一看,没错,上午是国产化工作会议,他赶紧找个位置坐下,看到周围的人个个西装笔挺,心想,幸好昨天有人提醒自己买了这套西装,否则今天成了另类。 忽然,会议室大门打开,周市长迈着矫健的步伐向主席台走去,跟随其后的有政府其他部门领导,走在人群最后的一位就是穆勒先生。 衡山路酒吧的小酌,让穆勒感受到荣华一番苦心,便趁着外国专家商会成立的机会,找到相关领导陈述了零部件国产化进展中的苦恼。 周市长入座后就开门见山:“有人问我,今天的国产化会议你去不去? 我的回答是,去,当然要去,在你们国产化任务没完成以前,每次国产化会议我都要来参加,我要看着你们的国产化取得完全、彻底的成功! 还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重视,我说,华松孚士汽车是当前华松市体量最大的项目。当初设计是三万辆,实际建设按六万辆进行,但我觉得要达到十万辆也不是很难。如果从远景来看,能发展到十五万、二十万、三十万辆,那将是几百亿的产值,也是华松市最大的产值,哪个行业还能超过?” 他朝四周看了看说道:“同志们呐,实现零部件国产化是中央政府为了夯实国家基础工业下的决心,绝不是单纯的节约外汇那么简单, 这是带动全国各行各业进步的开局大戏,意义非同一般。我们要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去发展华松市的汽车工业,再进一步去促进整个工业产业的发展。在座的都知道孚士牌零部件国产化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但是困难再多, 也要一丝不苟,不能降低标准,更不能‘瓜菜代’,要严格坚持孚士汽车的质量标准,给我们华松市的工业树立一个样板。如果我们所有的行业都像华松孚士汽车那样坚持严格的质量标准,那我们国家的工业现代化也指日可待了。”周市长的讲话赢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卢建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震撼。 下午“国产化配套会议”换了场地,气氛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主持会议的是姜波,他带着国产化小组成员在U 字型会场中间的会议桌前入座,开门见山道:“孚士牌零部件的技术要求高,认可难。试制过程中会遇到很多困难,有些厂家退缩了。但我要提醒大家,困难,从来都是要靠人来解决的。有人认为现在孚士牌的产量不高,就算试制成功了,也没什么利润。上午周市长的讲话我就不用重复了,从长远看,当产量达到三十万、四十万辆的时候,利润空间就很大。到时候你再想来做,就轮不上了。” 他作了简单一通动员后,让刘云涛和丁鹏向各个厂家代表发放试制零件的“产品技术要求”,让大家仔细阅读,有疑虑的当场提出来。 卢建军看到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少,赶紧去找姜波诉苦,自己转业回来就一直在自来水厂当支部书记,每天一杯茶一张报,久而久之心里就觉得浑身不得劲。一有空他就回到家里帮着父亲一起生产那些胶鞋鞋帮和胶鞋底,但觉得自己干的这些事毫无技术含量,便找机会去承接一些拖拉机和卡车的橡胶零件,渐渐地这些拖拉机和卡车橡胶零件的利润,逐步超出了胶鞋鞋帮和橡胶鞋底,这事让孙艳知道了,拿来一张报纸上刊登的广告,说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要举行零部件国产化的招标会,如果能跟这样的公司配套, 今后就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鼓励自己来参加华松孚士汽车零部件的招标会, 没想到眼前的技术指标这么多,难度这么大,自己有点害怕了。 姜波在早餐桌上就听卢建军介绍过孙艳担任了西周县的经济协作办主任,不仅负责招商引资,还在参与规划整个西周县的产业布局,非常希望卢建军能介入到这个史无前例的国产化进程中来。现在听到他如此担忧, 他便问:“这些拖拉机和卡车零件是你负责生产的吗?”见卢建军尴尬地摇头,又说:“既然你父亲能干,你为什么不能? 孙艳鼓励你来,就是想让你亲自来参与这一项伟大的工程,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上午你都听见领导的讲话了,下午你也看见很多打退堂鼓的。知难而退很正常,但你这个当过兵的未上战场就退缩,岂不是有失军人的尊严?” 卢建军觉得姜波说得有道理, 应道:“你说得对, 不能还没上战场就言败,我回去请教专家,准备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卢建军从宁临码头下船,乘车回到了西周,换乘了三轮蹦蹦车回老家。 西周县大山深处的卢家庄有一条蜿蜒的小道,一路盘旋向前,小道边有条宽阔的河床,湍急的水流从山上滚滚而下,到了这里渐渐变成了小溪,涓涓流淌,绵延不断,犹如在婉转地诉说着这里过往的历史。 蹦蹦车停在了一座斑驳陆离的石板桥边,卢建军踏上石板桥,望着落日余晖下连绵不断的山峦,看到了远处依山而建的橡胶厂,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橡胶厂就在远处的半山腰,以往运输产品全靠蹦蹦车,到了国道上还要拦车,要是能拦到顺风车当然好,拦不到还要到县城停车场去找运货车,这样恶劣的条件,到底能不能为合资企业配套呢? 他心里忐忑不安。 一阵吆喝声把他从忧虑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侧身让道给后边回家的牛群,随后便沿着青石板路蹒跚而上,来到了一栋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前。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老建筑,黑瓦、石墙,地上全是青石板,院落有四进之深,知情人一看就知道,过去这里是一个深宅大院。 卢建军走进了最后一进的两层木楼,那才是他的家。 以往,卢建军回家, 进门就喊:“爷爷, 我带肉包子回来了, 还热乎着呢。”爷爷便会笑眯眯地伸出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咬一口,汤汁流了出来,便滋溜溜吸进去,眉毛胡子都会抖动,连声说“好吃、好吃,像城隍庙的肉包子”。 这回卢建军没带肉包子,带的只有一颗忐忑的心。自己去华松市,爷爷和父亲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自己冒失? 他蹑手蹑脚地上楼,赶紧把身上的西装换了下来,穿回了旧军装。 下楼后,卢建军仔细端详坐在客堂间竹椅上闭目养神的爷爷, 心里很不安。几只懒洋洋的鹅晃动着脖子四处找吃的,一群小鸡在天井里东啄西叼。 爷爷丝毫不受鸡鹅们咕咕声的惊扰,长长的寿眉一动不动。 卢建军感慨地望着廊檐下的大石墩,它撑起了一根根大木柱,顶起了这栋老楼,他心想,祖上真聪明,知道这深山溪水之旁的土地潮湿,木柱容易被腐烂,在木柱接触地面处都垫上了一个个大石墩,延长了木柱的使用寿命,给后辈子孙一个获得庇佑的地方。可眼下这些大木柱随着年代久远,已慢慢被侵蚀,撑着大石墩的木柱下端已经快成锥体了,子孙们到现在也没能力将前辈们创下的基业进行维修和保养,这也不能怪子孙们,他们都生活在动**的年代,无能为力。现在已经是改革开放的年代, 各行各业都在寻找发展的机会,自己岂能落后于时代潮流? 晚上卢父回家,看到卢建军已把饭菜做好,等着一家人吃饭,觉得不太正常。吃完饭,卢建军就把自己去华松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并说自己想下海。 父亲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 不料爷爷轻轻地说:“当年我们没有任何人支持,磕磕碰碰走到了现在,现在有中央支持,反倒退缩了?” 爷爷的话意味深长,仿佛在提醒自己的儿子,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接下去的路会比自己的橡胶厂走得更远、更好。 卢建军听父亲说过,半山腰的这座破旧的橡胶厂是怎么来的。改革开放后,修复天童寺,爷爷的雕刻手艺远近闻名,被邀请去参加寺庙修复工作。 一位中年男子陪着老太太来到大殿,看到正在雕刻的观世音菩萨,驻足在这尊栩栩如生、犹如观世音菩萨在世的佛像前,闭起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直等到佛像雕刻完成,老太太才慢慢睁开眼睛:“善哉! 善哉! 师傅真是好手艺。” 交流中,得知老太太马上要过八十岁大寿,爷爷让儿子把前几天刻好的一尊福禄寿送给她。哪知她看了爱不释手,原来她女儿是做工艺品生意的,在欧美有很多的销售渠道,从此两家生意上有了往来,卢家也由此淘到了第一桶金,买下了濒临倒闭的橡胶厂,邀请她的儿子邓喆当顾问,把生产胶鞋鞋帮和鞋底当基础,开始向外寻找拖拉机和卡车的橡胶零件项目。 第二天一大早,卢建军的父亲跑到乡政府借打电话,与宁临市橡胶研究所的邓喆联系,把昨晚发生的情况告诉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邓喆一口答应。 卢建军到县协作办找孙艳, 说:“我拿回来的只是几张纸, 要把它做成事,还有很多事要做。”接着就把自己准备辞职、卖掉建房的材料、下海办厂的事告诉了她。 孙艳对他辞职并没有意见,但对他卖家当办厂有想法,觉得完全可以用他老父亲的橡胶厂作抵押贷款。 卢建军一头雾水,父亲那座破厂房还能抵押? 但他最后还是听了孙艳的话,到信用社去办理抵押贷款。信贷员说,这个破厂房能抵押几个钱,就算想尽办法给你抵押,那你也要意思意思。卢建军不知道这个“意思意思”是啥意思,只得去找孙艳。 这几天,孙艳一直忙着接待各路来宾,经常到深更半夜才回家。过去,孙艳晚上有应酬,都是卢建军骑车去接,这段时间忙着筹备建厂,一直没去。 孙艳深更半夜还没回来,她的老父亲正在着急,见卢建军来了,让他赶紧去酒店接女儿。 卢建军听了转身就骑车往酒店赶,半道上看见三个小流氓把孙艳团团围住,正在动手动脚,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接连几个闪电拳,随后又是一个扫堂腿,那些小流氓还没看清来人是谁, 就稀里糊涂倒在地上疼得哇哇乱叫。 好不容易缓过神,他们看见眼前的年轻人两眼冒火,正在脱下身上的旧军装,露出一身腱子肉,嘴巴对着掌心啐了两口,两掌一合,“啪”的一声响,那些小流氓还以为自己的脑袋被这巨掌拍中了,吓得脑袋一晃,连滚带爬逃命了! 第二天,孙艳带着卢建军找到黄县长,拿着华松孚士汽车零件国产化《产品技术要求》说,这可是中央都在关注的项目, 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们西周县正在重新布局产业规划,要是卢建军的国产化零件试制成功, 对整个西周县来说就是一个榜样,但现在却被信用社的贷款卡住了脖子。 黄县长马上拎起电话打给了信用社主任,询问不批贷的原因。 这个主任做梦都没想到,一笔小小的贷款竟然惊动了县长,马上表示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自己马上亲自去办。卢建军奔走了几个月办不成的事,县长一个电话就把五十万的抵押贷款搞定了。 一切手续完备后,卢建军给新厂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宁临华宝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 “华宝”两字源于爷爷的红豆杉根雕。这根红豆杉是当年爷爷离开华松时带回家的一根木头。爷爷说这是国家一类保护树种,是中华民族的宝贝,后来花了几年工夫才把它雕刻成工艺品,一直供在案几上。 卢建军为了感恩爷爷的支持,干脆把工厂名字改成“华宝”。 孙艳觉得要建一个跟华松孚士汽车配套的工厂,自然不敢冒失,带着卢建军去华松汽车厂向老厂长和师父求助。 李博林和关永明见到孙艳到来,喜出望外。孙艳向他们介绍,卢建军是他父亲的得意门生,转业回乡, 跟自己离厂回家几乎在同一时间, 算是殊途同归。 李博林也认出了这位当年接新兵入伍的连长,心里更加高兴,赶紧让人把周志远叫来。 师徒一见面,心情当然不一样,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开了。周志远想,看来孙艳心中的造车梦一直没有消失, 心里就想帮帮她, 于是就对孙艳说:“今晚你们别回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们现在的情况。晚上师父请你们吃饭。” 李博林一听乐了:“哈哈,你这只铁公鸡也肯拔毛啦! 孙艳啊,看来还是你的面子大呀, 我跟他同事几十年了, 不要说吃饭了, 连口茶都没有请我喝过。” “老李啊,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我是这样的人吗?” 周志远一边笑一边说,“今天晚上六点,我请大家到新桥饭店吃饭,把所有人叫来,省得以后再被你牵头皮!” 李博林看周志远今天肯“出血”,马上说:“好啊,不见不散!” 李博林下班踏进家门,怎么也不会想到,开门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李振华退伍了! 这让李博林喜出望外,拉着儿子往新桥饭店跑。李振华走进包房,让在座的人大吃一惊,卢建军也愣住了,李振华上前一步,朝卢建军来了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随后又紧紧抱着卢建军,欣喜若狂道:“老连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卢建军很高兴,能与自己的老部下在这个特殊的场合见面,一下子拉近了大家之间的距离。 李博林笑着对大家说:“本来老周说,今晚他请客,我看现在就免了吧。 我儿子退伍,还是我请大家来为我儿子接风洗尘!” 李振华东张西望就是不见刘云涛,悄悄问坐在身边的姜波:“哥,咋不见云涛哥呢?” 张欢听到了,赶紧插上一嘴:“他正在准备婚礼,走不开!” 孙艳闻言一愣,随即便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给师父夹菜。 关小艾悄悄附在李振华耳边嘀咕一阵,李振华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关永明和周志远连提都不提刘云涛, 哪还会通知他出席今晚的聚会。 席间,李振华神采飞扬地向卢建军介绍起部队现代化装备,说现在的炮车跟过去不一样了,都是四轮驱动,还有自动化的操控系统,不像以前升炮筒全靠手摇,现在只要一摁电钮炮车就自动升起来了, 既方便又实用, 还非常快捷。 卢建军问:“那些沂蒙山老兵还在吗?” 李振华说:“他们跟我一起退伍了,这些老兵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却非常忠诚和敬业,当兵的日子或许就是他们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 卢建军问:“我听说你受到师长的表扬? 还立了功?” 李振华笑道:“那是我们的运输部队在一次演习中遇到了泥石流,许多车辆轮子打滑,要是再不把车开出危险路段,演习任务就完不成,是我想办法把车一辆辆开出了泥石流,回来就被记了功!” 话音刚落,就听李博林赞道:“好! 用脑子立功就是好! 我以为傻小子是用命换来的。”这一声好,足以表达一位老父亲对儿子的担忧和期盼。 李振华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评价自己,心里也很高兴。 姜波有些好奇,问:“你给我介绍一下,部队车队的自动化操作系统是怎么回事? 车辆出现故障又是怎么维修的?” 李振华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部队运输连的自动化操作系统, 以及他们参加维修比赛的各种场景。大家一听, 原来运输部队长途训练就是比驾驶技术,还有维修技术。这可把李博林乐坏了,脱口而出道:“噢,原来你是得了老子遗传才获的奖!”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竖起拇指,这也是李博林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晚。 卢建军听了李振华这番话,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回去就去找邓喆。 老人家给卢建军沏了一杯茶,翻开技术资料说:“我要仔细研究一下技术资料,每个橡胶产品,都要进行从气味试验到耐寒性、耐腐蚀性等十三个种类的试验,每个种类还要进行几十项测试,一个小小的橡胶产品也要通过三十五项测试,全部达标后才能认可。而且这些试验条件要求高,高低温试验是在-40℃ 到100℃ 温度范围内进行,而且试验项目时间长。” 邓喆紧皱双眉说:“ 我很难理解,一个小小的橡胶零件,还要经过六万公里的耐久试验,还要做一万两千小时的抗老化。这么高的技术测试要求,恐怕全国都找不出一家,更不用说宁临市了。” 卢建军心里凉了半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邓喆看着正在发愣的卢建军说:“我从事了一辈子橡胶研究,还第一次看到这种严苛的技术要求。这种橡胶,光配方和炼制就要很长时间,而且代价大,什么时候能炼出来根本还没把握,协议书上却要在一年内满足这些要求去供货,难度太大了!” 卢建军困惑了,两眼直瞪瞪地看着邓喆,大气都不敢出。犹豫了很久,邓喆才终于说道:“从技术研究的角度考虑,我觉得应该可以尝试一下。首先第一步要知道我们现在的产品,与华松孚士汽车产品的技术要求的差距有多大,技术上能不能突破,所以要用现在生产的卡车零件,按照华松孚士汽车的技术标准进行测试,找出差距,然后调整材料配方,再试制,一步步向前走,才有成功的可能性。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改良多少次才能达到要求!” 卢建军听了他的话,觉得有希望了,握住邓喆的手说:“好,我全力以赴配合您的研究,争取尽快拿出合格的试制零件!” 姜波向荣华提出,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没有自己的专职试车员,现在国产化的零件都必须请奥国人来验证。华松孚士应该成立自己的试验车队,要是以后有人考取了奥国孚士汽车的A 级试车员资格证,那我们国产化零部件的道路试验认证,就不用再请奥国人了! 姜波的这个建议说到了荣华的心里,他非常赞成。虽然奥国孚士董事会早已同意,在中国生产和销售的汽车零部件可以由中国孚士自己来认可。但华松孚士没有相应的条件和有资质的试车员,认可权还是握在奥国人手里,这样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荣华马上找来邹仁商量,提议让产品工程部拿出具体招聘试车员的岗位要求,面向企业内外招聘。 李振华和刘晓军因在部队里练就了一身精湛的驾驶技术, 很快通过了考核,成为了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试车队的一员。 李振华见到姜波的第一句话就说:“哥,当初我报名参军,还立了功;现在又凭真本事考入了华松孚士当上了一名试车员! 这不是吹的吧?” 姜波笑着说:“我知道你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不知道接下去你有没有意愿去考奥国孚士汽车的A 级试车员资格证? 要是能考取, 那才是真本事的体现!” “啊? 那怎样才能当上A级试车员?” 第二天,姜波把一份A级试车员资料交给他。李振华看了资料才知道,A级试车员不仅需要通过高速环道技能考试,还要经过盐水路面、水泥路面、砂石路面、土路,比利时路面、陡坡等等各种复杂的路况考核,更要会解除汽车零件、设备故障等等专业内容。除此之外,A 级试车员还需要负责试验大纲的实施,负责试验车辆各种传感器的布线、拆线及测试仪器、设备的维护保管等等。 了解了这些详细细节后,李振华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主动报名去参加奥国A级试车员的考试。经过不懈的努力,半年后,李振华率先考取了孚士汽车的A级试车员资格,这让姜波喜不自禁。 又过了半年,刘晓军在许多试车员考试中脱颖而出,也考取了A 级试车员资质。这样一来,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就有了两名A 级试车员,试验车队终于可以实现三个月轮休一次了。 一天早上,正准备出差的姜波突然接到孙艳的求助电话,说卢建军要去借高利贷建设新工厂。姜波感到很惊讶,为什么卢建军要借高利贷建新工厂? 孙艳说:“质保部没有通过对工厂生产环境的评审,采购部不签合同!” 姜波回道:“质保部评审确实很严,不符合生产环境要求,必须整改,只有整改合格才能继续合作。但也没有必要去借高利贷建工厂啊,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先整改老厂的各个车间,等我出差回来再去具体指导!” 那一头,孙艳正在心急火燎:“师兄,他不听啊,他老父亲还要在新厂区建一个仓库和炼胶车间, 这是在蛮干瞎干啊!” 这是孙艳焦虑的声音, 听得出,她已经心急如焚了。 “把仓库和炼胶车间联建在一起很危险,绝不能这么做!”姜波说,“振华马上要轮班回家了,我让他绕道过去看看,对,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振华接到姜波的电话后, 心里更焦急。自从老连长搞国产化零件以来,姜波经常跟周志远一起坐船到西周,每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都扔在了轮船上,而且还冒着随时被上级发现的风险。没想到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更焦虑,这说明实际情况更糟糕! 李振华马上摊开地图,决定从福鼎拐入西周,去看一下卢建军的新工厂到底发生了什么困难! 这一年多来,李振华已经听说了不少传闻,生产特区已初见成效,一部分有条件的企业也与奥国合资了,零部件国产化已开始规模化运作, 各地民营企业也纷纷加入了国产化的行列。刘云涛接到邹仁调自己到采购部任外方助理的调令后,甚至没来得及移交手上的避震器项目就急于离开, 被姜波阻止了,两人还闹起了别扭。 荣华得知详情后把刘云涛训斥了一顿,郝亮知道后,反过来把荣华说了一通,意思是,你当初立下誓言要在三年内完成90%的国产化率,结果放了空炮,就是因为中方在采购部没有话语权,导致国产化进程缓慢。现在调刘云涛去,就是为了占领关键的制高点,加快零部件国产化进程。 荣华虽然承认国产化率提升不快是事实,但根本原因是有些配套厂的基础实在太差。看到荣华还想争辩,郝亮撂下狠话:“我们可等不起,要等,你回家去等吧!” 荣华很无奈,只得掉过头去劝说姜波放行。 哪想到刘云涛一到采购部,把当初国产化小组拟定的扶持配套厂的方针政策做了大幅度修改,质保部开始对所有的供应商进行生产环境大评审, 提出了供应商生产环境必须满足现代化的新标准。华宝工厂的评审不合格,更多民营企业也面临着必须满足严苛的生产环境大挑战。 从海南到福州,再从福州到福鼎,然后才进入海江省。尽管都是沿海地区,但要沿着国道绕一个大圈子,只有穿过山区的小道才能近上百公里。 为了抓紧时间,李振华决定走小道,但没想到车队穿过山区时,冷不防会出现一根粗长的毛竹,一个老头拿着一把小红旗神气活现地把车拦下, 只有付了买路钱才能让你通过,否则就只能打道回府。李振华从来没想到过山区的村庄会设关卡、收取过路费,但看到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昂首挺胸在村口,把过往的车辆当作“唐僧肉” 时, 吓得赶紧带领车队又重新回到国道。 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奔波,车队终于驶入了海江省的西周县。 李振华找到县政府协作办,孙艳欣喜若狂,赶紧让李振华把试验车开进县政府招待所,安排试车员在招待所吃饭、休息,自己拿了几个包子,坐上李振华的试验车一起来到卢建军的建设工地。 走进工厂大门,一座五十米长、十五米宽的崭新厂房呈现在眼前,走进厂房一看,里面早已开始在调试新设备了。李振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再往远处一看,李振华吓了一跳,地上全是一堆烂泥碎砖。有一座正在建设的库房,就是姜波嘴里所说的仓库和炼胶车间,半空中的房梁是一根根粗壮的树干,竖在四周的支撑柱竟然也是一根根老树干。 孙艳说,这就是建军的老父亲坚持要建的仓库和炼胶车间。李振华这才问道:“我哥说,把老厂的试制车间搬出来,就是搬到这里吗?” 孙艳点点头。 最后,李振华跟随孙艳来到卢家庄大山里的老厂房,远远地就闻到一股焦臭味,顺着臭味,一眼就看见半山腰几间低矮的茅草屋,走进其中的一间,里面乌黑乌黑,连窗口都没有,只见一个老人脸上蒙着一块毛巾,包住了鼻子和嘴巴,只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试制一个个橡胶零件。 李振华愣住了,刺鼻呛人的味道直冲眼睛、嘴巴、鼻子,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黑漆漆的茅草屋里就像一个煤窑,他赶紧用双手捂住鼻子,往里面探了一下脑袋就缩了回来,随后又壮着胆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试制炉边上,随手拿起几个热乎乎的橡胶零件。 不料他发现一双红肿的眼睛正惊恐地盯着自己,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当地土话,李振华听不懂,但孙艳听懂了,连忙拉着李振华走出茅草屋。 “姐,里面试制零件的是谁?”李振华问。 “建军的父亲。”孙艳答道。 李振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么恶劣环境中试制零件的人,竟然是老连长的父亲。 “废气有毒,别人都不愿意,他爸也不想为难别人,只能让建军跟他轮换搞试验。”孙艳看出了他的忧虑,解释道。 李振华长叹一声:“唉,一屋子废气和满地的炭灰,连呼吸都困难,难怪老人家要坚持搬出来。你看看, 我就这么刚刚走了几步, 鞋面上全是灰尘。” 孙艳也跺着脚,双手不停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抱怨道:“我也没想到生产橡胶零件的环境会这么恶劣,也难怪别人不愿干。” 卢建军骑着自行车大汗淋漓地赶过来说道:“振华,我刚才去县里找你,看见黄县长正带着人围着试验车转圈子呢! 他跟我说,今晚他要为试验车队接风洗尘,赶紧回去吧!” “老连长,早知道你在这种环境中干活,我肯定不让你干了。我回去就跟哥说,不能把这种脏乱差的活派给你,至少要科技含量高一点的!” 卢建军笑了:“振华,咱们这乡村野外的,就算拿到科技含量高的产品也干不出来啊,就眼下这点炼胶技术,还是靠橡胶研究所的邓研究员帮忙才干起来的。” 卢建军这话说得没错,产品试验合格后,开始批量供货了。这就让他暗下决心要建一个新工厂,于是决定冒险了,但很快被孙艳发现了,千方百计阻止也没用,不得不求助师兄。 孙艳把卢建军拉到一边悄悄问:“高利贷还了吗?” 卢建军说:“还了,我已经把家里建新房的材料卖了!” 李振华大吃一惊:“啊?” 卢建军说:“这不是急着要付工程款吗,否则建筑队不干活,唉… …” 孙艳在刚才来的路上就告诉李振华,前几天自己出差,卢建军把贷款基本上都用在购买设备和建筑材料上,没来得及支付施工费,建筑队就停工不干了,所以就只能去借高利贷。正说着,一个小姑娘骑着自行车冲下山坡,还没骑到眼前就大叫大嚷:“哥,后山来人说要买咱家的猪羊,你快回去呀!” 溪水河的对岸,一个满头大汗、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三蹦两跳地趟过河水,一下子蹦跶到了卢建军面前:“哥,今天一大早咱爸就上后山了,这不,那后山的人一来,张口就说是咱爸叫他来买猪羊的,怎么办呀?” 急匆匆赶来的二人是卢建军的弟弟妹妹。 卢建军沉下脸说:“你们回家跟后山来的人说,咱家的猪羊都不卖!” 李振华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为了建厂要去借高利贷,现在他的父亲又要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猪羊卖了,农民要干成一件事,简直是比登天还难,更何况是山里的农民。 李振华走上前一步,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好,我叫李振华,过去是你哥的兵。请相信你哥,赶紧回去叫你们父亲把猪羊赶回圈里,等过年了,我还要带着老兵们到你们家来吃肉呢!” 卢海燕愣愣地问:“你曾是我哥的兵?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卢建军摸了一下妹妹的大辫子,说:“振华退伍了,现在是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试车队长, 带着车队经过我们这里, 顺便来看看我。海燕, 快回家吧,赶紧温习功课,会计可不是一门简单的学问。还有,建国,我听说你读夜大两年,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还要继续下大功夫啊,等你毕业了,哥还要送你们出国留学呢!” “穷得叮当响,还留什么学? 我连上夜大学都没心思!” 卢建军生气了:“当初我们家穷,就算考上了大学也负担不起学费,现在不一样,不缺那点钱。只是哥正在创业,暂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这不是你不上学的理由。这点困难肯定能克服,放心吧!” 卢建国不吱声,用脚尖踢着石子, 慢慢抬头, 认真地望着自己的兄长:“哥,这话当真?” “一口唾沫一个钉, 哥说话从来不打折扣。” 卢建军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卢建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孙艳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塞给卢海燕,说:“这是我刚发的工资,钱的事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回去跟你爸说,困难是暂时的,家里就剩下那些家底, 过年还要指望它们, 都卖了, 年不过啦? 去, 你们赶紧回家!” 姐弟俩骑车要走,卢建国又忍不住回头问:“哥,明天你真能搞到钱?” “肯定,你们放心吧!” 姐弟俩走了, 卢建军这才转过身对李振华抱歉道,“不好意思,这一幕我也不想看到。幸好是孙艳及时提醒了我,要不然我借了高利贷,就算把祖屋卖了都不够还债的!” “老连长,真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么一步,真是难为你了!” 孙艳说:“都别说了,走,黄县长不是要为振华接风洗尘吗,借着机会赶紧向他求助!”说着就打开轿车的后备厢,让卢建军把自行车放进去,由李振华开车直奔县城。 西周县城唯一的大酒店门口,一位国字脸、两腮圆润、两道剑眉下的大眼睛特别有神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李队长,你好啊,我是黄源。”看见从轿车里走出了李振华,黄源马上主动上前,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孙艳连忙介绍:“振华,这位就是黄县长。” 李振华双手抱拳表示歉意:“打扰黄县长了,我们路过,顺便来看看我的老连长。” “我都知道了,现在工厂建设到了关键时刻,卢厂长把贷款都用在购买设备上,为了支付建筑队的工程款,还要去借了高利贷,这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啊。”黄县长转过身对卢建军说,“我已经跟建设局说了,工程款不用催, 你现在是我们县里汽车零部件建设的大工程,县里给你做担保, 你需要的贷款今天就划出,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大事。” 卢建军听了大喜,马上说:“黄县长,那我要好好敬你几杯,聊表我的感激之情!” 一阵寒暄后,大家走进包房。李振华一眼看见自己的部下早就端正地坐着等候,圆桌上摆着八大碟冷盘,端上来的热菜又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各种昂贵的大黄鱼、带鱼和贝壳类等各种海鲜,情不自禁地道:“这么大一桌海鲜我还是头回见,太奢侈了!” 孙艳笑道:“难得有黄县长出面招待,大家敞开吃吧!” “李队长见外了,现在还不是海鲜上市季节,都是冷冻的,再过一个月,新鲜的海鲜上市,那才叫美味佳肴!”黄源一边夹菜一边絮叨,“卢厂长现在给中国的轿车合资企业配套,不仅是他的大事,也是西周县的大事。我们西周县虽然地处沿海,但周围全是山区,唯一的出路就是出海捕鱼和近海养殖,工业是短板,更不要说汽车零部件了。如今他下海,还真的要仰仗在座各位的支持啊!” 李振华说:“黄县长,刚才听你说县里做担保,我心里就踏实了。感谢黄县长对我老连长的支持,也感谢对国产化的支持!”话未说完,在座的试车员全部齐刷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敬黄县长!” “敬老连长!” “敬国产化!” 大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孙艳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她离开华松汽车厂后,第一次与曾经的老同事们一起吃饭。曾几何时,自己进厂的时候,这些小青年还是刚刚进厂的学徒,如今都已成为华松孚士汽车国产化道路上的先行者。 她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哽咽道:“黄县长,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平台,让我撮合了建军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配套,我也一定会为此竭尽全力!” 黄源笑着点点头,转而又看着卢建军问道:“你现在手上一共才十八个橡胶件,产量又低,真要是像孙主任说的,以后华松孚士汽车产能激增,到那时再扩建工厂我倒反而好办了。你厂房后面就是一块几千亩待开发的滩涂地,在等着你的召唤呐!” 卢建军说:“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是国家和华松市政府全力支持的大企业,我坚信会大有前途的。” 黄县长哈哈一笑,掰着手指:“十八个小橡胶件,就算年产三万也只有五十四万个产品,六万辆十万辆何时能看见谁也说不准,不过,孙主任的协作办已经出了不少力,我看你一边建设新厂,一边还要抓紧把过去遗留的污染物处理好,这或许就是目前唯一一条最经济实惠的路子!” 卢建军说:“黄县长,现在我还面临着另一个困难,就是排气管的蝴蝶吊耳的模具,周围的模具厂都没人敢接。我打听了一下,这套奥国的二手模具和生产设备只要一百多万奥元,按现在的汇率,一块奥元兑换一块二人民币,要是政府再给点支持,我就能把设备和模具引进来。” 黄县长暗吸一口冷气,一百万? 真是狮子大开口,顿时面露难色。 孙艳知道,这块土地是无偿划拨给华宝汽车零部件公司,实际上是想让卢建军借着机会,改造这块被污水污染的地皮,彻底消除周边农民的抱怨。但对卢建军来说,无偿拿到这块一百多亩的土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现在卢建军还想请黄县长担保银行贷款,引进二手设备,这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里,她便说:“你不要再为难黄县长了,现在有了发展基金,我想你应该找我师兄去申请,我相信他会支持的!” 第二天,李振华驾车回华松,第一时间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向父亲诉说了一遍。“一分钱逼死英雄汉,要不是走投无路,他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 李博林叹气道,“看来,光靠姜波和老周这么偷偷摸摸地去帮助还是不行,这不是能力和经验问题,而是最要命的资金问题。” 李振华对父亲说:“爸,你应该跟姜波哥说说,让他帮老连长去申请无息贷款!” 李博林虽然一个劲点头,可嘴上却说:“自从那次火灾,这兔崽子差点把我气死,要不是你退伍回家,我根本不想理他!” 父子俩正说着,姜波推门进来了,手上还拎着大包小包:“叔,你就别再老盯着过去了,坚持质量标准是你长期以来一直叮嘱我的, 火灾零件受损不就是因为坚持奥国的质量标准吗? 要是不坚持,搞国产化还有什么意义?” 李博林一下子被噎住了。 李振华赶紧又把自己在华宝所看到的和听到的说了一遍。姜波叹气道:“李叔,当初SKD的时候,你看到一个个精密的零件,就在想我们今后该怎么制造? 转眼就到了现在,随着国产化进程不断推进,这些问题就真的成了困扰我们的大事。师父说过,要造一辆有中国魂的轿车,可一旦干起来才知道多么艰难,我们的基础工业实在太落后啦!” “哥,我觉得云涛变了。”李振华疑虑道,“我曾打过电话问他,为什么要突然修改供应商条例,没想到他说‘不要管与自己业务无关的事’,你听听,他竟然这样对我说话!” 李博林也叹气了:“这刘云涛也真是的,干嘛要修改供应商资质条例呢? 难道看不见那些配套厂都穷得叮当响吗? 这个时候要一步登天怎么可能呢? 他应该很清楚,当初为了抢运座椅导轨,张欢不顾自己的危险,冒死点火烘烤油箱,这还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材质和技术水准不行吗? 再看看现在,我们连橡胶零件也要依赖进口,他竟然视而不见,真不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 姜波犹豫了一下,说道:“修改供应商条例,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既然是质量标准要求的,那就只能严格执行!” “哥,好在有了发展基金, 你这个秘书长责无旁贷, 应该帮卢建军去申请,绝不能让老连长走投无路。”李振华几乎是在恳求。 “我这次去考察,就是为了落实配套厂的发展基金贷款。许多企业搞国产化都需要引进设备, 资金配套就是一个大问题。你们放心, 这事我亲自去办,要不然,国产化没搞成,却把人家搞得倾家**产,这不是华松汽车人的办事作风!” 李博林听了很振奋,拍着桌子喊:“小波,你终于敢大胆说话了,这才像你父亲。记住,好不容易走到了关键一步,供应商只有在强劲的东风推动下才能勇往直前,你千万不能松懈啊!” 姜波看见李博林双眼饱含泪水,心里也特别激动。他知道,李博林这一辈造车人,由于自身年龄和文化知识的原因,只能在现代化产业面前望洋兴叹,但并不等于他们愧对过去。他们过去是、将来也还是中国汽车工业中最伟大的一员,只不过现在到了年轻一辈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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