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个周末的傍晚,一辆轿车向华山路驶来, 刚到路口便停了下来。郝亮从车上走下来,跟着下来的是他三弟郝勇, 还有上姚汽车传动轴厂的厂长林国民。
郝亮握着林国民的手说:“ 太谢谢你了, 每次这个捣蛋鬼闯祸全靠你和你弟弟帮忙。”
林国民说:“幸好这个片区归我弟弟管, 要不然也够麻烦的。郝总, 我看还是这样吧,让我带郝勇回上姚跟他姐姐一起住,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郝勇也三十出头了,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还是到我那儿去,好歹有事干,人要是一忙起来,就没工夫出去瞎闹了。”
郝亮一愣,认真地看了一眼林国民,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拍拍郝勇的肩膀,道:“三弟啊,国民那儿可是国营企业,千万不要再闯祸啦!”
“大哥,这次我也想明白了, 不能总靠你养着。倩如也大了, 我走之后,把阁楼整改一下,她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空间。”
“难得你有这份心,倩如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都说长兄如父, 但大哥还是做得不够好, 对不起你和你姐, 让你们受委屈了。” 郝亮显得很沮丧道,“既然要去,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要好好学会做人做事, 也给你大哥和大嫂长长脸。”
轿车驶远了,可郝亮一直伫立在原地, 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里。
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弟弟妹妹:父母因煤气中毒去世, 妹妹救活了, 却留有后遗症, 把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把临时居住的小院当成了自己的家;二弟工伤去世;三弟插队返城后,进了工厂不学无术,躲在仓库里抽烟,烟蒂没掐死,把仓库点着了,坐了一年牢,出狱后没单位敢要,就整天吃饱了到处闯祸惹事。这次打架斗殴,若不是林国民和他弟弟出手相助,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听得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郝总”,回头一看是刘云涛,他手里冰棍早已化了,不停地往下滴水。
“哦,刘老师,是在等我吗?” 郝亮见刘云涛的双眼紧盯着远去的轿车,“那是我的亲戚。你有事吗?” 郝亮直指他手上的东西, 示意他该把东西扔了。
刘云涛赶紧把冰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抱歉道:“不好意思,郝总,打扰你了。昨天邹总找我谈话了,说要调我进国产化小组。”
听到这话,郝亮就觉得邹仁很擅长揣摩领导的心思,何国强再三强调要年轻化、知识化,还要学珠江速度,他立刻秒懂,不失时机地把刘云涛纳入到扩大国产化小组的名单中。
“快擦擦手。”郝亮看到刘云涛扔掉了棒冰,掏出手绢递过去,“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能有用武之地吗? 这回把你列入国产化小组的名单里,不正好满足你的心愿吗?”
刘云涛不敢接手绢,双手在裤子两边使劲一擦,说:“郝总,自从培训部出了那些事之后,师兄一直对我有意见,要是直接从培训部调去,会不会给他找到拒绝的理由? 我想,能不能先调我到采购部或者质保部一段时间,然后再从那里派过去会更好。”刘云涛急吼吼地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
郝亮听到刘云涛说出这个理由,不由得好笑:“你呀,想得太多,你师兄是国产化小组负责人,是他向我提出要增加人手抓国产化。现在要搞生产特区,你又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怎么反而会顾虑那么多呢? 走,到家里坐着说吧!”
“不不,我已经去过了… … 还是别去打扰倩如了,就在这儿说几句吧,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担心师兄反对!”
郝亮还真不愿意站在马路牙子上跟他说话,看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就不爽,干脆挑明了:“我直说吧,这次是你师兄向邹总提议把你放进国产化小组名单的,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啊?”刘云涛忽然像个委屈的孩子,差点就哽咽起来。
郝亮脸色一沉,心想, 这么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以后还能堪当大任吗?
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呀,但凡成大事者,不要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蒙住眼睛,否则你将来怎么能担当重任呢?”
“啦哆来咪——”夜幕下,一辆洒水车响着华松市大街上独特的音乐, 缓慢向路边的环卫所停车库驶去。
马路上飘落的梧桐树叶,被洒水车的水枪喷到了马路牙子下,像一条蜿蜒爬行的蟒蛇,缓慢地向下水道滑动。郝亮此时王顾左右而言他:“原本飘落的梧桐叶自然成垛,形态各异,远远望去挺好看的,可被这洒水车一喷,优雅的景致就没了,真是大煞风景。”
刘云涛并不明白郝亮说这句话是在含沙射影,但喏喏说道:“郝总,我、我明白了,我回去向师兄检讨!”
“大可不必。搞国产化不是你和姜波的个人恩怨!” 郝亮咧嘴笑道,“你有南非工厂改造的经验,去了之后可以有发挥能力的地方,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一起去推进零部件企业的生产特区建设。”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建设生产特区?”
“对,现在建设生产特区是头等大事! 你去的话,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郝亮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大道理,直到天色变成了墨色。
第二天,刘云涛等到中午吃饭时, 还是没接到人事部的通知, 心里很焦躁,走到食堂门口见到了正在等自己的郝倩如。她说,她爸昨晚接到何总的电话,要他准备一些资料,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董事成员要全部到奥国开特别董事会,肯定会有重要决策,在决策没有下来之前,让他耐心等待。
董事会刚结束,荣华就迫不及待地给邹仁打电话,让他立即进行企业内部招聘,扩大质量保证部专业科室的规模。还说奥方已经决定免收中方国产化零部件的认可检测费用,今后在中国生产的轿车零部件由中方自行认可。最后还补了一句,公司后勤部、财务部和培训部就不要放在这次招聘的范围之内了。
刘云涛很郁闷,在宿舍里拿旧报纸已经写了几百个“等待”,后来改成几十个“忍耐”,这些字从一开始的楷体到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狂草!
突然有一天,直到后半夜张欢一脸郁闷地回到宿舍。刘云涛丝毫没注意,张欢进门就倒头蒙着被子睡觉, 自己继续在旧报纸上挥笔飞舞, 抬眼一看,不对啊,这家伙平时总对自己冷嘲热讽,今天是怎么了? 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吼道:“ 好啊, 出门不吱一声, 进门也不说话, 你是彻底把我当空气了?”
张欢还是没吱声,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刘云涛这才觉得不对劲。
张欢哪是这种人啊,不敢说是个开心果,但至少是个唱戏篓子! 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不妙,肯定是遇上麻烦事了!
“怎么了,欢,你是不是有事?”刘云涛小心翼翼地上前去问。
张欢伸手从床底下拿出一瓶“北大荒”,拧开瓶盖就喝了一大口,说道:“小艾昨天被分配到公关部,见大家正在量尺寸做职业装,很高兴,但办事员说,经理关照过了,她是新来的,职业装要她出一半的钱。她感到纳闷,想去找经理问个明白,走到门口就听见邹仁在与经理商量,准备用公关部预算去买刚刚红起来的程晓飞的画去送人! 你想想,关小艾是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小女孩,当时听了就吓一跳,转身就把自己听到的话告诉了那个办事员。结果今天,她的档案就被退回了人事部。小艾回到家哭个不停,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关厂长才把我叫去了。”
“啊?”刘云涛听了大吃一惊。他知道,这个说话声音像公鸡叫的公关经理,是邹仁原单位的办事员,也是“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大学生,五短身材,戴着一副像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合资企业的公关经理,但就是凭着与邹仁的特殊关系,摇身一变坐上了这个位置。
“关厂长叫你去就为了这事? 咋不去叫师兄呢? 他们俩的关系可比你亲多了!”刘云涛又诧异道,“哪怕叫李厂长出面去求个情,那也比你和你哥强多了!”
“你不知道啊,我哥又出差了,小艾又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去找李厂长有用吗?”张欢唉声叹气道,“他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陈玲和我,我们劝了很久,才慢慢搞清楚发生的事!”
“哦,是这么回事啊! 这有啥难的?” 刘云涛梗着脖子说,“明天我去找邹总,告诉他这事要是让李厂长知道了,非搞大不可!”
“啥意思?”
“对付这种人,要用对方法。你想啊,谁不知道何国强跟李厂长的关系?
谁不知道现在何国强多么看重你哥?”刘云涛此话一出口,张欢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没有刘云涛的好使,赶紧说,“云涛,你觉得这样做,真能把这事搞定吗?”
刘云涛拍拍张欢的肩膀,说道:“放心,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他!”
果然,第二天中午,邹仁亲自把关小艾叫到了办公室,好说歹说想让她回公关部。岂料关小艾说, 除非你把那个啤酒瓶女人调走, 否则我是不会回去的。
这让邹仁吃惊不小,想发火又不敢,因为刘云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这事搞不好就会闹到何国强那里去,想来想去又拿出几个方案, 一个是让小艾到后勤部门当管理员,一个是让她到工会去当专职干事。
关小艾眼皮也不抬,张嘴就说,那就到工会去。
张欢看到刘云涛真把这事办成了,心里暗暗猜测,现在看来邹仁与刘云涛的关系还真的是不一般。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刘云涛回到宿舍发脾气,说自己去找邹仁,解决了关小艾的事,也问了自己的调令何时下来。结果邹仁说,中方董事会成员回国后,多次强调在这个特殊时期,除了增加质量保证部人员配置外,其他部门一律暂缓人员调动。看到刘云涛如此生气,张欢只得不停地安慰。
奥方董事穆勒先生没有回国,他直接去奥国汽车工业联合会做宣讲,向奥国汽车零部件行业的同仁们阐述中国汽车事业发展的广阔前景,让他们了解中国汽车零部件国产化的进程,希望他们能一起去帮助零部件企业建设生产特区,还多次强调,奥国厂商如果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加入到中国零部件国产化行列,就是抓住了在中国市场发展的最佳时机。
穆勒的演讲在奥国汽车零部件行业里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得到了很多奥国汽车零部件厂商的积极响应。
没过多久,奥国汽车工业联合会组织了庞大的考察团前往中国。由于人数众多,涉及的领域又不同,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不得不派出所有懂奥语的工程师分别陪同当翻译,姜波也只得放下所有工作,带着国产化小组成员陪同奥国专家去考察。
刘云涛去找邹仁几次, 提出让自己也去担任翻译。邹仁说, 何国强下令,培训部的老师一个都不准动,要确保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
这下让刘云涛彻底郁闷了, 一连几天坐在宿舍里喝闷酒。他这副死样子,张欢看不下去了。这天,他买了几样小菜,还拎了一扎啤酒,拉着姜波到他们宿舍,一进门就说,“云涛,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开心,今天我哥刚出差回来,我就把他叫来了,你有什么话当面问吧!”
刘云涛抬头看着姜波就问:“师兄, 质量保证部扩招, 培训部老师不能去,我能理解。但现在急需翻译,邹仁说培训部老师也不能去,我就不能理解了,就算缺了几堂课,以后不能补吗?”
姜波赶紧说:“云涛,今天我去向何总汇报工作,还专门问了他关于调动你的事,哪想到何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所以,我当着何总的面,再次提出要马上调你到国产化小组来,他马上答应了!”
刘云涛满脸惊讶地抬头看着姜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波解释道:“其实,你调动的事被搁置是有原因的。我也不隐瞒,当时郝亮提出在国产化小组里增设一个生产特区建设的领导班子,去指挥公司旗下各个工厂的生产特区建设,我不同意,一个小组就这么几个人,还要去增设一个班子。再说了,都是同一个集团旗下的企业,所不同的,一个是合资企业,一个是国企,怎么能借这名义去领导同级企业呢? 这不是故意制造矛盾吗?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你调动的事搁置下来了!”
刘云涛明白了:现在的国产化小组都是姜波亲自向何国强汇报,郝亮对具体进展并不清楚,把自己调去帮他建设生产特区,还要建一个班子专门听他指挥,这不就是变相要权吗?
张欢不知道刘云涛脸上为什么会突然流露出这么诧异的表情, 有点忍不住,便揶揄道:“你看你现在这种表情,哪还是当年的刘云涛呀,我看啊,你以后心胸放开阔点。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关小艾两肋插刀,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我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去追求小艾!”
刘云涛眼睛一亮, 说:“哟,原来是你另有所图?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却借着师兄的情面来谢我,这还是原来的你吗?”
张欢赶紧说:“云涛,你可别这么想,我可全都是实话实说的,你的情义我是铭记在心的。今天叫我哥来, 就是来给你解释, 为什么你的调令会延后。从今往后,你不是能不能干零部件国产化的事,而是一定要干,还必须干成!”
“云涛,这阵子奥国考察团一波接一波,接下去建设生产特区和零部件企业的合资也逐步要放在首位了!”姜波说,“你是我们中间唯一参加过南美工厂改造的人,应该清楚我们现在所谓的建设生产特区,其实就是因地制宜、量力而行的改造, 等到符合条件了才能与国外企业合资。因此, 你我的任务很重!”
张欢和刘云涛把姜波送出门,返回宿舍后面面相觑,但两人的心里都很清楚,接下来的任务是非常艰巨的。
合资企业零部件厂大张旗鼓地搞生产特区,却苦了华松汽车厂。那些好设备和优秀人才都集中到了生产特区,留下的也只有那些维持生计的设备和人员。这对华松汽车厂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李博林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抱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继续往前奔,天天盯着关永明到各个学校去招生。可关永明是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心里想的都是零部件不要出现质量问题,生产不能脱节,因此整天焦急上火,嘴上满是燎泡,早就把技校招生忘得一干二净。
李博林眼看华松孚士的技校生都已经毕业了,自己的技校八字还没一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实在没招,就把周志远提拔到技术副厂长的位置,并让他接手生产管理,责令关永明去招生。
关永明没辙了,只得蜻蜓点水,到各个学校和教育局去露个面,不管有没有效果,反正是去过了,能不能招到学生是另一回事,随后他又急匆匆返回到了厂里,看见喝茶抽烟的工人,就虎着脸骂骂咧咧,仿佛是因为他们不争气才导致自己到处受冤。
这一切都被周志远看在眼里,他倒不是因为看到关永明受冤发泄,而是为那些自己亲手改造的“雪橇车”犯愁。当初造这些车,就是为了照顾那些年纪大的工人,结果现在这些人找准时机就躲在一边喝茶抽烟, 根本不管堵塞在一起的“雪橇车”,这让周志远也怒火万丈。
关永明笑着指着当初参照华松孚士SKD装配时的“雪橇车”嘲讽道:“老周,这可是你当初坚持要照葫芦画瓢,把奥国人的‘雪橇车’改成‘流动装配车’的。你现在看看,都人性化了,劳动强度降低了,惰性就上来了吧?”
周志远憋着一肚子气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说要照顾年纪大的吗? 现在你看看,流动装配车等于是实现了半自动化,这些人就开始偷懒,装配工位都挤在一块了,成了瓶颈口,产量不升反降,你让我接下去怎么办?”
关永明急忙拉住周志远悄悄说:“咱俩赶紧换位置吧,你徒弟的事还是你去合适。这个招生的事我实在干不下去了,周边的学校,没一个愿意推荐学生到工农联合体的技校。”
“我说老关,现在合资企业的零部件配套厂都在热火朝天搞生产特区,那些技术工人都被抽调走了,留下的也都是跟我们一样的老弱病残, 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们那里青黄不接,我们也同样如此啊,你没忘了孙艳说过抢到人才就是抢到未来的话吧?”
“你还真把你徒弟说的话当圣旨了? 告诉你,那些配套厂搞生产特区就跟我们当初把工厂一分为二搞合资如出一辙,还要继续折腾几年才行, 眼下要想活得滋润,还得靠我们华松汽车厂,产量才是头等大事! 我抓生产你去抓招生吧!”说完关永明就把手一挥,再也不理睬周志远。
一见关永明这种蛮横的态度,周志远气得掉头就去找李博林。
这段时间,李博林也发现了产量上不去,所以一直在生产线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安装车顶水落槽的工人,不停地在长板凳上爬上、跳下,不停地往前移动长板凳,竭力保持与装配同步,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等到水落槽安装完毕,各个工位就挤到了一起。
他急忙跑过去纠正,结果看见周志远挡在自己面前:“怎么了,老周,挡在我面前干嘛? 你没看见水落槽工位安排不合理吗? 这种操作流程和安装的方式已经成了瓶颈,产量上不去就是工位设置不合理造成的!”
“老李,产量上不去是要命的事,我也急啊! 可刚才老关说我没能力管生产,要与我换位置。”周志远着急地说,“逼着我去招生,你说咋办?”
“你先等等,赶紧来看看这里的工位到底哪儿出了毛病,都挤在一块了,生产无法保持同步。”李博林的脑子里也是在想产量上不去的问题,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周志远急了:“老李啊,我是个设备科长,现在名义上是技术副厂长,实际上却是要我管生产,这是赶鸭子上架呀! 可我现在已经上架了,老关偏偏又要我下架,叫我去招生,你们到底是唱的哪出戏啊?”
李博林听了,这才一愣:“老关怎么会这样? 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他!”
“你怎么收拾他我不管, 现在你告诉我, 到底要我干嘛?” 周志远也急眼了。
李博林说:“那好,我们先把生产的瓶颈口问题解决了,然后再坐下来商量招生的事。”
当晚,李博林与周志远到工具车间连夜加班赶制一条两米五的长凳和一根长长的橡胶条,换掉了脚下的板凳,踏在这条连夜赶制出来的木凳上,将一根一米五的橡胶条压住水落槽,随后再用橡皮榔头一路敲击, 这样铝合金水落槽的两端受到橡皮条的压制,不再出现这头敲下去、那头跳起来的现象,保证了一个工人在三分钟之内完成水落槽的安装, 工位拥挤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待一切都完工,天已大亮。
李博林松了口气,这才拉着周志远往食堂跑:“走,我们去吃早饭,边吃边聊招生的事。老关说周边的学校跑遍了,教育局也去了,人家不感兴趣,会不会是我们自身存在什么问题?”
坐在食堂里,俩人一人捧着一碗稀饭、一个包子、一根油条和一碟酱菜。
周志远啜了一口稀饭道:“我觉得这些学校都看不起我们工农联合体的技校,眼睛都瞄准了中外合资企业,我们算是遇到强劲的竞争对手了! 真要是按照孙艳说的抢到人就是抢到未来,难度很大!”
“这话我不信。你徒弟的目光比我们看得远, 抢到生源肯定就是抢到未来,这是你我都认可的,难度大无非就是对方是合资企业,收入高、条件好,我们也可以提高待遇啊!”
李博林边嚼着油条边认真地说:“今天下班后有一个中层干部会,就是专门讨论技校招生策略的, 看来没有撒手锏是招不到好学生的。你再辛苦一下,先跟我一起到车间去看看白班的操作,到底还有哪些环节影响产能。”话音刚落,上班铃声响了, 忽然就听到嘈杂的机器声中, 夹杂着关永明的咆哮声。
李博林笑道:“听见没,这几天,我就听见老关天天在车间骂人,哪是跑学校跑教育局了?”
周志远有些醒悟了:“老关是想跟工人拱在一起搞事?”
“搞事?”李博林怒了,“他还有这个胆? 走,过去看看!”
李博林和周志远走过去,发现关永明正在指责两个装前挡风玻璃的工人,不按工艺规定要求装配,密封条的边缘已被铁皮框架划伤, 还在继续拼命往里塞,所以就逼着他们拆下重装。两个工人憋着一肚子气,看见李博林和周志远来到面前又不敢发作。
李博林仔细观看拆下来的风窗玻璃密封条里没有撒上滑石粉, 也没有嵌入蜡线,而是硬生生地将风窗玻璃采用霸王硬上弓的蛮劲,强行嵌入车窗框,岂有不划伤密封条的道理?
于是,他将两个老工人拉到身边,亲自示范,一边说一边亲自操作:“密封条的两端都有凹槽,一端装玻璃,一端嵌入车框。嵌入车框的要先撒进滑石粉,再放入蜡线,等到密封条插入车框后,再抽出蜡线,这样密封条就牢牢地嵌入车框了,要是发现还有橡胶翘起的地方,你们手中竹刮片就起作用了,伸进去把那些不平整的地方抹平了,这样雨水才不会漏进车内。这就是玻璃装配工艺流程,不能偷工减料,必须严格执行!”
两个老工人还想争辩,没料到关永明挥舞双手大声怒斥:“想偷懒也不看看地方,要是售后反馈风窗玻璃漏水,我新账老账跟你们一起算!”
“厂长,这个工艺不是不知道,可现在… … ”这下两个老工人真火了,扬起手中的竹刮片,反唇相讥道:“你们自己看看,装配时间就这么点,这竹刮片还是要在密封条里兜一圈,这样才能保证没有空隙,时间来得及吗? 再看看我们身后的工位,他们是多长时间,我们呢? 从抬玻璃到装玻璃,既要嵌入拉绳又要撒滑石粉,还要四边规整入位,原来三个人,被你抽走了一个,现在就我们俩,工艺操作规定一样都不能少,三分钟够吗? 不信,你来试试,如果那些工位不挤到我们身边,我们就趴在地上当乌龟。要是挤占了我们的工位,你就在地上爬!”
风窗玻璃装配工位是车身装配的最后关卡, 再往下就是装发动机、变速箱、轮胎、四轮定位,最后就是加油后下线出厂。
在风窗玻璃装配前,几十个工位都是在滑轮车上按部就班操作,不像风窗玻璃装配是固定的工位,所以那些工人一边装配一边神侃, 直到滑轮车移到了风窗玻璃装配的工位时,才胡乱地挤在一块,你争我抢,此时,若是不及时摁下停止按钮,滑轮车就挤占了风窗玻璃装配工位。
关永明一直以为只要有了流动装配车就能减少一个人, 没经过调研就抽走一个,因此,一到风窗玻璃装配工段,总会有人摁下停止按钮。这样一来整个生产线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速度不增,产量就上不去了。
现在工人戳穿了自己的小把戏,只得认输,挥挥手道:“好啦好啦,我马上把人调回来,你们也别争了, 就算我脾气不好骂了你们几句, 那也不是真骂,行啦,赶紧干活吧,真要是拖累了产能,那我老关可真的会不客气了!”
“关老爷子,你早说这话,我们会这么没礼貌顶撞你吗?” 一个老工人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体恤工人,否则大家为什么都会叫你关老爷子呢? 行啦,我们若有不尊,还请你也别往心里去!”
关永明大手一挥,说:“怎么可能呢?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方式方法不同而已,既然说开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不要记仇! 记仇就不是咱们这些硬邦邦的工人阶级了!”
大家哈哈大笑,一场不愉快也就过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大家又端着饭盆跑到了关永明身边抱怨收入低。周志远在一旁听到这些话后暗自好笑,你老关这回又是自讨苦吃了吧, 当初硬说流动装配车降低了劳动强度,结果现在工人又开始抱怨收入低, 再往后到恐怕连扫地阿姨都会嫌垃圾多不想干活了。
想到这儿,周志远看到坐在身边的李博林渐渐地虎起了脸,便悄悄地说:“你别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老关恨不得流水线停了, 等你上钩呢。别上当!”
“上什么当?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他们肚子里的小九九? 不就是我们的收入低吗? 可、可这老关从玻璃装配工位上抽走一个工人, 就是不对。” 李博林吃完饭,大步流星走进车间调度室,等到上班铃声响起时,他摁下了停止按钮,打开麦克风,“各位工友兄弟,这几天生产任务完不成,我都看清楚了。
我知道华松孚士汽车合资后,我们厂几百个年轻力壮又有文化的工人都被挑走了,留下的都是你们这些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工人。”
说到这儿,李博林连续咳嗽了好几声,随后才继续往下说:“考虑到实际情况,我们采用了人性化的操作方式,让你们这些年龄偏大的工人能随着移动的工位跟上装配的节奏。可我最近发现,善意和好心并没有得到好报,许多工位上的工人都在喝茶嘎三胡,有的甚至打瞌睡。我承认,个别工位上确实存在工位器具布置不规范,我们已经把它修正了。可现在还是有很多人不按照操作流程作业, 七八个工位扎堆, 这是故意破坏生产秩序! 我告诉你们,新厂建设,国家可是花了大量投资,就是为了制造更多轿车来满足社会发展的需求,可眼下你们这种偷懒懈怠的消极行为等于在犯罪!”
关永明疾步走来,挥手朝调度室示意开启生产线按钮,转身就催促:“都听见了吗? 快,赶紧干活,今天产量完不成,你们谁也别想回家!”
看见周志远正快步走来,他马上伸手一把拽住:“老法师,人性化操作和管理肯定没错,可老李也不能随意说工人们故意偷懒和消极懈怠呀,这话说得太过火,工人们心里会怎么想? 这几天,华松孚士既发绩效奖,又发超产奖,而且一发就是几百元,我们呢? 完成产量就发几十块钱,你说工人们会没有想法吗?”
“你从风窗玻璃工位抽走一个人,造成装配来不及, 是故意的吧?” 周志远眼睛眨巴着问。
“你不是说有了‘雪橇车’就等于实现了半自动化,减少一个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否则你费那么大劲干吗?”
周志远被噎住了。
关永明赶紧又凑上来悄悄说:“中午在食堂吃饭,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没有动力!”关永明用手装作数钞票的样子,“你想呀,夫妻俩,一个在华松汽车,一个在华松孚士汽车,无论男女,只要收入一高,回家的感觉就不一样。”
周志远嘿嘿一笑:“呵呵,你呀,还说自己天天跑学校、跑教育局,原来是在动歪脑筋!”
“这怎么叫歪脑筋呢? 你不看看现在新桥镇菜市场的菜价,小贩卖菜只看服装,就你我俩的服装就比一般居民的价格高,要是我家小艾去菜场,这菜价就蹭蹭往上涨,不信,你就回家问问你儿子!”
周志远说:“哪有这么夸张?”
“这哪是夸张,是现实。否则工人们怎么会变得这么消极? 要不我怎么会招不到学生?”关永明神秘兮兮地对周志远说,“今晚老李要开会,定下的调调是不讨论涨工资和发奖金的事,而是要专门讨论技工学校招生的事。他这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工人们为什么消极呀,光靠喊口号有用吗? 你要帮我一起给他洗洗脑子,要提高产量就必须发票子! 你看,我刚刚去通知各个科长开会,他们几乎一致央求,要我在会上提发奖金的事。我想想也是,去年好不容易挣来的三个亿,一分不少全部上缴,年终奖金就是人手一只老母鸡,就算你我觉悟再高,可工人行吗?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会有干劲? 你别看老李大喇叭里哇啦哇啦地叫,没用,都什么年代了,能鼓劲的还是手上的票子。”
周志远嘿嘿一笑:“ 怪不得你对招生不感兴趣啊, 原来就是在动歪脑筋!”
“好吧,就算是歪脑筋,那我也得为工人想想啊,都是一样造车,凭什么华松汽车厂的工人就低人一等?”
周志远有点吃惊:“老关,你可是跟着老李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打天下的,没想到你也长这种怪心眼?”
“你吃蒜了吧,嘴那么臭?”关永明睁大眼睛说,“老李满脑子为了提高产量,我也是啊,可工人的收入上不去,生产没有积极性,产量能上去吗? 如果奖金到位,产量就肯定能噌噌地往上涨,招生工作自然也会很顺利,你信不信?”
周志远心里一紧,马上问:“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吗?”
“我可是天天跟工人们混在一起,能不知道吗?”关永明冲着周志远直言不讳道,“实话实说吧, 别说我对招生工作上不了心, 要是工人再不增加收入,后果会更严重!”
“那你的意思是… …”
“今晚开会, 我们集体冲着老李开火, 逼着他发奖金!” 关永明豁出去了。
“发了奖金,招生工作就能水到渠成?”周志远狐疑道,“要真能这样,那我就帮你说话。”
“一言为定。”关永明有了周志远帮衬,心里踏实了。周志远这个老法师在李博林心目中还是有分量的,绝不敢惹毛。
晚上,李博林在会议室摆开了一溜饭盒, 每个人面前还放着一个茶缸。
周志远掀开茶缸盖一看,呵呵,肉丝榨菜汤。大家上前去找写着自己名字的饭盒,打开一看,米饭上除了一个大鸡腿,其他的都是咖喱土豆。
“各位,华松孚士汽车技术学校的学生都已经毕业分配工作了,我们至今连一个新生都没招到, 老关, 你说说接下去这事怎么办?” 李博林毫不客气点名。
关永明边吃边说:“我们的招生简章、招生对象跟华松孚士汽车一模一样,就是专业有所不同。但人家是合资企业,收入高,应届毕业生更愿意选择他们,谁会来我们的工农联合体技校。”
李博林叹气道:“照你这么说,我们的新生招不进来了?”
关永明说:“你要是想招也容易,得把我们这里的工人收入也提高到跟华松孚士一个样,我保你能招进更多的学生!”
“对呀,收入差距太大,谁会愿意到我们华松厂来?”周志远也帮腔了。
没想到周志远的话音刚落,围在桌子边上吃饭的科长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嚷嚷起来,所有的声音只有一个,就是提高收入,还不停地提出各种提高收入的办法,就连财务科长也出主意道:“其实, 我们明的涨工资上级肯定不批,发奖金呢,上面也会干涉,要是我们把超产的车拿到市场上去换紧俏的农副产品发给大家,效果会怎么样? 去年底不是拿车换来了老母鸡,解决了年终奖金问题了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变相提高收入的办法吗?”
大家一听这话马上就议论开了,一个说拿超产车换鸡鸭鱼肉,一个说换油盐酱醋,还有的说换日常用品,更有的说去换彩电、自行车。大家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原来是关于技工学校招生和聘请老师的策略讨论会,一下子变成了交易讨论会。
李博林气得饭没吃完就拍着桌子大骂,还真没见过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满脑子想的都是钱钱钱,怎么不想想我们华松汽车厂的将来? 可大家伙就像是对好了口径,继续围绕着增加收入喋喋不休, 绝口不提招生的事,这可把李博林气坏了。
但无论他发脾气还是拍桌子,大家依然故我。最后连会也开不下去了,大家吃完饭,拿起饭盒一抹嘴开溜了, 就连关永明也吃完饭转身骑车回家。
周志远一看没戏,也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李博林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大家这么齐心。但大家说的都是事实,华松汽车厂工人的收入确实与华松孚士无法相比,人家一个月的薪资加奖金几乎是这里工人半年的收入。
李博林心里早就为这个巨大的收入差距打抱不平,但上面不发话,也不给政策。自己根本不敢去做任何事。眼下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口一个要增加收入,不也是对现状不满吗?
他眼前闪现了刚才坐在会议室里一片白茫茫的脑袋, 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不会给华松汽车厂带来希望,只有加快建设技工学校,培养未来的接班人才是根本。
可要招收新生,就眼下的这种收入,加上临时搭建的技校,任谁都不会感兴趣,哪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他站起身来回在办公室里踱步,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黑暗了,最后横下一条心,心想,只要能招进来学生,对华松厂的未来有利,管别人怎么说。
眼下了解招生的只有刘云涛, 他当过老师还负责过招生, 一定有办法。
自从孙艳辞职走了之后,老关和周志远都不待见他,怎么办? 想了很久,他硬着头皮给员工宿舍的门房打电话找刘云涛,没想到刘云涛二话不说, 立马骑车赶到华松厂的办公大楼,直奔李博林办公室。
第二天,李博林找到后勤科长,要她在短时间内把厂内的生活区辟出几层楼用做学生宿舍。
一周后,李博林亲自带着周志远驾车跑遍了所有郊县的教育局,向他们表示所有录取的学生均享受学徒工待遇,不仅可以免费住宿, 还可以报销来回车费,成绩优秀者还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奖学金。没想到,刘云涛给出的奇招竟然吸引了临近郊县各校的欢迎,生源源源不断。一直到学校开学,关永明都还没搞明白这老头哪来这种计谋。
到了开学的日子,学生们一来报到就全傻眼了,这是什么学校? 二楼的教室下面就是营销科,整天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营销科后门的水泥地上,架了两个篮球架就算操场。那阶梯教室一看就知道是仓库改建的。教室对面是食堂,食堂的右手边是试制车间,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鱼香肉丝味就是汽油未燃尽的废气味。学生们觉得自己受骗上当了,开始罢课,吵着要退学。老师们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其是从嘉淞县教育局刚调来的那几位老师更觉得冤,自己好端端在学校教了半辈子书, 培养了不少高材生, 至少被尊称一声“恩师”,在社会上也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到这里却被学生认为是“骗子”,想不通。
周志远看到了学生们闹,也听到了老师们怨,赶紧去找李博林商量对策。
李博林一点也不着急,说:“等着瞧吧。”
一个月后,老师和全厂工人都换上了浅灰色的工作服,连学生都发了春夏秋冬四季服装,还每人两套。
后来,每周又开始向所有工人发放鸡鸭鱼肉,还有各种家庭日用品,几乎是像变戏法似的发放各种水果和副食品。到最后,华松厂的员工几乎都不用去菜场,所有的农副食品都会从厂里带回家,甚至连花露水一发也是一打,这让居住在华松厂周边的居民好生羡慕。
学生们当然更看不懂了,自己到手的补贴一分不少,只要员工有的,学生自然也人手一份,各种福利待遇远远超过了合资企业。
新桥镇上的人说,但凡阳台上挂着鸡鸭鱼肉的,那就是这户人家有人在华松汽车厂工作。那些大摇大摆走进菜场不讲价的, 则是在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
街坊邻居不知道,华松汽车厂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好的福利待遇? 那些之前一直在抱怨的学生更不知道,这些福利待遇,都是李博林拍着胸脯向何国强立下军令状,保证突破六千辆轿车产量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