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批出国培训人员名单公布了, 依然没有孙艳的名字。这可把孙艳急得团团转,她上上下下找人问, 不是说“ 我不知道”, 就是说“ 这不归我管”,像是碰上了鬼打墙。
孙艳憋了一肚子气去找李博林,走进办公室,就见办公室中央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成了作战指挥台, 两个老人都埋头在桌子上仔细讨论着什么, 一见孙艳进来,关永明心直口快地问:“ 是不是为了出国培训的事? 我就知道,这奥国人也重男轻女,你看看,第三批出国培训名单中没女性吧!”
“什么啊,这次名单里有五个女生, 还都是在我后面进来的, 就是没有我!”孙艳忍不住叫了起来。
李博林安慰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五个女大学生都是学机械工程的,可能因为你是学企业管理的,所以就… … ”
“老厂长,学企业管理的才更应该要去吸收国外的先进管理经验啊, 这合资厂不可能永远是奥国人管吧?”
“想都别想!”关永明忍不住了,“你学会了,他们吃什么?”
孙艳一愣。
李博林道:“不要泄气,以后还有机会的… … ”
“做梦。”关永明打断了李博林的话,“你看看眼下都是奥国人在各个岗位上指手画脚,中国人都是跟屁虫,除了低头哈腰‘ 呀呀呀’ 地叫唤, 还能说些什么! 别看现在派出去五个女生, 说不定回来也只能干个翻译图纸的活!”
孙艳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看来我辛辛苦苦啃奥语,一天到晚背单词,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
关永明拉着孙艳来到会议桌前,指着桌上的规划图说:“你呀,干脆就抛开这个出国梦,回到华松汽车厂来吧! 老李过去一直说要忍辱负重,你看我们现在要扬帆起航啦! 来看看这张规划图,我们马上要重造一个现代化的华松汽车厂,跟合资厂拼上一拼,看谁能更快地产生经济效益!”说着就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整个工厂规划,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模样。
当晚,孙艳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半夜敲开了周志远家的门。
“师父,我不明白自己跟其他同学相比,究竟缺了什么? 论英语、奥语都不比别人差。难道因为我是学企业管理的就不能去培训吗?”
周志远说:“我觉得从这次派出去的人选来看,以后的重点恐怕是要为车型改款做准备。毕竟,这款产品早已在欧洲停产了,南美的销量也不理想。
国内又有很多的抱怨,说是拿了外国人淘汰的产品来忽悠中国人, 领导们的压力可想而知。你还是再忍一忍吧!”
孙艳虽然觉得师父分析得有道理,但自己再这样毫无希望地等下去会有结果吗?
孙艳沉思片刻,便把关永明在办公室说的话全盘托出:“李厂长想请我重新加入华松汽车厂, 当厂办主任。我觉得这或许是自己施展抱负的一个机会,但离开了技术先进的合资公司,我又有点舍不得!”
“有得必有失。不过这次不像以前,华松厂许多关键设备都要进口,油漆生产线就要从意大利进口, 要鸟枪换炮啦!” 周志远忽然来了精神,“ 孙艳啊,我曾有幸跟着老李和老关一起造雄鹰牌,‘文革’时造华松牌,这次应该算是第三次创业了,但每一次都是获益良多。关键是这次的异地重建与过去截然不同,几乎全都是模仿华松孚士工厂的规划和布局,这也是一个对先进技术吸收和消化的过程。你知道老李接下去要怎么干吗? 他想要仿造孚士牌轿车把我们的华松牌变成国产版的孚士汽车! 你说说,几年后的华松汽车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工厂?”
“啊?”孙艳听了大吃一惊,“这样干能行吗?”
周志远笑了:“1958 年我们就这么干了,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去规避风险,这就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
孙艳一脸茫然地看着师父。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外形不同,内在的东西换个结构或者变个花样,不就行了吗?”
孙艳像是一口吞了一个大汤圆,被噎住了。
周志远窃笑:“老李说,这叫踩着巨人的肩膀往上攀登,可对我来说这又是一次全新挑战,我准备全力以赴!”
孙艳回去后一夜无眠。这算是挑战吗? 这简直就是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如果不是挑战,那又是什么呢? 师父这么大年纪还把它当作第三次创业,自己这么年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耳边想起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人生能有几回搏? 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再无机会! 她翻身起床,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去勇敢地迎接挑战! 于是,她连夜给刘云涛写信,告诉他自己做出了重大决定。
孙艳没想到上任遇到的第一个难题,竟然是拆迁。
自打村民们知道自家的房屋要被拆迁起,就经常聚集在一起商议,要求把他们自家搭建的猪棚、鸡棚、鸭棚等违章建筑都按住宅的价格计算,否则坚决不搬。
李博林、关永明带着孙艳一家一家跑,好话说尽,他们就是不肯签字,还扬言,要是华松汽车厂的推土机进来,推土机开到哪儿我们就躺到哪儿,看他们敢不敢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孙艳觉得现在的华松汽车厂是跟地方政府联营的企业, 应该改变一下工作思路,拆迁上遇到困难不该由厂里独自承担,应该请当地政府一起来解决,这个建议得到了李博林的首肯,她马上跟关永明去找当地政府。
新桥镇政府很快做出决定并发出通告,规定了搬迁的时间,还派出专管员来测量房屋面积。这些人都是新桥镇的当地人,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再闹,都指望他们手上松一松,给自家多算一点面积,多拿一些钱。那些原先不在宅基地规定范围内的猪棚、鸡棚、鸭棚等违章建筑也进行了折价处理;还按征用土地的比例, 让一些年轻力壮的农民进华松汽车厂工作。这样一来,征地工作很顺利地开展下去了。没过多久,村民们都很自觉自愿地搬了家。征地工作一结束,全新的华松汽车厂开始了平地起高楼。
李博林两头忙,既要管新厂的重建又要抓产量,忙得不亦乐乎! 他对孙艳说:“以后与合资公司相关的事都由你负责。”
没想到孙艳刚答应,就遇到了来催他们搬迁的奥方人员。一来就说,你们必须马上搬迁,这是合资协议里规定的,否则就是违约。孙艳询问了李博林,他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最后说,这搬迁确实是写进合资协议里的,可现在华松牌又不能停产,我们没办法解决。孙艳明白了,目前只能用拖延、耍赖的方法来处理这事。
这天,孙艳的屁股还没落到凳子上就听到外面又在吵吵闹闹,出去一看,是费舍尔派来的董鑫。他指着场地上堆放的华松牌轿车车壳,说影响了运输车辆的进出,让他们马上搬走。
孙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冷冷地说:“年轻人,你也是从华松汽车厂出去的,这才几天,你为了这些车壳来了两三回,一回说那块场地你们要堆放建筑材料,让我们搬,我们搬了。二回说放置地点离你们车间太近,影响了你们的美观,我们也认了。这回我们都搬到车间的屋檐下了,碍不着你们什么事了,还让我们搬。这么宽的马路, 怎么会影响你们的运输? 分明是没事找事。我明确告诉你,这次我们不搬,我们也没处可搬。你总不能让我们把车壳子托在手心里吧? ”孙艳这些话让在场的工人听了一阵喝彩叫好。
董鑫听到孙艳这番斩钉截铁的话,知道今天上司要自己办的事无法办好,垂头丧气地回去向自己的上司去汇报。
两家工厂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 中国人觉得憋屈, 奥国人更觉得无法容忍。眼下两座旧厂房一分为二,一座改造成发动机工厂,组装发动机出口来平衡中国进口的外汇,这是在合资协议里规定的,作为负责生产和技术的副总经理费舍尔必须做到。另一座只能一分为二,各自改造成装配车间。这让原先就空间不大的华松汽车厂总装车间更加捉襟见肘,只能把来不及装配的轿车车壳堆到了车间外的屋檐下。
费舍尔听了董鑫上司的报告,转身带着翻译就来到了那间姜波曾经一起参加装修的办公室。孙艳正在打电话,她客气地指指窗边摆放的几把椅子,示意费舍尔先生坐。
费舍尔朝着办公室里打量一番,这简朴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已经够简朴了,桌椅都是零件箱的木板拆下来打造的, 唯一奢华的就是自掏腰包从奥国进口了一台冰箱和一台咖啡机。眼下的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几个热水瓶和几个掉了搪瓷的茶缸,就只有办公桌上的一台红色电话机显得亮眼。
随后他又细细地打量正在打电话的孙艳,觉得有点眼熟。等她放下电话机,费舍尔先生就指着门外的道路,要求她在下班前必须把车壳移走,否则影响集装箱卡车进厂,撞坏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未等边上的译员来翻译,孙艳马上和颜悦色地用奥语回道:“费舍尔先生说话很直白,我也不绕弯子。目前这种状态应该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但是没办法,要是按照当初年产十五万台的产能规模达成协议, 绝对不会有今天尴尬的局面。可惜,当初奥国孚士正处在困难时期,只能按三万台产能规模来建设,大家也只能因陋就简利用我们的老厂房。现在,我们都处在一个尴尬期,新建的厂房还没封顶, 我们无处可去, 还是希望你们能多给予谅解吧!”
“这位小姐,合资规模大小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我只是职业经理人,只对自己的职业负责。”费舍尔也不客气地回道,“眼下这种状况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产秩序和环境的美观,这种现象必须改变。”
孙艳笑了:“你说得没错,是要改变的,但眼下我们根本没地方可去,所以大家只能先在这里凑合!”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这个地方早就属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了,你们老是拖着不走,这是严重违反协议的,是不能容忍的!”
孙艳没生气,反而一脸灿烂地向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说:“协议内容我不知道,我也没权利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无处可搬。如果你们撞坏了车壳,就必须照价赔偿!”
费舍尔碰了钉子,气得转身就走。到了路口,回过头问:“这位奥语流利的女士是新来的吗?”
翻译说:“她就是之前从华松孚士改建办辞职的。”
“哦?”费舍尔很惊讶,这才想起来当初改建办确实有过一位女性, 便追着问,“她奥语这么流利,是在奥国留过学?”
翻译说:“据我所知,她是跟着磁带学的。”
费舍尔更惊讶了:“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辞职?”
“听说是不让她去奥国培训。”
“她叫什么名字?”
“孙艳!”翻译答道。
“我怎么在培训的名单中从来没看到过这个名字?”费舍尔自言自语地摇头叹息,为华松孚士公司流失这样的人才觉得可惜。
华松汽车厂的新厂房总算完工了。这本该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可孙艳一点劲都提不起来。看到那些浑身乌黑、泛着油光的农民昂首阔步走进工厂,进入各个车间,她很感慨:这哪里是一支扬帆起航的队伍,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支队伍能跟着自己去迎接挑战。
眼下已经不容她再考虑这些,只能等到新设备采购完毕后才能考虑。她跟着李博林从东北、华南等地采购了大型机床及其他设备, 随后又到意大利签署了全套引进油漆生产线的合同,几个月下来总算不负所望, 新工厂所有需要采购的设备都签下了合同。她人瘦了,也变黑了,看似少了几分柔弱,变得更坚强。
李博林和孙艳回厂的第二天,马上有人报告,模具车间铜料被偷事件,导致模具缺料无法开模。李博林分析,偷了这么多铜料,十有八九是送进了废品收购站,马上报警。果然,警察在废品收购站查到了这批铜料和一些其他贵金属,顺藤摸瓜抓住了两名征地工, 因偷窃材料的金额巨大, 征地工被逮捕。据征地工交代,是钟民教唆他们干的,说好卖料所得款三人平分。而钟民却一口否认,更何况他没有拿到赃款,无法定罪。
当初钟民打伤姜波后被拘留,按照规定理应开除。但他退休的老父亲来到厂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恳求李博林道,自己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下有从北大荒返回的儿子,更有几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都盼着钟民每个月的固定收入能帮助家里养家糊口,要是把钟民开除了,就是把他们全家逼上了绝路,希望李博林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博林心一软, 就给钟民留厂察看一年的处分。之后,钟民看似收敛了很多,没想到这是个假象,他内心深处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次没有真凭实据,也没办法处理他。李博林只能给他换了岗位,让他去烧锅炉。
这次征地工的偷盗事件,直接影响了生产,引起了李博林的重视,觉得这批征地工法制意识淡薄,必须马上要进行宣传教育工作,于是马上召集厂部领导开会。
会上, 关永明火冒三丈地说,全厂停产两天,针对征地工盗窃行为开大会批判。
周志远提出反对意见,处理事情要对事不对人,不能与征地工形成对立,更不能把全部征地工都当贼来防。
关永明说:“不针对不行,现在模具车间已经人心惶惶,有色金属锁进柜子里还能被撬开,总不能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柜子吧?”
周志远坚持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光靠防是防不住的。
再说这些征地工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对他们宣讲犹如对牛弹琴,起不了作用。
我们还是采用过去华松汽车厂结对子的老方法,给每个征地工配一个师父,每个月考核一次,只要徒弟不犯错师父奖励五块钱,这样他们不好好干活,会连带师父一起丢面子。”
孙艳一听此法挺好,与当初在学校读书时老师用的方法很相似,让学习成绩好的,帮助学习跟不上的,这种方法往往比老师给学生补课的效果要好很多。师父带徒弟,这个办法更妥帖,因为他们是站在同一层面思考问题的,还多了一份互相牵制的情感。
李博林也觉得周志远的方法挺好,表态说:“老周,现在厂里人手少,征地工来了,正好填上了空缺,让师父带徒弟言传身教, 把技术和规矩一并教了,这每月五块钱的奖励就这么定了。老周,你先带头把征地工组织起来,详细讲解这些机器设备的功能,让大家知道以后要如何维修和保养。”
孙艳忧虑道:“现在厂里的征地工文化水平太差,新设备的操作使用需要一定的文化程度,只有对这些工人进行文化知识补习,经过考核合格后才能让他们逐步走上合适的工作岗位。眼下,华松孚士汽车公司正在建技校,搞职工培训,这是培养技术工人的好办法,我们应该要向他们学习。”
“办技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师资力量从哪来? 学生从哪来? 上级会不会批准?”老关觉得孙艳毕竟还年轻,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容易,办学校我们谁都没干过,也不知道怎么干呀?
孙艳一点都没受老关的影响,把自己这些天考虑的想法全说了出来:“我们条件不够,征地工经过师傅短期带教也只能当辅助工使用。办技校却不同,可以按需要的工种开设班级,先招收油漆班和焊接班,一年学习,一年实习,毕业后就能马上上岗,这样我们就有了有生力量!”
李博林听到这儿拍案叫好,激动地说:“这是个好办法,孙艳你兼任技校筹备组长,我负责向上级申请,老关,你负责把新建的销售大楼改建一下,辟出几层改成教室。”
老关惊诧地睁大眼睛:“啊,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他差点说, 这小姑娘不知深浅地瞎说一通,你这老头子也跟着犯糊涂。想不到李博林说:“时不我待,就这么决定了。我以前一直觉得奇怪,他们已经把大批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都送到奥国去培训了,为什么还要办技校? 现在听孙艳一说,总算明白了,干什么事都要未雨绸缪,更何况我们这里还青黄不接。”
老关一愣,也猛然醒悟了:“哟,你这话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孚士汽车厂把招生广告都发到我女儿的学校,大家都知道他们技校要招生, 而且还说毕业后工资比我们高出好几倍,怪不得这几天小艾跟她母亲嘀嘀咕咕地在填写什么单子,肯定是为了上技校的事。可是,老李啊,我们这样的工农联合体工厂能招到学生吗?”
孙艳很自信地说:“到时候我们可以采取跟孚士技校一样的策略抢生源,只要抢到学生就是抢到未来!”
“抢? 怎么抢?”老关有点疑惑。
“想办法,要出其不意! 灵活机动,见招拆招。”孙艳很坚决。
李博林觉得孙艳考虑问题就是跟自己和老关不一样,头脑灵活,看问题一针见血,而且还非常果断,此人将来能当大任。
李博林拍板后,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决定按照孙艳的意见按部就班开展技校的筹办工作。
在华松汽车厂搬迁后,经过整修改造的华松孚士公司的总装车间也大变样了,显得宽大敞亮了许多,东南西三个大门分别粘贴着“零件仓库入口、整车进出口、人员进出口”醒目大字,北边是一道屏障式自动门,车身喷漆和烘烤后就通过这道门进入总装流水线。
这天,上班铃声响过后,费舍尔大踏步走进总装车间,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女工一边哄着哭泣的孩子一边给孩子喂奶,一看到费舍尔进来连忙转身就跑。费舍尔找来车间中方经理赵红旗问道:“生产车间里怎么会有孩子?”
“孩子病了,托儿所不收!”赵红旗无奈地说。
“你把车间当成是托儿所?”费舍尔反问。
赵红旗尴尬地解释:“我会安排机动工顶替这位妇女的岗位!”
“要是出现多个孩子生病怎么办?”费舍尔又问。
“我、我自己顶上!”赵红旗嗫嚅起来。
费舍尔很无语,忿忿地指着涂着防尘涂料的地面上一堆尿和婴儿的呕吐物说:“请你安排一个清洁工把地面打扫干净!”
赵红旗二话不说,马上拿起扫帚打扫起来。费舍尔很诧异地看着赵红旗的动作,又看看周边几个人一脸讪笑,看着赵红旗在打扫,都无动于衷,气得费舍尔转身走出车间对翻译咆哮道:“岂有此理,经理成了清洁工,而他的员工却在一旁看戏,简直无法容忍!”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汽车行业是率先吃螃蟹的,第一次搞中外合资,相关法律法规都不齐全,连个规章制度都不完善,只能拿着从奥国孚士搬来的条条框框,去约束那些吃惯了大锅饭的中国工人,哪想到根本行不通。
费舍尔实在无法容忍,转身去找邹仁。他知道陈克敏经常跑北京找领导请示和报告,各种大事都需要北京点头批准。邹仁也确实找了一帮专家来拟定和修改规章制度,这个在奥方眼里是来给陈克敏上了一道保险的人, 其动作实在是太慢了。他终于忍不住通过翻译去向邹仁反馈了自己的强烈不满,这才让邹仁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一天,费舍尔在厂区内巡察,走到厂区的中央大道,看到道路上晒满了稻谷,几个老农正在用耙子翻晒稻谷,还有几个农民开着拖拉机大摇大摆地横穿厂区。他气急败坏地把赵红旗拉来, 问:“ 这是怎么回事? 必须马上制止!”
赵红旗很干脆地回答:“我自己阻止不了!”
费舍尔可不管,他只想达到目的,说道:“你必须想办法阻止!”
赵红旗心想,这应该是保卫科管的事,自己是管生产的,怎么能管这些事呢? 可一想,厂里能有几个听得懂奥语的,奥国人什么事都来找自己,没办法只能和几个工人一起扛来了长竹竿拦在厂门口。可第二天一大早,竹竿不见了,农民们依然欢快地开着拖拉机穿过厂区。一问,有人说,竹竿早就被农民连夜扛回家当柴火了。
费舍尔对赵红旗咆哮起来:“这些扬起的灰尘将飞进我们的油漆车间,会直接影响我们的产品质量,你不清楚吗?”
赵红旗当然知道后果,想了想,最后只得出了个馊主意,要在门口砌几个石墩子,这样拖拉机就进不来了。
费舍尔哭笑不得地问:“那我们的集装箱卡车怎么进来,难道要用人抬肩扛的作业方式? 岂不是又回到了合资前,这还是现代化工厂吗?”
赵红旗很无奈, 只得向保卫科提出派人在门口站岗, 拦住拖拉机! 结果,当晚拖拉机差点把拦车的人撞飞了, 吓得第二天再也没人敢在门口站岗了。
费舍尔知道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沮丧地看着拖拉机“突突突”来往在厂区中央的大道上。
无计可施的赵红旗, 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当地政府, 结果, 镇政府的领导说,这是公路管理部门的事,不归他们管。他又找到了上一级的公路管理部门,他们却说,这是厂区内部道路,不归公路管理部门管辖。什么招都用完了,赵红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向费舍尔摊开了双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费舍尔吃了瘪,只得和穆勒一起向孚士总部董事会告状,要让孚士总部跟中国上层领导交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忽然有一天,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突然停水,一查原因,原来是当地农民把工厂的水管切断,接到农田里去浇水。赵红旗又被叫到费舍尔办公室:“赵先生,农民怎么能切断我们的水管去灌溉他们的农田呢?”
赵红旗又成了出气筒,答应马上想办法解决。他带着几个人来到了被切断的管道口,谁知一帮农民拿着锄头铁锹守在水管旁。一个秃顶老头对赵红旗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停产一天没关系, 以后加班补上就行了。农民不一样,老天爷不帮忙,地里的秧苗都快干死了,再不浇水,今年就颗粒无收,到时候让我们农民吃什么?”赵红旗眼看着这帮农民一个个锄头、铁锹握在手,时刻准备抄起来玩命的样子,吓得目瞪口呆。
李博林得知此事,急忙让后勤部门从自己的厂区接出了一根分叉水管,让分流的水直接通到了田间地头。把华松孚士汽车厂的水管重新接上,随后便带着两个工人来到了现场。赵红旗看到李博林就像见到了救星, 赶紧迎上去,还没等他开口, 李博林对秃顶老头说:“水管给你们接好了, 快去浇水吧。今后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合资厂的生产,要是以后有什么难事都来找我,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秃顶老头得意地对赵红旗说:“你看看人家多为农民着想,这才叫工农一家亲。不像你们什么都听奥国人的,又是用竹竿拦,又要派人站岗,连大路都不让我们走,把我们当成了鬼子进村。告诉你们,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我们这里的农民!”
赵红旗这才明白,这些天把自己折腾得走投无路的, 都是这帮农民在作祟,于是便闷闷不乐地回去向费舍尔汇报。
费舍尔的烦恼事不仅发生在车间外,在生产车间内同样也存在。中奥双方员工间的不信任、不合作也是他最头痛的一件事,所以他坚持每天到现场管理。在巡视中,他发现许多奥国派来的工程师根本不指导中国员工,只顾自己干活。而中方员工也因无事可干,叼着香烟四处闲逛说笑。
现在一天装配二十辆,以后每天要生产上百辆,甚至更多,这样下去怎么能完成产量呢? 他找来了总装车间的奥国经理塞曼,塞曼说出了实情。孚士总部派来的人并不个个都是最佳人选,他们是按所付工资不超出外派规定标准和自愿的原则被派来的。所有来到中国的这些人中不仅有来自墨西哥,也有来自南美其他地方工作过的人, 他们在当地积累的经验并不一定适合中国,所以当他们以权威的姿态指派中方员工工作时,常常会遭到中方员工的反对或者拒绝。这些派遣人员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说服中方员工,就只能自顾自干活。塞曼还提醒道,这些奥国派遣人员都怀揣一份与孚士总部签署的三年工作合同,他们的工资是中国员工的两百倍,现在教会了中国人,自己就会被提前召回, 等于自己的合同会被提前解除, 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教中国员工。
费舍尔得知这一情况后, 觉得自己很难责怪这些中方员工, 在同一个地方,干着同样的活,收入差距这么大,任谁的心里都会不舒服。他觉得不能让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他很清楚,世界各国导致海外合资失败的企业,百分之八十以上是败在企业内部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上,而不是败在市场的竞争上。可眼下不仅是失败在沟通上,还败在实实在在的收入差距上!
费舍尔跟穆勒商量了这事,由穆勒向孚士总部提出,要么派遣最好的人选到中国,要么就停止向中国派遣。孚士总部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停止派遣不合格的员工,省下的经费由华松孚士奥国的管理层自行处理。
这一决定让穆勒和费舍尔喜出望外,立即采取行动。
首先成立了车辆管理部门,租赁有空调的大巴,确保员工上下班人人都有位置。再也不愿看到从一辆辆只有“老虎天窗”、像运牲口一样的闷罐子车里,走下来一个个被二氧化碳熏晕了的工人。
很快又建起了幼儿园,让员工的婴幼儿有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场所。孩子有了专人抚育和照料,家长就会更加安心并且努力地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没过多久,他们还为每个员工发放了工作服,从衬衫、春秋装到冬装, 从里到外都是清一色的浅蓝色,衣服的胸口上印上了Logo,就连皮鞋上也有Logo 的铜牌,而且一发就是两套!
这一连串的福利,赢得了员工的一致赞赏。
从此,无论是中奥双方的经理还是员工,上班时都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一下子让大家有了一种平起平坐的感觉,相互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
到了下班时间,几百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员工骑着自行车驰骋在大街上,俨然就成了这个江南古镇一道亮丽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