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任机电工业公司总经理何国强,当年是去苏联培训核动力研究的, 回国后曾与陈克敏、李博林等人一起试制第一辆“ 雄鹰牌” 轿车,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因国家急需核动力研究方面的紧缺人才, 调他去核动力研究所工作。如今他又回到公司担任一把手, 看到干部名单中大多数都是三十年前的老相识,倍感亲切,转念一想,让这些知识结构已经老化、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去推动国产化能行吗? 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便思考如何让年轻人加入到国产化行列里来。最后他把目光停在了郝亮的履历上。郝亮是1968 年毕业的大学生,曾在华松汽车厂担任过技术员、车间副主任,后来又被派到劳改农场担任过工宣队长,“ 文革” 结束没回原厂, 而是被调到了机电工业公司担任陈克敏秘书兼汽车项目协作科长, 现在担任副总经理,负责国产化工作。
何国强看完所有干部的履历, 这才理解了陈克敏的苦心。他准备召开一个专门会议,请郝亮作详细介绍。不料, 突然接到上级通知, 中央新任命的华松市市长要到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去考察, 这是个对全国工业经济情况非常了解的人,上任初始就指名道姓要到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去调研, 可见他对这家合资企业的重视程度。
荣华接到郝亮的通知,赶紧去找穆勒商量,要趁此机会把公司成立以来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当面向这位新市长反映。穆勒一听很高兴, 新市长一上任就来视察,说明很关注合资公司。荣华狡黠地用手指着穆勒,又指指自己说:“我不能说的话,你来说!”
穆勒忍不住哈哈大笑:“目标明确,分工合作!”
周市长在市各委办负责人和何国强的陪同下,来到了华松孚士汽车公司。
他下车后并没有走进会议室,而是直接在工厂的车间里兜圈子, 一个个车间仔细察看,捕捉各种现场生产的信息,还不停地向一线员工提出针对性的问题,了解现在工厂实际生产情况。两个多小时后,周市长在公司大会议室召开现场会,听取各级领导的汇报,最后直截了当向穆勒发问:“穆勒先生,你们目前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解决?”
穆勒根本没想到这位新市长会比奥国人说话还直接,马上回答:“尊敬的市长先生,我们确实有几个问题需要您来帮助解决。最紧迫的问题就是那条穿过我们厂区的中央大道一直没有封闭。这条道路上天天行驶着各种车辆,带起大量的灰尘,这些细小的颗粒会飞入我们的油漆车间, 直接影响我们的产品质量。按照合资协议规定,这条道路在两年前就该封闭了。”
周市长转过头问主管官员,是否属实?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周市长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条道路二十四小时之内没有被封闭,请你给我打电话。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穆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华松市市长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出这样的承诺。荣华赶紧轻轻推了他一下,指指会议桌上放着的废水处理方案。穆勒连忙接着说:“废水排放问题,也是必须马上要解决的。
油漆工艺中的废水,必须经过处理达标后才能排放。这些废水中含有很多种有毒有害物质,现在都排放到民用废水管道去了,长此以往将危害当地人民的生命健康!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向当地管理部门提出两年了,多次催促,至今毫无结果。”
周市长一听这是关系到民生的大事,一脸严肃:“这是谁负责的事,为什么到现在不解决?”一位随行官员应声而答,这个问题难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需要了解新桥镇每日排放废水的总量,才能设定废水处理厂的规模再进行改造。周市长要求马上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尽快解决此事。穆勒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周市长笑笑说:“请允许我也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国产化工作进展为什么这么慢? 第二,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外籍员工这么多,起了什么作用? 第三,你们外汇收支平衡为什么至今没有达到规定的要求?”
何国强听了很紧张。
穆勒没想到周市长一针见血,马上答道:“市长先生,您说得对,我们之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公司内部的生产管理上,今后要把精力转移到国产化工作上,加快零部件国产化的进程。在外籍员工数量问题上,我们也正在努力,从长期来看,我们也要将其‘国产化’。”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随着零部件国产化率的不断提高,外汇平衡问题也一定会迎刃而解。”
穆勒还信誓旦旦地说。
周市长听后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最后他强调零部件国产化是重中之重,必须尽快搞上去。何国强、郝亮、荣华、邹仁、穆勒和费舍尔等都连声答应,表示一定会加快这项工作的推进。
穆勒和费舍尔站在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大门口, 用敬仰的目光眺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随后两人互视一笑,这个市长实实在在的办事风格与其他领导完全不同,看来,解决疑难杂症有希望了!
第二天一早,穆勒和费舍尔一如往常驱车驶往工厂。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堵车,他俩觉得奇怪,便下了车,想探个究竟,结果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横在厂区中央大道的入口处,任何车辆再也别想从此处通过。而两边已经有施工人员开始了挖掘工作,突突突的声音振聋发聩,但在穆勒和费舍尔听来却觉得十分悦耳,他们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们很感叹这位市长的办事效率、信守承诺,果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问题。
下午,县政府也来人,声称新桥镇污水处理厂新建工程准备开工,设计日处理总能力为五万吨,第一期日处理能力为两万五千吨,准备把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和华松汽车厂的废水统一处理,他们还解释了目前已有的污水处理厂不能正常工作的各种原因,然后表示会尽力完成任务。
穆勒和费舍尔听了县政府官员的解释并不满意。费舍尔不客气地说:“周市长说了,这个污水处理工程虽然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但也必须尽快解决。如果你们还不能马上施工, 我就给周市长打电话, 让他来跟你们对话。”县政府的官员一听就紧张了,赶紧允诺马上就办, 匆匆离去。坐在一旁的荣华暗笑,这个费舍尔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尽管费舍尔把这话说出去了,但荣华、穆勒都知道建污水处理工厂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影响员工健康的饮用水问题不能再拖了。他们反复商量后,决定先为每个员工购买一台净水器,每月发放定量的桶装饮用水, 还投资了四十多万元,在厂区安装了两台大型净化设备,保证工厂里的生活用水。这些举措尽管是无奈之举,却博得了员工的热烈欢迎。
邹仁的秘书给刘云涛打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刘云涛还以为自己的调动有希望了,一蹦三跳就冲到邹仁办公室门口,突然刹住脚步、稳住情绪后才轻轻叩响了房门。秘书出来, 笑眯眯递给他一把轿车钥匙, 说:“邹总出差了,临走前说,他这辆车的后桥老是有异响,想让你听听是否有毛病?”
刘云涛想,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 自己既不是试车员, 也不是修理工,怎么会… …
还没等他回过神,秘书诡秘地一笑:“听说你到处在借车,是不是想给郝倩如送净水器啊? 顺便把我的也送一下呗!” 刘云涛先是一愣, 随即领悟,接过车钥匙连连鞠躬,马上把两台净水器搬上车,驾车就冲出了工厂大门。
郝倩如见刘云涛专为自己送来净水器,喜笑颜开。郝母也咧开了嘴,心想,厂里刚发下净水器就送上门,说明这个小伙子很细心也很体贴,女儿喜欢他不无道理,便留他一起吃饭。
郝倩如不停指挥母亲烧这烧那, 忙得郝母满头大汗, 但看到女儿非常高兴,便也忘了一切烦恼。
郝亮一进门就见到坐在饭桌前的刘云涛,马上就没了好脸色,但看到母女俩欢天喜地的样子,很无奈地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各种不着边际的话。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郝母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五短身材、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师母好! 在吃饭呐? 老家来人带了点土特产,顺便送来给你们尝尝鲜。”钱勇顺势把手中的礼物放在了门边。
“钱勇啊,来,过来坐,一块坐下来吃。”三番五次到郝家送礼,总是选在吃饭的时候,好像已经成了钱勇的规律。现在看到桌前坐着一个年轻人,他便识趣地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钱勇一走,郝亮便把目光扫向女儿,没想到她几乎把钱勇当空气。郝亮曾对女儿说过,此人是华松交大研究生,是自己重点培养的对象。郝倩如当然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好在郝母也看不上这个唯唯诺诺的钱勇,只是郝亮一直对他赞不绝口。现在钱勇一走,郝母马上夹菜放进刘云涛的碗里,让他趁热多吃菜。
母女俩的热情与郝亮的冷面孔截然不同,刘云涛敢厚着脸皮把净水器送来,本来就是邹仁促成他去冒风险,如今看到郝亮在母女俩面前不敢多言语,心里自然暗暗感激邹仁。
当晚他回到新桥镇的员工宿舍,张欢张口就问:“云涛,你的净水器呢?
是不是送给那个女人了?”张欢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各种传说,一直不敢相信,因此刘云涛一踏进门,他直性子就暴露出来。
没想到刘云涛反过来问道:“你没把净水器送给关小艾?”
“你、你——哼!”张欢气得转身上床蒙头就睡。
刘云涛一步上前掀开了张欢身上的被子:“兄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干嘛老盯着我?”
张欢嗖地从**坐起来:“云涛,孙艳是因你无情的背叛而辞职,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你看看你现在这嘚瑟样,还是过去的刘云涛吗?”
刘云涛愣了半天没回过神,随后嗫嚅道:“她、她因我而摔倒,我关心她不应该吗?”
“因你而摔倒? 你怎么不去听听公司上下都在议论什么,都说你在攀龙附凤以求自己的飞黄腾达!”
刘云涛苦笑:“我? 飞黄腾达? 你看我有这个资格吗?”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张欢忽然从**跳了下来,“云涛,别忘了,我们仨是校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和同事,无论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再去郝家了,别再让我也瞧不起你!”
刘云涛往床沿上一坐, 神情沮丧地喃喃自语:“事到如今, 我还能怎么办…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邹总会通过秘书借车给我,这么给面子!”
“给面子? 你真这么想?”
张欢一个鹞子翻身下床,揽住他的肩膀耐心地说道:“你想通过郝亮跳出培训部,除非你是他女婿,这可是两位老厂长亲口说的。说实话,我搞不明白的是,邹仁为什么会这么做? 想当红娘吗? 云涛,你是个聪明人,不该好好想想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吗?”
刘云涛一脸惊愕,慢慢垂下了头。
何国强为了要搞清零部件国产化上不去的原因, 带着公司班子成员到华松孚士公司召开现场会。荣华汇报道,国产化上不去的三大因素:一是车身冲压件全部是进口的,中国的钢铁厂正在试制车用薄钢板, 什么时候成功还是个未知数;二是发动机厂虽已建成,但现在所有零件也都是进口的。三是目前与华松孚士配套的厂家制造设备普遍都比较落后,要生产符合华松孚士质量标准的零部件难度很大, 现在虽然引进了二手设备, 但力量还是显得单薄。
何国强询问负责零部件国产化人员的配备情况。荣华颇为得意地说,我们已经成立零部件国产化小组,领头的大学生既有华松汽车厂的生产经验,又在奥国孚士培训过,现在正带着他的团队深入各个工厂了解详细情况。相信他能从实际情况出发,总结出一套零部件国产化的生产方法。
何国强听后赞许道:“很好,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要提高国产化的速度,就要敢于起用年轻人。我还要加一条,国产化零部件的质量认可最终是交给奥方的,应该要让奥方也派人加入国产化小组。”当听到荣华说,奥方派了一个曾经在多个国家工作的经理时, 何国强马上说:“ 那就尽快行动起来!”
塞曼很不情愿与姜波搭班, 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副手, 但碍于费舍尔的严令,不得不遵命。塞曼深知费舍尔身上的压力,在中国全力推进零部件国产化的大是大非面前,自己不得不低头,否则就只能打道回府。
姜波带着小组成员来到地处郊县的华松汽车底盘厂, 跟门房老头说明情况后,径直就走进了正在生产的车间。姜波曾跟着周志远维修过各种各样的机器,对设备算是懂点门道,一看眼前的设备,就知道国家对这个厂的投入不少。厂房也宽敞, 很有发展空间, 可这家厂为什么不愿意试制国产化零件呢?
他觉得很好奇,想跟厂长聊聊。在工人的指引下,姜波、塞曼和新分配进来的大学生丁鹏来到了厂长办公室,柳厂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外国人吓了一跳,有点紧张,姜波赶紧解释他们的来意,并介绍了塞曼和丁鹏。
柳厂长请大家入座,转身去沏茶。就在柳厂长忙乎的时候,姜波对墙上挂着的十几张奖状发生了兴趣,除了公司先进工作者奖状外, 还有国家和华松市劳动模范的奖状,看来这位厂长跟李博林一样也是个实干家。
姜波开门见山说了来意,柳厂长也如实相告,厂里现有八百多人,生产的零件体积大、分量重,机械化水平不高,干的都是体力活,强度大,很辛苦。
姜波希望他们能试制华松孚士汽车的悬挂系统,要是能配上套,将来的利润空间是可观的。
柳厂长说国产化零件的质量要求很高,厂里没有这样的技术力量。姜波表示技术上有难题可以请奥国人来帮助。柳厂长听了,嗯嗯呀呀半天,就是不松口。
其实姜波不知道,柳厂长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搞悬挂系统试制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辛辛苦苦花上一两年搞成,接班的人坐享其成,自己累死累活都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干脆装傻充愣,随后又乐呵呵地把姜波一行送走。
随后姜波一行又去了机电公司旗下的各个工厂,大家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时才明白,底盘厂的柳厂长是人为因素不想干,那些逼仄的弄堂小厂想干,可谁敢让它们干? 利民弹簧厂、东方轴承厂、前进汽车附件厂和宏伟金属铸造厂都是分布在市区居民楼中的弄堂小厂,解放前都是私人小作坊,解放后公私合营,逐渐扩大,但设备简陋、场地局促,毫无发展前途,还都是亏损单位,根本不具备国产化零件试制的条件。在调研过程中,他发现东方轴承厂的钟厂长是高级技师,典型的技术能手,在行业内也赫赫有名,但到退休年龄了;前进汽车附件厂的林冬梅是顶替退休的父亲进的厂, 是从底层的锻打和淬火工干起,后来在与华松牌轿车配套中涌现出来的“穆桂英”,不仅年轻还胆大心细,敢啃硬骨头。
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现在他的脑海,要是能把这些小厂都合并到像底盘厂这样有发展空间的企业,人才聚集,产业归类,再投入资金进行改造,或许对国产化零件的试制有很大促进作用。姜波准备把这个想法写进考察报告中。
对华松市一百六十多家企业进行考察后,最后一站就是位于郊县的汽车齿轮厂。姜波对这个厂比较熟悉,过去这个厂一直为华松牌配套,遇到设备难题,经常请周志远去帮忙解决, 姜波也去过几次, 跟徐中华厂长也认识。
姜波向他询问零件国产化的进展情况。徐厂长如实回答,说自己正在和一家奥国公司谈合资,他们想控股,自己还在犹豫。
姜波知道徐厂长是个有想法的人,听说他想另辟蹊径,走一条适合自己企业发展的道路,于是便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说合资确实是条捷径,短时间内就能引进技术拿到产品配套份额,还能很快提升国产化率。但从长远看,奥国控股,你们就拿不到变速箱的TCU,主动权仍然在奥国手里,说白了,你们就是一个代工厂。以后你们想开发新产品,还要征得奥国人同意才行。徐厂长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自己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一直在犹豫。
姜波继续说,零部件国产化不只有合资一条路可走,就算不搞合资,去购买进口生产设备,也能生产出合格产品。但投入大、见效慢,风险也大,人家把设备卖给你,收了钱,过了保修期还要收很高的维护费。但要是我们真正掌握和吃透了这些设备,保养维护好,对今后的独立自主发展是有好处的。
随后,姜波又向他介绍说,塞曼在世界各国多个汽车工厂工作过,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对汽车行业内的设备情况比较了解。如果想好了可以告诉我,让塞曼帮你们寻找合适的设备。徐厂长思量许久,说可以试一试。
姜波带队经过了几个月的行业摸底,终于把华松市所有汽车零部件企业的情况都摸透了,接下来就开始走访长三角行业内的企业。
他们首先来到了安远省的安远汽车零件厂。这是一个中型国企,生产各种汽车发动机相关的零件,虽然地处两省交界处,但几十年来一直是华松牌的配套企业。
这天,汽车驶上南京长江大桥,姜波自豪地给塞曼讲解起中国在1968 年建造的这座铁路、公路两用的双层大桥。此时的塞曼已逐渐褪去当时在总装车间当经理的狂妄劲。当初穆勒先生曾训斥过他,要想在中国站稳脚跟,必须脚踏实地跟着中国人一起干,否则就只能卷铺盖回家。如今看到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产量日益上升,零部件国产化已经放在了最近紧迫的地位, 他终于明白了穆勒先生的意图,眼下确实是自己应该紧紧跟随中国人的脚步了。
因此,当塞曼看着桥上气势雄伟的桥头堡和几百块不同图案的桥栏浮雕, 一边听着姜波自豪地介绍:“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长江, 她起源于青藏高原,横贯中国十一省市自治区,像一条腾飞的巨龙横卧在中国的大地上,才有了我们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塞曼试图从慷慨激昂的词语中去感受中国人的自豪,还未等他细细品味,轿车已经驶下大桥,屁股开始不停地上下跳动,他便诧异地望着车窗外那一片昏黄的土地和破旧的村庄,原来轿车已经驶上了一条颠簸不平的土路,各种马车、牛车和拖拉机都挤在这条道上,屁股就像坐在弹簧上蹦跳,差点没把屁股颠成两瓣!
日落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大家赶紧推开车门,伸腰踢腿,舒缓筋骨,忽然看到眼前这座门面非常漂亮的工厂,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工厂门卫把守挺严,听了姜波自报家门,马上去找厂长。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急匆匆跑了出来, 嘴里大声喊着:“是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同志吗? 快请进,请进! 不知道你们来,让你们在门外久等了,真对不起。”来人远远地伸出了手,姜波赶紧上前一步,握住老人的双手。
老人自我介绍:“我叫汪聪,是这里的厂长。”姜波马上说明不请自来的原因,说这样做只是为了看到最真实的生产环境,随后提出想直接进车间去看看工厂的实际生产状况。汪聪满口答应,带着他们走进车间。
一进生产车间,姜波一行看傻了眼。地上堆满了金属原材料和半成品,杂乱无章。越往里走, 越得注意下脚的地方, 生怕一不小心踩坏了什么东西。眼前这些大小不同、形态各异的半成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就是生产滤清器的车间,有轿车、卡车、装卸车、大巴车各式各样的种类。
很快,他们又被引入了另一个车间,只见几台型号不同的滤纸折叠机和切片机正在忙碌地运转,折叠好的滤纸从机器上滚落下来后, 由工人们手工完成下道工序。整个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屑味, 塞曼伸手摸了一下滤纸,发现车间里浑浊的空气已经把滤纸污染了。他悄悄附在姜波耳边嘀咕了几句,姜波朝四周张望,没有看到抽湿机,只看到墙上几个排气扇在有气无力地转动。
汪聪是个聪明人,马上轧出了苗头,迅即把他们请到了办公室,对姜波抱歉道,我们现在的生产方式比较落后,但只要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提出要求,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整改,还不失时机地提出,自己愿意根据华松孚士汽车公司零件的要求进行国产化试制。
姜波感到很意外,一个外地的国企老厂主动要求试制国产化零件的并不多。但厂里这种混乱的现状,要试制零部件的难度也确实不小。他想起赵红旗曾经对自己的嘱咐,马上说:“你们的产品种类多,全面铺开有难度,也会造成资金上的压力,可以选择厂里专业技术最过硬的几个产品, 根据华松孚士汽车的技术要求开始试制。”
汪聪听了觉得有道理, 马上把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叫来, 让他参与沟通交流。丁鹏立即把零部件试制的大概情况讲了一下,说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考察,如果要详细资料可以到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去找他。
汪聪听了很感动, 执意要留姜波一行吃晚饭。姜波想, 这一天舟车劳顿,尽管自己很不愿意麻烦他们,但也要为塞曼和丁鹏考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时也确实不知道到哪里去填饱肚子,就没有推辞。
跟随汪聪来到食堂二楼的小餐厅,姜波惊讶了,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还有如此豪华的包房,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一样也不少,外加当地著名的臭鳜鱼,让人掩鼻捂嘴不敢恭维。
丁鹏边吃边赞不绝口:“我在华松都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味道,想不到在汪厂长这儿还能吃到正宗的徽派和海派味道。”
汪聪很得意地介绍,这个厨师以前是华松锦江饭店的大厨,退休后回到了家乡,自己就把他请来了。这个大厨,不仅本帮菜做得好,徽菜也很拿手。
塞曼怕鱼刺,更对飘来的臭味不敢恭维,但对猪蹄毫不嘴软,香酥入味的红烧蹄髈、浓郁的酱汁从他嘴边流下也浑然不知。
姜波暗自感叹,汪聪跟李博林年龄不相上下, 可管理工厂的方式完全不同,汪聪似乎对生活质量很讲究,杂乱的车间和豪华的小餐厅就是一个鲜明的对比。他们今天来之前并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就有如此丰盛的菜肴,说明后厨的储备不少。而李博林一心扑在抓生产上,先工作后生活,天天在车间里转,和工人们一起工作, 吃也在同一个食堂。两个老人攻坚目标不一样,世界观显然更不同。
塞曼经过整整一天的路途奔波,又吃下去那么多油腻腻的猪蹄,肠胃自然产生了抗议。他悄悄地向姜波提出了要去厕所。姜波马上问厕所在哪儿?
汪聪一听到外国人要去厕所,顿时犯晕,外国人习惯旱厕吗? 他让副厂长陪着去,姜波马上朝丁鹏示意陪着,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翻译可不行。
还没走到厕所,一股强烈的阿摩尼亚味道扑鼻而来。塞曼皱紧眉头,捂住鼻子,强忍恶心,进了厕所一看,是一道深深的沟渠,而且还要踏上两个台阶才能蹲下如厕,便嘀嘀咕咕对丁鹏说着什么,那位副厂长主动走上去做示范,他踏上台阶,分开两腿蹲下去,这让塞曼看得更加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掉进这深深的沟渠,面部表情显得痛苦万分。
丁鹏想搀扶他,塞曼咬牙切齿地挥手让他们走开, 以免自己的不慎引出笑话。
丁鹏他们刚刚走到厕所门口时, 就听得里面传来“噼噼啪啪” 的一阵爆响,随后就传来大叫声,副厂长紧张了,还以为老外掉进了厕所。
丁鹏听懂了,塞曼在找卫生纸,赶紧从门口的洗手台上抽出几张黄草纸递了进去。
不一会儿,塞曼满头大汗跑出来,什么话也没说,抱着洗漱台大口呕吐起来… …
从此,塞曼再也不愿跟随姜波东奔西走了。姜波只得带着丁鹏和其他同事继续考察,最后把长三角所有的汽车配套厂情况都摸透了, 开始编写考察报告。
一周后,姜波拿着写好的考察报告兴冲冲去找荣华,还没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就听到小会议室里传来熙熙攘攘的争吵声,停住脚步往里一瞧,十几个身穿笔挺西装系着领带的男人正在高谈阔论,桌上竖着好几部像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其中一个人手举大哥大一边“喂喂”叫着,一边往门外走,看见姜波站在门外,嘟哝道:“堂堂的合资企业,怎么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这么落后?”
姜波也只是在电视上见过这玩意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在愕然。
这时,里面走出一个穿浅灰色条纹西装的年轻人,匆匆把打电话的人叫了进去,然后用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荣先生,我是受珠江特区政府委托来洽谈购买轿车的,你却老是说这是国家统购物资, 必须有政府批文才能买。
现在‘珠江经济特区’的土地都公开拍卖了,你们还是这不行,那不能卖,买卖不就是个价格问题吗? 你们可以加价,我们也可以还价,双方价格谈拢就成交,哪来这么多麻烦?”
荣华心里嘀咕,这些西装革履的人大摇大摆进来,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开口就要买三百辆轿车。就算政府机关来谈业务,也先要有传真、挂号信函或者介绍信,他们什么都没有,就是不停说自己有钱。就在荣华犯愁时,这些老板们以为默认了他们的说法,又开始讲价,荣华只得一脸苦笑,依然迟迟不语。老板们以为价格还没到位,继续往上加价,一直加到了四万,荣华还是含笑不语。穿灰色西装的人急了,不停地催着荣华表态。
姜波在门口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些西装革履的“绅士”都是冲着合资企业的香饽饽来的,荣华可不具备舌战群儒的本事,他得想个办法帮他解围,就在门口干咳了一声。荣华听到声音转头朝门口望去,看见姜波正向他挥着手中的报告,示意有急事找他。不料荣华把手一招,说:“小姜,来,你来得正好,快进来给特区的朋友解释一下,我们的轿车为什么不能卖给他们。”
特区来的人全转过头看着姜波,还以为他是管销售的,赶紧站起身挨个掏出名片递给姜波,十几张名片,个个都是公司董事长或总经理。唯有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名片上写着“特区协作办副主任”。姜波赶紧坐在荣华身边,学着荣华的样子, 把对方递过来的名片往桌上逐一摆开, 认真听对方讲。
副主任煞有介事地向姜波重复着“珠江经济特区”这几年的飞速发展,说珠江是如何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一个大城市,已经与世界三十多个国家与地区的客商签订了六千多项协议,引进外资投入已超二十五亿美元。证券公司已经筹备就绪,马上要开始股票交易。
姜波的目光盯着副主任那张不停翻动的嘴唇, 听着他吐出的一个个让人惊奇的故事,就像是在听天书。当听他说到特区政府有中央的各种特殊政策支持时,羡慕得咋舌,转过头对荣华说:“要是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也有中央特殊政策支持那该有多好呀!”
荣华不以为然,岿然不动地坐着不露声色。
等这位副主任说完,姜波一声叹息:“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虽然是改革开放后的产物,但进口零件是要用外汇购买的,因此买车就必须有控购单,没有控购单我们无法销售给你们。”
特区的人听了后纷纷说:“既然你们受外汇额度限制,那我们就付美元,你们开个价!”
姜波一下子就愣住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拿美元来交易,岂不是大好事?
他便悄悄朝荣华示意出去商量一下。荣华也急着想离开,便对大家说:“请大家稍候,我们去跟老外商量一下。”
客人们面面相觑,中国人跟中国人做生意还要跟外国人商量? 在惊诧和不解中,他们看着荣华和姜波走出会议室,不由得相视苦笑。
荣华走出会议室就对姜波说:“你说这些人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糊涂? 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重复好几遍了,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姜波刚想说话,就见穆勒从办公室出来,见他俩站在门口,还以为是找自己,赶紧请他们进来。姜波在征得荣华同意后,便把刚才客户的要求说了一遍,不料穆勒听后大笑:“这是好事,送上门来的买卖,有什么好犹豫的,答应他们的要求。”
在奥国人眼里,这种交易符合市场规则,买家愿出高价,卖家哪有不卖的道理。荣华并不奇怪穆勒的观点,他来自西方,早已形成资本主义的思维逻辑,但中国不行,自己是共产党的干部,必须按政府规定来办事。姜波看到荣华沉默不语,知道两人想法各异,便一边点头一边拉着荣华走出穆勒办公室,说道:“穆勒先生的意见值得考虑,这些特区人满怀着对孚士汽车的期待与信任而来,就这样把人轰走恐怕不妥,总得给个说法。”
荣华内心很矛盾,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外汇额度就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用掉一点,刀刃就离自己脑袋近一点,一旦用完,国产化还没实现,自己也就玩完了。可送上门的美元实在太诱人——荣华顿时没了主意。姜波眼珠子一转,说:“荣总,我们干脆加价一万美元,把他们吓跑,你看怎样?”
荣华瞪大眼睛惊怵地看着姜波, 心里暗笑道, 嘿嘿, 你这家伙也没了主意? 好吧,那就只能如此了。荣华点点头。
走进会议室,特区来的人都抬起期盼的目光盯着他们俩。只见荣华坐下后慢慢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副主任赶紧问:“一万?”
荣华点点头:“美金… …”
荣华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喜笑颜开道:“冇问题,冇问题,洒洒水啦!
一万美金小意思啦! 我们现在就可以付定金的啦!”这一连串的“啦” 字后面,竟然还带着欣喜,这让荣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副主任笑了:“既然大家都同意你们的出价,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购车合同。”
有人拿起身边的考克箱,打开,里面各种资料、证书和图章一应俱全,十几沓美金也同时亮相。姜波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慌兮兮的,他哪里知道,此时的珠江经济特区早已设立了“外汇调剂中心”,吃碗馄饨面,小摊的老板都要收港币,美元对这些财大气粗的老板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可眼下这一切却把自己和荣华吓傻了。
姜波看出了荣华的担忧,马上心生一计,悄悄地对荣华说:“合同你不敢签,那就先签购车意向书,写明为‘珠江经济特区’增加生产的每辆孚士轿车加收一万美金。让他们拿到控购单后再来签订购销合同。”荣华虽然脑瓜子一阵刺痛,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
这帮人高高兴兴地拿着意向书走了,荣华回过神来,望着姜波说道:“兹事体大,要马上向何总汇报!”
姜波赶紧劝阻:“只要他们拿到控购单来买车就合规了,现在去汇报是不是太早了?”
荣华听了姜波这么一说,觉得也对,如果他们拿不到控购单,那今天的事就当风吹过! 何必自寻烦恼呢? 他顿时觉得一阵轻松,伸手去拿姜波的考察报告。
姜波按住不放,兴奋地说:“今天的事,对我的启发太大了,我的这份考察报告还需要再改改。”
没等荣华反应过来,他就匆匆返回办公室,把自己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向协调小组成员详细说了一遍, 大家就像听天书一样瞪大眼珠子、张大了嘴。
姜波马上组织大家进行讨论,随后开始分工合作,搜寻各大报章,抄写各种报道,整理经济特区建设的思路,最后仿照特区建设的模式,编写了一份华松孚士汽车零部件“生产特区”的实施方案。最后姜波又把特区人来买车溢价的想法也加了进去,并且提出建议,将销售得到的溢价款,去帮助缺乏资金的工厂建设“生产特区”的想法也写进了考察报告。
第二天,荣华看到这份重新撰写的考察报告,如坐针毡,把姜波找来,拍着桌子训斥:“你这是要干什么? 人家搞经济特区是有中央支持,你却提出用销售溢价款去建设生产特区? 这不是要害我吗?”
姜波听了,嘻嘻一笑:“荣总,市政府支持我们搞国产化,何总又鼓励我们大胆干,可我们的钱从哪儿来? 羊毛不会出在猪身上,胆子大一点,步子迈得就更快,销售溢价款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风口,就算上头责怪下来,也是我们国产化小组承担责任,大不了把我撤了!”
荣华犹豫再三,终于把这份考察报告交到了何国强手上。
没想到何国强看了这份报告拍案叫绝。建立“生产特区”不就是把厂里最优秀的人才和最好的设备集中起来,形成一种合力去攻克难关吗? 再用销售溢价款来“以车养车”,恰好解决了缺少资金的难题,这可是一条盘活零部件国产化的好路子呀! 一个小小的国产化小组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可谓是心思缜密,胆子够大。转而一想,真要办成这些事自己也没有权力。
想了很久,他拿起笔,起草了两份申请报告。一是提议成立以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为龙头,其他企事业单位协助的“华松市汽车零部件联合体”。二是成立“华松市汽车零部件发展基金”,用溢价销售获得的资金去为零部件国产化保驾护航。
何国强递交的申请报告,在市政府引起了轩然大波。办公会上大家议论纷纷,觉得何国强是在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抬高价格搞乱市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绝对不能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些意见最后都汇总到周市长面前。
周市长马上召开市府领导班子会议,会上大家还是争论得异常激烈,最后的焦点是,如果不同意机电工业公司的请示报告,外汇指标用完,国产化还是实现不了怎么办? 是不是只能看着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关门打烊? 如果按照市场经济规律去办事,是不是能杀出一条血路?
周市长语重心长道:“从开始谈判到合资生产,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要是再不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要是倒了, 今后还有哪个国家敢跟我们搞合资?”大家闻言,感到一阵寒战。
最后达成统一意见,由华松市政府向国家有关部门提交申请报告,要求销售每辆孚士轿车时,加收三万元人民币,将这笔钱作为汽车零部件的发展基金,为零部件国产化的企业提供无息贷款。没想到这个申请很快获得了国家有关部门的批准,不过被减去了两千元。
有了这笔救命钱,市政府立即成立了“华松市汽车零部件发展基金”和华松市汽车零部件联合体。
何国强决定立即召集下属各厂长开会,并通知荣华,让国产化小组成员列席会议。
会议开始前,工作人员给厂长们发放了一沓文件,大家边翻边议论,各抒己见。原定会议时间早过了,就是不见主持会议的郝亮说会议开始,因为他自己也在埋头紧张地翻阅文件。
姜波是破天荒第一次去参加厂长们的会议,心里难免忐忑,悄悄坐在最后一排。忽然,一个年轻人递来一沓文件,抬头一看竟是钱勇,这让姜波猛吃一惊,没想到钱勇坦然地朝自己笑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向后面走进来的人去分发文件。姜波朝四周看看,随后朝主席台望去,中间位置上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这大概就是新上任的总经理何国强。荣华也坐在台上,郝亮正悄悄地与他说话。
何国强示意开会,郝亮马上对着话筒喊:“大家静一静,现在开会。”
他的声音刚落,何国强拿起和大家一样的材料问:“各位厂长,久违啦!
今天你们走进公司大门有什么新发现?”
齿轮厂徐厂长举起手,指着舞台上的横幅说:“今天是我们机电工业公司改名为集团的第一天,要鸟枪换炮了!”
会场顿时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哈哈,还是老徐心细!”何国强笑了,“看来,我们故意把会议时间延后半小时,只有徐厂长一个人注意到了变化。那好,大家都是老熟人,我也不说废话,就把此次会议的重点说一下,我们手上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华松市汽车零部件联合体’章程,还有一份是‘华松市汽车零部件发展基金’实施细则,这两份都是市里下发的文件,大家回去好好地研究,看看哪家企业能够最先拿到这笔基金。”话说完,何国强举起手上的另一份文件,朝着大家挥得刷刷响,“接下来这一份是我们集团的汽车零部件国产化的发展重点!”
会场里顿时一片寂静,何国强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徐厂长刚才说‘机电工业公司改为集团是鸟枪换炮了’,我只能说徐厂长只说对了一半。我们几十家企业手上的这些炮都是些二手货,只有那些正在谈合资的企业才是准备真正地换新炮。为了让大家展开快速思维,今天特意请齿轮厂的徐厂长来介绍一下他们换炮的经验。大家欢迎!”
台下鸦雀无声… …
徐厂长早知道郝亮带队引进二手设备后出现过意外,也引起很多争议,自己再次引进奥国二手设备在行业内又引起了很大反响,各种言论和争议至今都没有停过,甚至可以说,没有一句正面的评论。现在要自己上台发言,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所以在何国强的鼓励下,他鼓起勇气上台讲述了自己亲自带了四十三个人到奥国的赛尔工厂,深入生产线学习掌握核心工艺,摸清所有设备结构性能。掌握了这套设备既能生产孚士汽车变速箱,又能通过改造生产其他型号的变速箱,所以就果断决定把这套设备买了回来。最后花了三个多月,日夜苦干一刻也不敢耽搁,吃喝拉撒都在车间,直到完成拆卸、包装,这才把这六十多台机器设备运回来安装。预计明年就可以投产,实现华松孚士汽车变速箱的国产化,到那时,就能大大提升华松孚士汽车的国产化率。
徐厂长话一说完,台下叽里呱啦一阵议论。
何国强毫不犹豫地说:“齿轮厂的同志们确实辛苦了,我认为这种坚持独立自主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
没想到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
姜波万分感慨,他几个月前还去过华松齿轮厂,看到徐厂长在一块刚浇好的水泥地坪上指挥大家安装设备,当时就惊呆了。徐厂长说,这是为了抢时间,所以就采用基建施工和设备安装立体交叉的方法进行。设备刚到位,马上罩上雨布。再由建筑队在设备上方架梁造屋。再安装第二套设备,然后再盖房。就像从泥地里拔出萝卜,擦一段吃一段。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壳盖、壳体和侧盖的三条生产线全部安装完毕。
姜波正在认真思考时,又听到何国强点名:“郑春林,郑厂长,请你到前面来,你能否告诉大家,为什么坚持要跟美国人合资?”
郑春林突然被点名,心里很惶恐,随即识趣地走到舞台前站定。他自知自己没有徐厂长的魄力和资历,只能站在台下乖乖地回答:“我们是刚从农场小作坊合并进来的,在大厂面前不敢班门弄斧。这几年,我们跟世界上各大汽车电子零部件企业谈过合作, 目前只有这家美国企业还愿意跟我们继续谈,其、其他的企业都退出了谈判。”
何国强问:“为什么这家企业还愿意跟你谈呢? 你不妨如实告诉大家实情,也好让大家在今后的合资谈判中接受教训!”
“很、很简单,其他公司都要控股,现在这家公司愿意五十对五十!”
“但我听说你为了跟这家公司合资,还同意让女性四十岁、男性五十岁的工人买断工龄全部回家?”何国强当众问。
顿时台下一片哗然。
“何总,现在各个行业都在搞合资,40、50 下岗不是我的专利。”只见郑春林不慌不忙地说,“我是个‘老三届’, 有幸在改革开放后考进了大学, 毕业后终于踏进了梦寐以求的工厂,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工厂,几乎所有的设备,只能用‘恐怖’两字来描述! 这就是我坚持要搞中外合资的原因!”
何国强的脸上毫无表情。郝亮气得大声质问:“制造业需要技术工人,你却把这些中坚力量都放走了,今后怎么生产? 怎么去攻克技术难关?”
“郝总,各个行业的攻关领域不同啊,当今世界的汽车电子产品早就实现了自动化,需要的是不仅有文化懂技术还要懂外文的年轻人,这些40、50 的工人能有几个懂外文? 能靠他们去攻克技术难关吗?”郑春林丝毫不让步,“我也为这些40、50叫冤,他们经历了‘五七反右’、‘五八跃进’、‘三年饥荒’、‘四清’运动,后来又遇上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黄金年龄一直在这些特殊的时代中度过。好不容易改革开放了,刚刚进入角色,却发现刚开了头却又被掐了尾, 这是他们的错吗? 当然不是, 可是我们也必须面对现实!”
很显然,会场里乱了套,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何国强还是一言不发看着大家。郝亮更加恼怒了:“郑春林,你要站在行业大局考虑问题,这些40、50的可都是制造业的中坚力量,绝不能采用买断工龄回家的简单粗暴做法,这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是政治问题,你必须认清!”
“你这是上纲上线、小题大做!”郑春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听到这话突然转身,“郝总,我知道你是‘文革’初期毕业的大学生,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农场小厂的痛苦。我们那里的工人都是‘文革’十年中插队落户的,你难道还要期望他们熟练掌握英语去操作现代化的机器吗?”眼看郑春林还想继续争论,坐在第一排的徐厂长赶紧把他拉回座椅上坐下。
何国强听了郑春林的这番言语心里也很不平静,他把话筒拉到自己面前,说:“企业要搞现代化,就必须要年轻化、知识化,但如果每家合资企业都不要40、50,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会场上一片喧哗。
底盘厂的柳厂长噌地站起来说:“何总,华松机电工业能有今天,不都是我们这些40、50的人干出来的吗? 他这个大学生,一坐上厂长位置就头脑发热,一下子要让这么多人下岗,工厂要乱,社会也会乱。我坚决不同意!”
“对,这种大学生不配当厂长!”台下一下子站起来很多年过五十的厂长们。有的说这个厂长没法当了,有的说这个厂长迟早要被人打破脑袋,更有人说谁让40、50的下岗就让工人到他家去吃饭。瞬间,整个会场乱套了。
何国强瞄了一眼坐在身边默不作声的郝亮和荣华,对着话筒就喊:“李博林,李厂长来了没有?”他想此刻请出这位李博林老干部,想让他给大家醒醒脑子。
众人急忙在人群里寻找, 没人回应。坐在最后一排的姜波忍不住举手说:“李厂长正在为突破6000辆大关忙着呢,抽不开身!”
会场上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不用细辨就知道都在骂人。还有很多人把目光转向姜波,只见他把脑袋压得更低了,担心被人发现。
何国强点名道:“还是请国产化小组的负责人来说说吧,你们用三个月时间走遍了长三角地区的所有汽车配套厂,提出了‘溢价’销售,要用这些款来支持零部件企业发展,还想出了搞‘生产特区’,这一切是怎么想出来的?”
姜波神情紧张,朝坐在主席台上的荣华阴沉的脸看了一眼, 显得左右为难,憋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掌,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大声说:“特区的人为了要买一辆车,加价一万美元还说‘洒洒水’,说明我们生产的轿车是市场迫切需要的。眼下我们的企业生产能力弱,又各自为战,零部件国产化进展很慢。就像我们分散的五根手指,如果握成一个拳头,那就更有力。所以我们要把厂里最优秀的人才和最好的设备集中在一起,学习珠江特区的模式, 建立生产特区,攻克难关就更容易,零部件国产化率就能迅速提升。用销售轿车的溢价款,去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企业,更新他们的技术装备,加快零部件国产化的步伐!”
整个会场安静了。何国强深吸一口气,抬头问大家:“你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我认为他说得非常对,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集中力量攻克难关,搞生产特区就是一种最好的形式! 你们手上都有文件,拿回家好好看看,仔细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去做? 如果你们回去后还是继续不动,那你的乌纱帽就该动动了。当然,如果国产化搞不成,我引咎辞职! 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散会! 请国产化小组留一下!”
厂长们一脸懵,怎么,就任这小子随口一说,会议就结束了? 大家晃晃悠悠走出会场,唯有一直默不作声的邹仁还坐着不动。
郑春林高兴地跑过去拉住姜波的手:“老同学, 你的话都说到我心窝里了!”他竖起大拇指, 又拍了拍姜波的肩膀, 随后穿过那些低垂着脑袋的人群,迈着得意非凡的步伐,流星般地走了。
荣华朝姜波招手,示意他到主席台前来,要他详细地向何国强介绍生产特区的建设流程。
姜波马上把自己带来的生产特区建设规划图,逐一在会议桌上展开,先从车间的规划讲到生产设备的集中,又从人才挑选再说到专业技术,最后才说,只要生产特区具备了优异条件, 就能立即去选择能尽快实现国产化的零部件。
何国强听完后马上说:“郝总,合资后,陈克敏同志曾让你分管国产化,现在重新分工。从今天开始我负责零部件国产化,这个国产化小组就在我的办公室边上设一个办公点,每周一三五在一起办公。郝总对各厂的情况比我熟悉,现在你去负责各个工厂的生产特区建设,我们双管齐下,快马加鞭!”
“这么快?”郝亮似乎有点担忧。
“时间就是金钱,必须要学习珠江特区的速度!”何国强很严肃地说,“搞零部件国产化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勇往直前,才能不负众望!”
站在边上的荣华和邹仁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