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几天前,姜波听赵红旗说,赵曼玉拿到了奥国黑尔默大学读研的录取通知书,不久就要出国了。姜波想, 之前在校园里曾与她发生了一些理念上的冲突,至今都没有再见过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趁着周末想去送送,顺便也想跟赵红旗聊聊零部件国产化的事。
星期天,姜波坐上早班车,一个多小时后, 到了人民路附近, 他早已饥肠辘辘,赶紧在路边一个大饼油条摊上吃起了早饭, 忽然身边站着一个人喘着粗气,抬头一看,原来是正在晨跑的赵红旗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老赵,你愣什么呀, 人家喝豆浆有什么好看的?” 说这话的是他的妻子陆爱歌。赵红旗转身向妻子招手。
“你、你怎么在这里?” 没想到陆爱歌的身后突然又窜出个赵曼玉惊讶地问。
姜波本想吃好了早饭, 去买一些水果糕点, 再去赵红旗家。现在被他们撞见了,他不好意思地抹抹嘴, 只得说诳语:“ 赵工, 我今天到市里有点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曼玉,你也在这儿?”轻声地又补了一句。
“我当然在这儿,我家就在附近呀! 走, 到我家去坐坐。” 赵曼玉一把拉住姜波的手就往家里跑,生怕他半道溜走。
“老赵,这是怎么回事?”不明真相的陆爱歌被眼前这一幕搞糊涂了。
赵红旗朝妻子眨眨眼, 示意她不要叫唤, 轻声说:“ 这是曼玉的男朋友。”
“啊? 我怎么没听她说起过?”
“她不说,你就别问。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噢! 噢! 晓得了。”陆爱歌降低了声音。
姜波的出现,打乱了全家难得在一起的晨跑锻炼。姜波被赵曼玉拉着踏进她家的花园别墅,进门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跟赵曼玉以前的描述不一样,铁门涂上了金漆,紫藤下彩色的鹅卵地面没变,但缠绕着紫藤的木架换成了白色水泥柱,爬满弓形支架上的藤蔓随风飘逸,落英缤纷,庭院里种植着各色花卉和清秀古雅的盆景,最吸引他的是角落里那辆哈雷摩托,听赵红旗说过,这是“文革”后唯一返还的老物件,硬是靠着他自己的手艺,修复了。
赵曼玉拉着姜波的手始终没松开,直到进了客厅也没放手,她嗲声嗲气地说道:“对不起, 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 我的心情不好, 是因为留学申请被拒,还对你发了脾气。真抱歉,请你原谅! 后来我父亲听说费舍尔先生就是黑尔默大学毕业的,还是客座教授,父亲带着我去请他写了推荐信,这次总算顺利通过了。”赵曼玉喃喃地跟姜波说着申请留学的艰难过程。
“我理解,我理解。”这件事, 赵红旗私下跟他说过, 他也明白申请黑尔默大学的研究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又听到她敞开心扉说明了一切真相,心里也非常高兴,劝慰道,“别放在心上,我不会计较的。只要你能顺利留学就是好事!”
看到赵红旗、陆爱歌已走进大厅,赵曼玉放开姜波的手,欢快地朝楼上跑去:“你先坐,我上去换一身衣服就下来。”
等到赵曼玉穿戴整齐下楼时,姜波已经跟赵红旗夫妇坐在一起吃早餐,牛奶、面包加煎蛋。看到女儿,陆爱歌赶紧喊:“囡囡,快来吃早餐!”拉开姜波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赵曼玉一边吃一边问:“我爸说, 你现在担任零部件国产化小组的负责人,这是怎么回事?”
姜波很坦率:“我也感到很困惑,公司把我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我心里一直很忐忑,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赵红旗直摇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自己想想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呀,公司里大多数人都是从华松汽车厂分过来的,出国培训的人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姜波想都没想就这么说。
“还有呢?”赵红旗继续问。
姜波沉思片刻,还是回答不上来。
旁边的赵曼玉急了,对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说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总是让人难以捉摸,吊什么胃口,快点说呀!”
看到女儿跟她父亲如此口气说话,让陆爱歌很生气,马上劝阻:“囡囡,说话要有礼貌,怎么能这样跟你爸爸说话呢? 他们厂里的事我们不懂的噢,快吃饭,不要管他们。”
赵红旗被女儿当着姜波的面这么数落,并没有恼怒,不急不躁地说:“零部件要搞国产化,就必须要把配套企业的底子都摸透,否则就会像一只掉了头的苍蝇, 到处乱撞。眼下最了解这些配套厂的, 放眼全国, 也只有你李叔!”
“李叔已经把所有资料都给我啦!”
“这么快?”赵红旗也显得有点惊讶,随即朝女儿扬扬头说道,“荣华真聪明。”他转过身对姜波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他会让你去负责国产化了吧? 因为有了你,就有了你身后的靠山——李博林,做起事来就能事半功倍,国产化的大门也会慢慢地打开!”
姜波恍然大悟,吃完早饭,也心满意足地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便笑着起身对赵红旗说:
“我还有些事要办,让曼玉陪我一起去吧!”没等赵红旗反应过来, 姜波已经拉着赵曼玉的手朝门口走去,让陆爱歌看了不知所措。
“你去办事,拉我去干吗?”赵曼玉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今天来是专门为你挑选出国礼物的, 你不去, 我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姜波悄悄附在她的耳旁说。
“姜波,没想到原来你也学会骗人了。”赵曼玉开心得不得了, 也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
赵曼玉出国留学不久,姜波专门去找李博林,询问华松汽车厂零部件配套厂的详细情况,看到刘云涛也在,奇怪地问:“你怎么又在这儿?”
“今天正好没课,孙艳对规划图有些不理解,我来帮忙! 师兄,你不会是为了国产化配套厂商的事来的吧?”刘云涛反问。姜波更觉奇怪,他什么时候成了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对自己想的事这么清楚?
其实刘云涛看到张欢和姜波一个个都高升了,一起在起跑线上的三兄弟,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情绪一直很低落。只要没课,他就跑到李博林办公室吐槽,孙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姜波进来时,刘云涛的吐槽才刚刚结束。
晚上,孙艳请刘云涛到厂对面的东北饺子馆吃饭,两人刚坐下,刘云涛就先开了口:“你知道我的家世,因为爷爷的原因,全家一直背负着很大的思想包袱。要不是父亲培养我, 怎么可能会有我的今天?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培训部当个老师,会有什么前途? 就说眼前评职称,在我面前有十多位老师教龄都比我长,论资排辈我连个中级职称都轮不上。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换个岗位,否则这辈子恐怕实现不了父亲寄予的厚望了。”
孙艳劝慰他:“我觉得当老师挺好,还有寒暑假。我爸妈都是老师,日子过得挺开心的,人家想当还当不上呢,不要失望,要充满信心。更何况你们技校老师的工资比一般老师高出十倍,不像外面学校的老师那样两袖清风,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不要有这种绝望的态度。”
“你爸妈日子过得开心,那是因为你爸是校长。你知道权力的作用有多大吗?”刘云涛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孙艳,很是感慨。参加工作已经三年多,她虽然看起来处事果断,甚至作风开始变得有些强悍,但内心还这么天真。
刘云涛忍不住说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权力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我现在这个岗位,一眼就看到了底,还有什么意义?”
孙艳发现,这段时间里刘云涛的垂头丧气不仅仅是表象,而是出自内心的颓丧和消极。这样下去很危险,她这才开始感到了担忧。
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招收了一批新员工,大多数是大学生,也有一部分中专生,还有一些有高中学历的社会青年,这些学生都被送进了培训中心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培训。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叫郝倩如,长着一张鹅蛋脸,两条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高挑的身材、凹凸分明;每天画着艳妆,踏着高跟鞋,还经常像变戏法似的换着不同款式的衣裳,特别引人注目。据说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自认为跳舞是自己的强项,去参加了歌舞培训班学习,而后便跟着野鸡路子的歌舞团到处走穴。几年江湖混下来,什么名堂也没混出来,就是练出了一身吸引男人的本事。她自诩为“《日出》中的陈白露”, 是未来的舞蹈皇后。
没过一个月,这个自诩为“陈白露”的女孩子,却被青年教师刘云涛给吸引住了。他写在黑板上一手秀美的楷体和那张不时透露出俊秀的笑颜,看得她神魂颠倒,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旦到这位教师来上课,便坐在课堂上如痴如醉地发呆,觉得这位青年教师就是自己的梦中情人。
从此以后,她寻找各种借口去找刘云涛, 这让刘云涛对眼前这位胸无点墨、只会招蜂引蝶的女生不厌其烦,一见她便避而远之。
很快,第二个月的基础奥语和理论知识考试, 这位女生还是倒数第一。
如果实验室的机器人操作也不及格的话, 那她就只能被分配到车间的后勤部门。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正好是周日,刘云涛在机器人实验室值班。郝倩如带了一大包进口零食走进实验室,说:“刘老师,这些东西都是我爸刚从国外带回来的,你肯定没吃过。为了买那些二手设备,他出去了很长时间,现在总算回来了。你看,他还给我们买了很多东西,来,我今天是特地带来让你尝尝的。”这些话就像是在讨好刘云涛,也像是在自说自话,说完就拆开一包包零食,摊在了刘云涛的办公桌上。
刘云涛听她说自己的父亲到国外买二手设备,感到非常好奇,便问:“你爸是哪个单位的?”
“啊? 我爸是谁你都不知道啊! 他是机电工业公司的副总经理, 叫郝亮,主管国产化的!”
“这、这… …”刘云涛惊呆了,吓得说话也不利索了。
“看你大惊小怪的,干嘛这么惊讶呢?”她摇曳着曼妙的身姿, 两眼发光道,“告诉你啊,今天是‘吊眼皮’送我来的,啊呀,看我的脑子不长记性,我的嘴也是… … 就、就是那个叫钱之一的中方经理告诉我的。他说你不仅是吉林工学院的高材生, 还是培训中心唯一一个在奥国接受过专业培训的老师,今天正好值班,所以要我来向你求助!”
说到这儿,她忽然把屁股挪上了办公桌,身上那光鲜亮丽的花格子连衣裙下,突然露出了两条雪白的大腿,交叉着在刘云涛面前一晃一晃,直把刘云涛看得心惊肉跳,他马上侧过头,不敢看也不敢再说话。没想到她嗖地跳下办公桌,把脸蛋伸到刘云涛脸前,带着哀求的口吻说:“要不是昨晚钱之一到我家对我爸说,奥国人决定,职前培训不及格的,全部分到后勤部门工作,这不仅让我自己丢脸,还把我爸的脸也丢尽了! 所以我才特意来恳求你帮助!”
刘云涛看到眼前一张涂着血红唇膏的嘴巴对着自己哀求, 洁白的牙齿在自己的眼前上下忽闪,赶紧往后一缩,慌乱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心想,那个眼皮上有疤的钱之一经理被她叫作“吊眼皮”,而且还是亲自送她来的,她竟然都会这么大不敬。要是自己不同意,结果又会如何? 她身后可是有令人敬畏的副总经理呀!
看到刘云涛神情紧张, 她马上大声说道:“刘老师, 你别这么神经兮兮的,我实话实说吧,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笨蛋,只是玩心重,仗着自己有背景,没把培训当回事,所以就这么拖垮下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零食推到刘云涛面前,很坚定地说:“只要你肯帮我,一定会有厚报!”
刘云涛的脑瓜子顿时开窍了,当即一口答应。
他回到宿舍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要在一个月内补齐三个月的学习内容,还要确保她考核及格,时间上会来不及。第二天,刘云涛把成绩最好的陈玲和关小艾也同时安排上,轮流在课前和课后帮郝倩如辅导。后来,到了午间休息,刘云涛亲自手把手教她操作机器人。
看到刘云涛如此卖力,又看到郝倩如刻苦用功,钱之一干脆为她安排好单人宿舍,也省得自己每天来回接送。
这样一来,郝倩如比其他人的学习时间更多了。到了晚上,刘云涛被郝倩如缠上了,要求他在教授初级奥语的基础上,继续给自己增加学习内容,甚至想在最后的几个星期里,学完陈玲和关小艾一个学期的课程, 这争强好胜的性格远远超出了刘云涛的想象!
到了最后一个星期,郝倩如干脆连周六周日也不回家了,让刘云涛站在身边监督,自己独自操作机器人,直到获得刘云涛的赞赏才停下。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郝倩如的脸上也不再浓妆艳抹,相反地只在柳叶眉上轻轻描上几笔, 便把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勾画得更加漂亮。在她的言谈举止中,再也听不到自吹自擂的话语,有时候还会背诵几段奥语诗句,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职前培训终于结束了,结业考核出乎大家的意料,郝倩如竟然在这些新入职员工的培训考核中排前三!
钱之一闻讯大喜,急忙去找负责人事的副总经理邹仁商量,要把郝倩如安排进入高级商务班深造。邹仁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郝倩如摇身一变,成了高级商务班的插班生!
从此,郝倩如像一片柳絮一样,紧紧地贴住了刘云涛,甚至连去食堂吃饭都粘在他身边。
一天午餐时间,陈玲走出教室,就发现郝倩如又站在楼梯口,赶紧悄悄转身,回到教室拉着关小艾耳语:“我又看见郝倩如等在楼梯口了,肯定又是在等刘老师一起去吃饭,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说郝倩如在追求刘老师,要是传到了外面怎么办?”
关小艾是个直肠子,听到这话,气得冲出教室,看见刘云涛与郝倩如已经嘻嘻哈哈地笑着走下楼梯,赶紧追上去,喊住郝倩如,让她上楼,说自己有重要的话跟她说。刘云涛扬扬手,示意自己先去食堂,然后就走下楼梯。郝倩如一上楼,关小艾便把她拉到墙角,一脸认真地警告:“倩如,我提醒过你,师生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再说刘老师是有女朋友的,他们是大学同学,感情很好的,她就在华松汽车厂当厂办主任,你可不要横插一杠子噢!”
郝倩如没想到关小艾把自己喊住是为了警告自己, 气得火冒三丈道:“嘁,他有女朋友怎么了,不是还没结婚么。结了婚还能离婚呢,你真是吃饱了撑的,管的哪门子闲事? 我喜欢刘老师,就是要紧追不舍,怎么啦? 我管那个谁谁谁啊?”
关小艾被她的话激怒了, 冲她喊道:“你敢! 那是我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 陈玲一看两人吵起来了, 赶紧过来拦住关小艾,让她快闭嘴,“本来只是善意提醒,被你这样一喊一叫,反而会搞出事情来。”关小艾气得直跺脚。
隔了没几天, 恰好是郝倩如的生日。中午, 她拎着一个装着蛋糕的方盒,哼着小曲走进了教师办公室。这一幕被关小艾看到了,她心里顿时感到堵得慌,什么话也没跟陈玲说,独自一人去华松汽车厂找孙艳。
郝倩如在教师办公室里吃完蛋糕,刘云涛送她出门。走到楼梯口,见四周无人,刘云涛拿出了一枚在奥国机场免税店买的仿钻胸针送给她, 轻轻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郝倩如哪里会想到刘云涛会送自己生日礼物,特别兴奋,高声叫道:“这胸针真漂亮,你快给我戴上!”
刘云涛一怔,看到郝倩如丰满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上前给她戴胸针。郝倩如趁机踮起脚吻了刘云涛。吓得刘云涛乱了神,“叮”的一声,胸针掉落在地。
正在上楼的关小艾和孙艳, 先听到楼上的声音, 又看到一枚胸针掉在地上,大吃一惊!
孙艳几个大步上楼, 对着站在楼梯口的刘云涛, 指着地上的胸针问道:“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随即上前一把拉住刘云涛, 没想到刘云涛急忙伸脚,用力把地上的胸针踢到了墙角。孙艳看到这一幕,心中陡然一惊。
突如其来地从楼下冲上来一个女青年,后面还跟着关小艾,郝倩如顿时就明白了,这个关小艾可真会多管闲事,搅了她的好事。于是她上前一把拉过刘云涛的胳膊,朝着孙艳咆哮道:“你算什么东西? 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捣乱?
我们之间的事能轮得到你来管?”说着就上前一把猛力推开孙艳。
孙艳被她推了一个踉跄,站定后说:“我是刘云涛的女朋友,我认为你们的这种行为伤害到了我! 必须马上停止。”
郝倩如一听,哈哈大笑:“你觉得受到了伤害,可以选择退出呀! 干吗还死乞白赖地跑来搅合? 滚! 给我滚开!” 话刚说完就冲上前想把孙艳推下楼,没想到孙艳迅速往后一退, 结果让郝倩如推了个寂寞, 整个人从楼梯上“咚咚咚”地滚了下去。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把教室和办公室师生吸引了出来,大家都像在看戏似的指指点点议论着,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郝倩如瘫坐在楼梯下号啕大哭。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偏不听。活该!”关小艾由刚才的惊恐转变为现在的幸灾乐祸,骂骂咧咧地搀着孙艳下楼走了。
刘云涛和陈玲赶紧下楼去看号啕大哭的郝倩如,见她已不能站立,陈玲便背着她去医务室,结果发现是伤到了小腿腓骨,刘云涛急忙打电话给运输科派救护车送医院。
当晚,关小艾吃好饭就下楼来到姜波家,张嘴就问:“哥,你送给我的胸针,刘老师也买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关小艾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姜波听完就觉得此事蹊跷,刘云涛和孙艳感情一直很好,怎么会去追郝亮的女儿? 结果陈玲吃完饭也跑来证实了事情经过,说郝倩如已经从新桥镇医院转送华松市瑞慈医院了。
姜波这才感到事态严重,赶紧跑去宿舍找刘云涛,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劈头盖脑的骂声:“你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为了离开培训部竟去讨好郝亮的女儿。你脑瓜子被门框挤了还是让驴给踢了? 你说你为了调出培训部,竟然厚颜无耻地去讨好那个妖精? 那孙艳怎么办? 你难道要当当代陈世美?”很显然,敢这么对刘云涛大吼大叫的也只有张欢了。
姜波一脸严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说:“云涛,你跟孙艳恋爱这么多年,她的为人你最清楚,你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样做太伤她的心了。”
在姜波和张欢的劝解下,孙艳终于答应与刘云涛来到街心花园推心置腹,最后看见他俩又重归于好,牵着手回到了宿舍,姜波和张欢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钱之一把刘云涛叫去办公室拍桌子瞪眼大骂一通,骂完后就买了营养品到医院去探望,说自己准备以技校的名义去报警, 让警察以殴打学生致伤的事件来处理,把孙艳抓起来,关进监牢。
郝倩如一听,这主意不错,但离她的愿望还差一口气。她的目的是想让刘云涛主动甩掉孙艳来追求自己。她想了想,便对钱之一说:“你先把刘云涛叫来,让我来问他。你说的事等他来了再决定!”
钱之一回到公司后,马上去找邹仁,添油加醋地如此这般一说,这让邹仁听了立即紧张起来,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带着刘云涛去医院赔礼道歉。
钱之一劝他先别急,要先对外放出风声去“报警”,给刘云涛增加压力,说孙艳擅自从华松汽车厂跑到华松孚士技校来打人,要把她抓进去坐牢。
这些风声很快传到张欢的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下班后就赶到华松汽车厂的厂长办公室,正好碰上李博林在询问关小艾。
只见关小艾张着小嘴,不停地巴啦巴啦道:“他们这是想要陷害孙艳姐。
明明是郝倩如重心不稳摔下楼的, 我就在边上, 刘老师也在, 我们都可以作证,凭什么说是孙艳姐推她的呀? 我承认,是我把孙艳姐拽到培训部的,我是想让她知道,孙艳姐是刘云涛的女朋友,让她别想入非非,这也是为她好!
没想到她是个害人精,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骨折? 怪谁啊,只能怪她自己!”
张欢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 说:“ 这话我听过, 没错, 绝对没有缺斤少两!”姜波也急匆匆赶来,担忧道:“我看见邹仁拉着云涛坐车去市区, 估计是到医院赔礼道歉了。”
李博林心里也很担心,钱之一是个善于阿谀奉承的人。至于那个邹仁,他之前从不轻易显山露水,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 这是匪夷所思的。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郝亮突然从秘书兼项目协作科长擢升为副总后,主管了国产化,经常找邹仁谈工作,也许邹仁从中听到些什么,或者是得到了某种承诺,否则他怎么会一反常态,不顾一切地去贴身“护卫”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也只能静观事态的进展再做应对之策。李博林马上对关小艾说:“你呀,以后少给我惹事。快去把你孙艳姐叫来。”
关小艾这回不敢顶嘴了,知道是自己多事,才酿成现在的大祸,便乖乖地去叫人。
李博林看到孙艳耷拉着脑袋走进来,说:“挺起胸膛,你是在堂堂正正地做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干吗要垂头丧气? 只要有我李博林在,绝不会让他们胡来,放心,不会有事的!”
刘云涛自从坐上邹仁的专车那一刻起,就被他劈头盖脑的一顿尖声细气的娘炮声轰炸开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已经一发不可收了。钱经理来找我,说要报警。要是此事传开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告诉你,此事因你而起,你要是想在这个公司待下去,就去指责那个厂办主任,别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向我讨饶! 我告诉你,此事要是不处理好,那我也别混了! 今天我亲自带你去认错,要是你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要是领导接受你的道歉,那就算了,如果不接受,那你就滚蛋!”
一走进病房,邹仁的神态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脸和颜悦色,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了郝倩如的枕头底下, 随后又轻轻地说:“倩如啊,都是我这个当领导的做得不够好, 对你关心不够, 害你受苦了,对不起啊!”
坐在床边的郝母一见来人连忙站了起来,张口便喊正在卫生间里洗苹果的郝亮赶紧出来。
郝亮拿着苹果走出来一看,马上笑道:“啊呀,怎么惊动邹总了,孩子受了点小伤还劳你大驾,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坐,快请坐!”
郝倩如一见刘云涛唯唯诺诺、担惊受怕的样子,马上咧开嘴笑了,随即向他招招手:“进来呀,刘老师,这么拘束,不会是被邹总逼着来的吧?”
刘云涛一听连忙摆手:“不不, 是我自己搭车来的, 我、我实在对不起你,抱歉,真的抱歉!”
郝倩如把手一挥,指挥母亲把椅子搬到自己的床边, 笑着示意刘云涛坐下来。
邹仁一见,赶紧拉着郝亮的手说:“郝总,我怎么听说这次买来的二手设备里面出现了很多问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的手往病房外走去,郝母听到这一消息也一愣,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出去。
郝倩如见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刘云涛两人了,就放肆起来:“你过来坐下,我问你,你想过跟那个女人分手吗?”
刘云涛连忙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道:“没、没有。”
郝倩如一听就立马来气了,大声呵斥道:“那你来干什么? 非得逼着我把她弄进牢房你才死心?”
刘云涛内心很慌乱,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不能害孙艳,马上摇手道:“你千万不能这样,不能的。”
“哼,什么叫不能? 你睁开眼睛给我好好看看, 这里是什么待遇? 我一条小腿腓骨骨折,医生说上了石膏后回家静养就可以了,可我父母偏要让我躺在华松市最好的瑞慈医院高干病房里休养,费用全部由技校报销, 这还不是因为我爸是公司的老总?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明的是帮我辅导,暗地里就是想拍我父亲的马屁? 你还口口声声说等我毕业了, 要我帮你跳出培训部,这不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你摇什么头啊,难道我说的话不对吗? 那个外地女人,一无金钱,二无人脉,你图她什么? 长得比我漂亮? 还是家庭地位比我家高? 我是真心爱着你,你会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干吗不回答?”
郝倩如说到这儿气愤地拿起枕头向刘云涛甩去, 藏在枕头底下装满钞票的信封一个个滑落到了地上。
刘云涛顿时惊呆了,不是满地的金钱,而是她一针见血把自己心里的盘算全说了出来。
郝倩如看到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觉得既可气又可爱,完全不顾脚上的石膏,一把将刘云涛揽到自己怀里亲吻起来。
郝亮和邹仁谈完事推门进来, 陡然看到眼前这一幕, 郝亮勃然大怒:“你、你们在干什么?”随后他指着刘云涛吼道:“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刘云涛吓得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外跑,邹仁也吓得双腿直哆嗦。
郝亮转身对邹仁说:“这事到此为止,钱之一要报警,已经被我阻止了! 别忘了,这个孙艳是李博林一手提拔的,要是报警,这老头还不得到公司闹个天翻地覆啊? 新来的总经理何国强又会怎么想? 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你心里没个数吗?”
邹仁听了暗暗叫苦,这怎么跟钱之一说的完全不一样了呢? 自己竟然马屁拍在马脚上,邹仁来不及多想,赶紧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称是。
钱之一早就在第一时间把郝倩如在学校的所有情况都如实告诉了郝亮,想尽办法拍马屁, 也是为了报答郝亮对自己儿子的知遇之恩。他儿子叫钱勇,是姜波的同班同学,后来读了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不料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浪潮中,钱勇跟着学生一起上街游行,受到严厉批评,眼看已经没有前途,最后在钱之一的引荐下认识了郝亮,主动提出要到企业去锻炼。
当时郝亮身边正缺这样高学历的人才,马上把他借调进机电工业公司当了资料室翻译员,在出国购买二手设备时,他还充当了专职翻译,在与厂商谈判时出了不少力。回国后便把这个借字去掉,留在身边当郝亮的秘书。现在钱之一知恩图报,郝亮是心知肚明的。
刘云涛从医院回来后就犯魔怔了,耳边老是响起郝亮的“滚”字,这一个字就已经让他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调出培训部了,很可能要滚回老家。他像得了一场大病,上课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就连陈玲和关小艾都觉得惊奇万分,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个帅气又聪明的刘老师,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傻子。
孙艳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他了解一下到医院究竟道了什么歉,结果如何,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他不还拉着自己的手,言辞恳切地说讨好郝倩如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调出培训部吗? 结果第二天他就自觉自愿地跟着邹仁去医院了。
她觉得刘云涛没有做人的原则, 但后来也冷静地想过, 毕竟恋爱那么多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也都应该去劝慰一下, 但劝慰了结果又会如何呢?
再去听他编造的谎话? 不, 不能, 绝不能再这样做, 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此时她已经完全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呼唤: 没有原则的男人不值得自己去爱!
孙艳也像得了一场大病,脸色蜡黄,精神萎靡不振,再加上姜波和张欢不停劝说,心里更难受。几个老人一见面又不停劝她放宽心,越是这样越是让孙艳心里难受。
之后的几天里,刘云涛一直没来找她。过去下班的时候,总是刘云涛骑着自行车来接自己回宿舍,或者一起到食堂吃饭,二人也会经常出现在路边的小饭馆里,现在自己却是形单影只。
走在厂区或者回宿舍的路上,总少不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就像有人在拿刀刺自己的心,她觉得自己的眼里既然容不进沙子,又岂能让人在背后戳一辈子? 但她的内心是希望刘云涛来说明去医院的原因的,但一直没等到,这才觉得自己不该一边忍受着背后的叽叽喳喳,一边焦虑地等待刘云涛来解释,这种煎熬犹如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她认为自己必须要作出选择。
一周后,孙艳向李博林提交了辞职报告。李博林惊叫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事了。再说华松汽车厂也离不开你,我们制定的规划还没有实现,你不能丢下我们这些老头子不管呀!”
孙艳冷静地表示, 自己会把手上的工作做好移交后再离开, 让李博林放心。
关永明听到消息后赶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想不开,大不了跟刘云涛分手,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干吗要辞职? 汽车厂需要你,我们这些老家伙更需要你!”
周志远也着急忙慌地赶来,大声说道:“你若当我还是你师父,那就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走!”
此时的孙艳早已泪流满面,握着周志远的手说:“师父,你说过,做事要有勇气,做人要有骨气,我是遵从你的要求去做的!”
“孙艳啊,我那时说的是做事业, 你怎么能把它跟现在这些事混在一起呢?”周志远仰天长叹,随即颤巍巍搀扶起孙艳,老泪纵横地继续说道:“既然你决定了, 我也想明白了, 你这是在兑现做人的本分! 好吧, 为师亲自送你!”
三天后,孙艳办完了离职手续,周志远、姜波和张欢亲自送她踏上了返回家乡的轮船。
孙艳乘坐的轮船在清晨五点就靠上了海江省宁临市的轮船码头。她远远就看见父亲的得意门生卢建军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辆军用摩托车旁, 觉得很惊讶。孙艳对卢建军很熟悉, 虽然他年长自己三岁,但因为他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上高中时就经常到家里来补课和蹭饭。到现在已近八年没见面了,卢建军直挺挺地杵在那儿,肯定是父亲多嘴,因此她走下船就冲着卢建军喊开了:“建军,是我爸叫你来的吗? 赶紧伸手啊,还愣着干吗,没见我手上这么多行李吗?”
卢建军这才上前接过行李绑在后座上:“我都不敢认了!”
“有什么不敢认的,我还是我呀, 只不过把以前的长辫子剪了, 你——转业了?”孙艳问。
“是的,刚回来,还在等分配。听老师说你回家了,我就从武装部借了一辆摩托!”
“听我爸说,你在部队还是运输团的连长? 怎么不去借一辆汽车啊?”
“是、是,县、县里是有一辆轿车,他们不肯借, 所以我… … ” 卢建军不好意思了。
“跟你开玩笑呢,别紧张,我才不讲究呢,哪怕你骑着自行车来,我也很开心!”
“这摩托有点颠,我在下面垫了一个枕头,你试试合适不,要是不合适我再垫上几件衣服!”
孙艳坐进摩托车斗里, 看见卢建军脱下军装, 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 忙说:“别、别,这样可以了,挺舒服的!”
卢建军把军装往孙艳的膝盖上一罩:“还是盖着,这摩托一开起来,迎面风特别刮脸,遮挡一下吧!”说完他就启动发动机,向西周县疾驰而去。
坐在摩托车上,孙艳的思绪飞扬起来。当初自己怀揣造车梦毫不犹豫地选择去了华松汽车厂,没想到美好的理想刚刚有了盼头,情感上却遭到了当头一棒。
离别时刘云涛并没有来送行,只有师父开车,师兄和张欢陪着。一路上大家都沉默无语,直到分手,大家握着手眼泪汪汪。
“幸好西周离华松市很近,我们抽空就会去看你的,要是有什么事,就把电话打到李叔家里,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姜波依依不舍地说。
孙艳的心里像被灌了辣椒水,但她还是咬着牙狠狠地咽了下去,朝大家含泪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踏上了轮船。
如今,家乡扑面而来的海风,犹如无数针尖刺向她的脸庞和眼帘;摩托车的突突声,又如无数把铁锤敲击着胸腔。孙艳紧紧咬住牙关,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还来不及用手去擦拭,很快就被迎面的海风吹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