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姜波终于登上了飞往奥国的飞机, 看到飞机在白云中穿梭和上下颠簸, 心里丝毫不怯, 相反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几乎一夜没睡。下了飞机后,姜波看到了地面上有各种颜色的标记, 每个标记都用英语和奥语注明前进的方向,绿色是通往入境大厅,蓝色是到转机柜台, 粉色到休息厅,黄色是去厕所,橙色就到免税店,只要不是色盲,跟着颜色就能走到自己要去的方向。这种色标管理的做法,顿时就把姜波吸引住了。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也不见像中国一样有戴着红袖章的纠察疏导人流,大家都是井然有序地沿着各种标记悠然前行。他赫然看见几个挎枪的警察面色严肃地来回巡逻, 余下的便是驾驶清洁车的大胡子。姜波曾听赵红旗说过,在奥国最多、最廉价的打工仔就是土耳其人,只不过眼前这些驾驶清洁车的土耳其人特别规矩, 从不会撵着行人的脚后跟清扫, 只在人流走后才驾车清洁。因此,庞大的机场大厅几乎不见污糟糟的垃圾。
姜波觉得奥国人用色标管理是个创新,不仅规范了人的行为, 还满足了各自的需求,非常人性化。他带着一连串的感叹登上了火车, 也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一路浮想联翩, 因而看着窗外那些形态各异的小别墅, 甚至那些错落有致的乡村景色一脸惊讶, 期待着能看见那些童话般的城堡, 最后直到火车进站,还是没能看见,正感到失望时,忽然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孚士汽车的Logo傲然挺立在高耸入云的烟囱上——孚士堡到了。
这里是奥国政府参考底特律汽车城建设的。这些陈旧的房子, 绝大多数是二战结束后建起来的新建筑,因而属于笔直硬朗的工业风格。火车停在城郊站,铁轨却一直伸向厂内,显然是为了方便火车可以直达厂内装卸货物。
这座小镇里还有一座自营的发电厂,那四根冲天的烟囱就是孚士堡的标志性建筑。围绕工厂所建的学校和医院,都是服务于这座工厂,看来它已经构成了一座小城市的功能。
姜波兴奋地走出孚士堡火车站,赫然看见刘云涛和张欢早就在等候自己。
这段时间,张欢和刘云涛正在参加语言和理论知识的培训, 得知姜波要来,特意向老师请假到车站迎接。两人接过姜波的行李,将他带到培训团队包下的整栋公寓,放下行李,又带他到公寓对面的小饭店里吃了一顿咸猪肘,俨然是本地土著一样向他介绍着当地的情况。
他们告诉他,两批培训人员都住在这儿,由赵红旗带领的第一批七十多名流水线工人即将完成培训回国。正说着,穿着土黄色背带工作服的赵红旗趁着茶歇,急匆匆赶来,让姜波随他进工厂参观,又叫张欢他们赶紧回去上课。
他边走边对姜波说:“我们前后两批来培训的员工,奥国人都派了专人陪同参观并作了介绍,大家对孚士汽车的工厂状况有了初步了解。你这次一个人来,他们不会有这安排,趁着今天我有空,给你做向导。”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车间门口。
姜波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这哪像是车间,分明是个展览馆。一座高大宽敞的大厅,里面摆放着一辆辆崭新的、不同年代、不同型号的轿车。穿过这个展厅才进入了两边用黄色标志线分隔的、涂着灰色油漆的行人通道, 这才算是走进了车间。
姜波一踏进车间就彻底惊呆了,这座二十多米高、纵向上千米、横跨数百米的大型冲压车间,排列着几十台大型冲压机床;每一排纵向排列的冲压机就是一条产品线,通过一组冲压机的有序联动,冲压出来的就是一个个车身侧框、引擎盖、行李箱盖、前后车门。在这些冲压机的“哐当哐当” 声中,成型的产品分别通过传输带,向焊接车间流动。焊接车间里面几乎全是机器人在焊接,就连庞大的车身和侧围,都是机器人在搬运,偌大的车间很少看见忙碌的工人,只有那些手拿防护面罩、穿着土黄色背带工作服的工人,在来来回回巡查机器人的焊接精度。
赵红旗看到姜波张开的大嘴,笑道:“不要说你这从未出过国门的年轻人感到惊讶,就是我这个曾经留学欧洲的老头,看到这种场面也是非常吃惊,想不到在这几十年里,他们的造车工艺已如此先进,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接着他问姜波,“你知道这里一个班次一天能生产多少辆吗?”姜波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答案。只见赵红旗翘起了一根食指说,1000 辆! 姜波听了几乎要厥倒,这意味着三班就能生产3000辆? 他想着李博林天天大呼小叫,日夜坚守在厂里,最辉煌的1984年一年也只生产了6000辆。
姜波看着眼前自动化和半自动化的操作步骤, 与华松汽车厂的生产过程有着天壤之别。这里的油漆车间是全封闭的,各道工序都是由机器人完成,喷漆也是机器人在操作,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只需要摁摁按钮就能控制。姜波被眼前这些现代化的生产方式震慑了,难怪那些来华松汽车厂参观的外国人都嫌我们落后,说我们的生产方式是他们爷爷辈的。一种难以言表的自卑感严严实实地罩在他的心头。
赵红旗带着姜波踏入总装车间,指着那些在总装流水线岗位上、穿着土黄色工作服操作的中方员工说,我带来的这批人已经完成多个岗位的培训, 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他拍拍自己的腿说:“自打来到这儿,为了帮助他们解决工作上的困难,要跟奥国人沟通, 在偌大的车间里不停地来回跑几十公里。
刚来的几天,晚上人躺在了**,腿还在哆嗦。现在好了,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走起路来可以说是健步如飞。”
姜波看着眼前的赵红旗尽管已是头发灰白,但精气神跟年轻人没有两样,精神抖擞,跟在华松时完全不同,好像换了一个人。
赵红旗让姜波抬头往上看,在流水线的每个工段上空,都悬挂着一个数控显示屏,上面的数字跟着流水线的节拍在跳动。赵红旗像老师考问学生似的问道:“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姜波似乎已经看出点门道,说:“这些数字中有生产时间和生产数量。”
“还有吗?”赵红旗继续问,姜波一时答不上来。
赵红旗有点得意,把自己经过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告诉了他,按现在上面显示的组装速度,奥国人上午、下午都有十五分钟的茶歇时间,一天八小时内是组装不出1000台轿车的,所以他们在每次茶歇后,把流水线的速度稍稍调快了一些,到每天下班时间,显示屏上数字恰好达到1000台。奥国人是把喝了咖啡提了神的时间都计算进去了,多精明呀!
他还提醒姜波注意观察穿梭在车间里的物流车, 那些送料员为什么都能准时把零部件送到指定的位置? 赵红旗自问自答道:“孚士汽车无论是生产流水线还是其他环节,在规划时都已进行了精准的测算,这样才能准确无误地进行即时生产。他们不仅硬件设备先进,科学管理已经深入到生产过程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姜波没想到赵红旗观察得这么细致,对他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看来以前的唯唯诺诺仅仅是他的表象,赵红旗的内心深处全都是对科学技术的追求和对未来炽热的希冀。
参观完工厂, 姜波深感两国造车技术的差距之大。他想, 奥国在二战时,很多地方都被炸成了废墟, 他们的工业怎么会发展得那么快? 带着疑问,他再次问赵红旗,你五十年代来奥国留学时是什么情况? 赵红旗知道姜波问这话的原因,便给姜波讲了他一个奥国同学家里真实发生的故事。二战结束后,奥国百废待兴,这位同学的奶奶已经七十岁了,每天早上拿起铁锹走进工厂清理废墟,三年多来风雨无阻,最后倒在工厂的废墟上。这位同学的父亲每周工作的平均时间都比在英国、法国的舅舅们要多三个多小时, 工资收入仍然是二战前的水平。当初的奥国人都像他父亲一样辛勤地劳动,不计较个人的报酬。正是因为他们辛劳的付出,才有了二战后奥国经济发展的奇迹。姜波觉得有道理,要想有收获,就得有付出。中国与欧洲汽车工业有长达半个世纪的差距, 如何找回被“文革” 夺走的宝贵时间, 唯有加倍努力去追赶。
晚饭时,姜波解释了自己从耽误一个月拖延至两个月的原因,让身边三人都为他捏了把冷汗。赵红旗叮嘱他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他会在华松孚士等着他们学成回来。
饭一吃完,刘云涛与张欢就把姜波匆匆拉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纷纷掏出这两个月的笔记,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他,还与他约定今后每天回来轮流为他补课,直到把这两个月落下的东西都帮他捡起来为止。
姜波翻看张欢的笔记, 发现上面记得密密麻麻, 还用红笔圈出了重点。
刘云涛的那更不用说了,他从小练就一手好书法,这笔记就像字帖一样令人赏心悦目。他知道张欢平时不爱动笔, 还经常自诩聪明, 听课从来不记笔记。现在姜波看到他这笔记本写满了批注,肯定是费了不少心血。
姜波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迎接自己的却是如此一番深情厚谊,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感激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都是师兄弟。”张欢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东北汉子的豪迈掌力一下把姜波拍得踉跄,“师兄,你得把这些都嚼碎了,吞下去,这才算是没有辜负我们一番心意。”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姜波就日夜连轴转地学习。这之后一个月,他连给赵曼玉写信的工夫都没有。白天和大家一起上课学习, 晚上回来还有两位“师父”在房间等着陪他挑灯夜读,他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三个月的学习内容。身体上的疲惫换来的却是精神上的满足,姜波如饥似渴地学习,从不抱怨一声,这也许是自己把这里与华松厂进行了详细对比之后带来的觉醒, 甚至比许多人都更懂得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机会。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坚持了一个月,姜波终于彻底吃透了所有的笔记,跟上了大家的学习步伐,可他将近一个月缺觉,让他整个人都显出身体透支的虚弱,一下子瘦了好几斤。付出总是有回报的,姜波终于参加了语言和理论知识培训考试,并与张欢、刘云涛一起顺利过关。
接下来进入实战阶段,大家分别拿到了工作服,胸口上挂着不同部门的标识卡,被各自的“师父”带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姜波如愿以偿来到了产品研发部门,跟着一个不苟言笑的奥国老师约翰学习, 从零件的设计、试制到测试。
一天晚上,刘云涛回到公寓火冒三丈地对姜波和张欢说:“我今天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秘密,悄悄去复印了资料,却被带教的老师说我在剽窃商业秘密,到科长那儿告状,明天不准我继续参加南非工厂改造项目。”
当时被分进规划部门培训的刘云涛兴奋不已,现在大倒苦水,说自己满怀热情想把产品规划的秘笈学到手,看到一些最新的设备布局资料就去复印了一份,想不到奥国人像防贼一样防着中国人。
姜波听他这么说,马上找出培训保密协议,指着上面的条款对刘云涛说:“这保密协议的条款我反复研究过,你看这里明明写着‘… … 产品规划相关知识的学习内容对中奥合资公司培训员工是开放的’,你明天拿着协议去找那个科长申辩。”
刘云涛仔细看了一下条款说:“我怎么没想到,今天白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明天就去找他,不能让奥国人欺负我们。”
张欢很好奇地问:“你发现了什么秘密让他们感到紧张了?”
“安全玻璃!”刘云涛很认真地描述,“他们在重新规划南非工厂的车窗玻璃装配工段,要用机器人替代人工装配! 据资料上说,机器人装配的车窗玻璃采用新的粘结剂,是一项新的专利技术,今后车辆遭到撞击,窗玻璃不会掉落下来,也不会四处飞溅,还说采用了粘结剂能使车身刚度增强,所以才叫安全玻璃!”
姜波兴趣大增,坐到刘云涛身边问:“你复印的资料在吗?”
刘云涛很沮丧地说:“被他们拿走了。”
姜波又问:“你还记得资料上主要说了什么?”
刘云涛用奥语脱口而出:“安全玻璃与机器人设备。”
姜波眼睛发亮:“这么说,为了保护驾乘人员的安全,南非工厂将要全面采用机器人安装玻璃了?”姜波拽住刘云涛的胳膊,叮嘱道:“云涛, 你明天务必拿着我们的培训协议去找那位科长,告诉他,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奥国孚士汽车的技术对中国合资公司是开放的,如果他还是不同意, 我陪你去找董事会史密斯博士。我觉得,你发现的车窗玻璃采用新的粘结技术,还采用机器人来安装,这就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安全革命,将会对全世界汽车产业带来巨大的影响!”
“安全革命?”刘云涛不解。
“你们想一想,刹车是被动安全;保险杠、安全带和安全玻璃,这些都是主动安全,三者相加对驾乘者不就是一个完美的保护吗? 这难道不是一场引领全球的汽车安全革命吗?”姜波沉思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看来, 我们还不能简单地去讨个说法,更重要的是向他们表明来这里培训的目的, 如果都藏着掖着,我们万里迢迢来干嘛?”
张欢若有所思道:“如果,我说是如果哦,真要是像师兄说的那是一场汽车安全革命,那今天集装箱卸货时,一箱玻璃被铲车打翻了,玻璃就像被一张网般粘住了。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要是在华松厂,早就玻璃四溅、人仰马翻,难道这里面就有新技术?”
刘云涛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问过赵红旗,他说孚士堡已经在应用这套技术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姜波朝张欢看了一眼,问:“你是每天都在第一线送料的,应该最有发言权,不会只有这点发现吧?”
张欢乐了:“师兄,你这话算是说对了,就这一个‘送’字! 就与我们过去在华松汽车厂有很大差别。你想想,过去我们上班就是看墙上的产量排班表,然后清点零件,要是发现料箱的零件不够, 马上开了领料单去找领导签字,随后就到仓库排队领料,然后才能正式生产装配。哪像这里,都不用看表,生产线上和仓库里都有滚动电子显示屏,一目了然,而且还明明白白告诉你,哪个工段出现了工废和料废,下次送料需要补充多少,装配工与送料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工种… …”
“等等,” 姜波马上打断张欢的话, 问,“ 你的意思是根据显示屏要求送料?”
“对啊,办公室里也有一块很大的显示屏,上面全都是各个工段的用料记录,达到一定的消耗量后,显示屏就会滴滴地叫,我都干了大半个月了,唉,真的好无聊啊!”张欢显得垂头丧气。
听到这儿,姜波浑身来劲:“看来我们已经身处技术漩涡中了,这里的装配模式和物料供应方式跟我们在国内完全不一样。你们想想,我们过去装车窗玻璃,两个人站在车窗外,一左一右,不仅要把密封条嵌入车框,还要撒入滑石粉,塞进一根长长的蜡线,而且车身里面还要站一个人,检查密封条凹槽是否嵌入车框,确认无误后抽出蜡线,才能有效防止车窗漏水!”
张欢也惊叫起来:“对呀,这可能就是当官的爱坐后排的原因!”
刘云涛禁不住笑了,觉得张欢是在说当官的怕死。
姜波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非常认真地说:“你们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这里的车窗掉在地上为什么会不碎? 中间肯定有层肉眼都看不见的薄膜把两层玻璃粘合在一起了,碎了也不会四处飞溅。更重要的是机器人把车窗玻璃粘结在车框上,精密无比,与车身形成一体,刚度自然增加了。哪像我们用密封条固定。你们看,一个装,一个粘,一字之差,效果肯定不一样。刚才张欢说这里是送料,不是领料,又是一字之差,可就是这几个一字之差, 整个乾坤就颠倒了。这不就是这几天大家嘴上都在说的及时供货吗?”
刘云涛恍然大悟:“师兄,照你这么说的话,那我还有一个新发现。奥国人画图都不像我们趴在图板上,都是在屏幕上直接画,我偷瞄了几眼,还真神了,这个零件和那个零件组合起来就成了一个小总成,最后各个小总成组合起来又成了一个车门铰链或者一把门锁,真神奇啊!”
“你说的是一个先进的设计软件!”姜波轻轻地说,“我毕业前在大学实验室见过教授演示,这是一款先进的绘图工具,我也操作过几次,但没机会真正应用。”
刘云涛问:“这个我们能学吗?”
“当然要学,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学习。”姜波提醒大家,“由此看来,我们现在都是被动的,等过一段时间后,我们要争取主动,不能被动挨打,更不能受欺负!”
张欢沮丧道:“奥国人守口如瓶, 我们未必能如愿以偿, 还是先立足当下,把自己的东西先学完,其他的,听天由命!”
刘云涛把嘴一撇,很不开心道:“出来培训前都说好的,孙艳虽然暂时来不了,我们回去后就给她当师父, 就你这小样, 没准就想让她跟着你学送料?”
“别争了,师父说过,师父带进门修身靠自己。既然我们这里的师父只负责教我们协议上规定的内容,但只有我们自己多长一个心眼,争取多学一点,而且还要偷学。”姜波悄悄地说,“这几天我总觉得约翰这老头有点不对劲,整天盯着屏幕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害得我除了给他倒咖啡,就只能看着他发呆,再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 我准备明天趁老头不在屏幕前,去偷看他画的图!”
刘云涛很诧异:“你是培训产品研发的,绘图和设计是你的基本内容,怎么还不让你看了呢?”
“他一看我给他送去咖啡就用纸挡住了屏幕。”姜波很气恼,“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提出抗议!”
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天约翰先生不再对着电脑发呆了,直接关了电脑,带着姜波进入机械碰撞试验室。一走进实验室, 约翰就塞给了姜波两个耳塞,防止他被车门铰链“砰砰砰”的开关撞击声震得脑袋发胀。而约翰先生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进去就入迷般盯着门铰链和门把手发呆, 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到月底最后一天,约翰先生再次带着姜波走进实验室,结果用手上的聚光灯一照,重重叹口气,便关了机械操作杆,拆除了自动开启门锁的装置,又拆下上下两个门铰链。
“出故障了吗?”姜波小心翼翼地问。
约翰没有回答,用白色记号笔在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缝隙上画了个圈,又在一张记录卡上写上“NO”,随后把两个门铰链装进了不合格零件盒。姜波悄悄拿起来一看,门铰链上确实有一条非常细小的裂缝, 从记录卡上记录的数据来看,这两只门铰链只要通过五万次常温撞击试验就合格了, 可现在常温试验已经记录到第49989次,就差最后11次了,为什么会被枪毙? 一问才知道,五万次常温撞击试验后,还要进行五万次冷热交变试验。现在,这条细小的缝隙已经提早决定了它被枪毙的命运。看到这一切,姜波这才知道孚士汽车对质量要求之高,是华松汽车厂根本无法比拟的。
门铰链试验失败后,约翰又坐回到椅子上盯着设计图发呆。姜波从远处偷偷望去,发现这是一个跑车的门把手设计图,估计他是对自己的设计不满意。姜波不解,他是车门设计师,门铰链也只是链接车身的一个部件,门铰链不合格,跟车门的把手有关联吗?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为什么试验和设计都会归设计师管? 姜波感到很好奇,开始留意这事。
到了下午茶歇时间,本应该给自己倒一杯咖啡的约翰,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姜波便给他倒了一杯,随口问了一句:“你需要它吗?”
约翰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般接过了咖啡,姜波顺势指着图纸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约翰没有用纸遮挡电脑。
姜波盯着电脑里车门把手的设计图仔细看,觉得这个车门把手太过规整,跟已经量产的轿车没什么区别,外形并不好看,但东西方文化差异大,他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奥国人不一定这样想。
晚上回到公寓,姜波就把今天看到的门铰链和门把手的事说了一遍,把大致的图形画了出来,让刘云涛、张欢一起帮着看看,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张欢一看就叫道:“我说奥国人的脑子是方的,你们还不信,看,新型跑车的门把手还是长方形里套个香蕉形,看着就觉得别扭,哪来跑车的感觉?”
姜波一下子豁然开朗,说道:“对,你说得一针见血,没有线条就没有美感!”刘云涛顺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从小学画的手,画这种草图就是一个“小开司”。不一会儿,一个流线型的门把手图案跃然纸上。姜波和张欢看后又提出各种意见和建议,最后刘云涛又再次在细节上做了修改, 这才把门把手的草图完成。
第二天,姜波拿着这张草图悄悄地放在了约翰的办公桌上,从不肯多说一句话的约翰叫了起来:“姜,这是你画的?”姜波坦诚相告,说是我和同事一起完成的。约翰拿起草图给了他一个飞吻,双手在空中舞动了起来:“是要改变一下风格了,跑车与轿车的风格完全不同,我去说服上司!”说完就急匆匆跑到远处的上司跟前指手画脚起来。
姜波远远地看到他与上司一起手舞足蹈,不禁暗笑,原来这刻板的老头也有可爱的一面。
到了茶歇时间,员工们都去喝咖啡,浓浓的一壶现煮的深褐色饮料,很快就被瓜分一空。约翰挤上前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也给姜波送上一杯:“你尝尝,说不定会喜欢上它。”然后又悄悄笑道,“上司很认可跑车门把手的设计风格,这都是你和同事的功劳!”
打这以后,约翰忽然与姜波之间的话多了起来,还跟他讲起一个过往的设计故事。说他有一次跟随设计团队到巴西参观,恰逢狂欢节,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巴西女人丰满圆润的臀部上,随后又看见大家很随意地在纸上画着轿车的屁股,结果不出所料,之后的轿车屁股大部分都变成了圆润饱满型的,彻底改变了过去刀削斧劈的样式。他说, 轿车的外形是吸引消费者的主要因素,而设计的灵感来自生活。
姜波笑着说:“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约翰先生,跑车的流线型不仅仅是车身,更主要的是所有与其搭配的内外部件都应该与之相适应, 这样才协调。”话刚说出口, 就觉得自己是在班门弄斧, 他赶紧喝口咖啡掩盖尴尬,“这东西太苦了,我喝不惯。”
“你把苦也想象成一种滋味, 那苦就是香了。咖啡能起到提神醒脑的作用,不会使你的眼皮上下打架!”约翰喝了一口,两眼眯了起来,进入一种深思的状态,“你的话有一定道理,在孚士汽车要想改变某一种固定的程序非常困难,更不要说设计了,特别是要改变已注入孚士设计风格的元素更难。但让一个设计工程师参与到整个零件的试验和认可过程中,那他对整个产品有很大的话语权!”约翰轻轻地把话说完,仰头就把杯中的咖啡喝干,咂嘴,似乎在品尝着苦尽甘来的回味,轻轻吐出几个字,“虽然很难,但这就是设计工程师值得自豪的地方!”
“设计和试制是两个不同的内容, 能融合吗?” 姜波若有所思地端起咖啡,凑近闻了闻,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捏住鼻子一饮而尽,随后就像灌了一杯中药似的,苦得五官都扭曲了,满屋子转悠着找水喝,足足灌了三杯白开水才把那味道从嘴巴里洗去。
约翰见他的反应很夸张,难得地笑了:“设计和试制实际上是一回事,都是对这个零件负责。这就像初尝咖啡一样,很苦。习惯了回味无穷。哈哈哈,你要是真觉得苦味受不了,那边有糖和奶,你可以往里添加。”约翰不经意地把产品设计话语权掌握在设计师手中的话随口一说,让姜波若有所思!
姜波马上问道:“屏幕里的设计软件能不能教教我?”
约翰一愣,悄悄把一本绘图软件的书塞到他面前,说:“你先去读懂这本书吧!”
姜波如获至宝,捧着书本几夜无眠, 硬是把这本晦涩难懂的书啃完了。
这段时间,他一大早进入办公室,半夜才离开,有时候把约翰的微机用到发出蜂鸣声才不得不关机,回宿舍睡觉。
时间一晃就到了圣诞节,孚士汽车厂给员工们放十五天假期,到时候这座小镇的所有餐厅和商店都将关门打烊。大家都是出娘胎头一次遭遇到圣诞节,根本不知道这圣诞节该怎么过。
姜波接到了约翰的邀请,让他去参加家里的圣诞聚餐。在征得约翰的同意之后,姜波带上张欢、刘云涛一起前去做客。奥国的冬天特别冷,好在他们都分到了一件过膝的咸菜色大棉袄,再加上一双厚厚的翻毛皮鞋, 走在雪地里并不感觉寒冷。
出国前,赵曼玉曾提醒过,让姜波准备些奥国人喜欢的中国小礼物,像瓷器、丝巾之类,以备不时之需。瓷器易碎,不便携带,他就带了丝巾和真丝领带,想不到这次可以用上。可约翰有两个小孩子,该送什么呢? 这让姜波犯了愁。三人一商量,觉得让刘云涛制作两张圣诞卡,分别画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哪吒闹海的图案,这些中国特色的童话版故事,说不定奥国孩子也喜欢。
张欢更绝,出国前本想买两瓶好酒带上,却被关永明拦下,硬让他把东北老家的北大荒白酒带走,还说奥国人又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中国名牌, 只要是白酒,喝着都一样。
到了约翰家,他们分别送上了圣诞礼物, 约翰太太非常喜欢姜波送的丝巾,当场戴了起来。孩子们打开卡片,看到卡片上手画的神奇图案,更是兴奋不已,要求刘云涛给他们讲述这图案里的故事。刘云涛用奥语给他们讲起了这些传说。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见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当年在华松汽车厂指导大家进行SKD组装的博尔特先生。
原来博尔特离开中国后,一直在孚士总部的第九车间工作,奈何孚士汽车实在太大,大家虽然都在一家公司,但大半年来竟然都没机会见到他。这回要不是约翰主动邀请,可能到培训结束都未必有机会重逢。
“老爹?”张欢笑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博尔特,“我早就说过,你这个老爹肯定还没退休,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真是缘分啊!”
约翰不知道里面的故事,直到刘云涛把来龙去脉一说,他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我跟博尔特是技术学校的同学, 之前也是在车间工作的,后来才调到设计部门。”
博尔特说自己离开中国后还时常想起那里, 公司决定外派员工常驻中国的时候他也动过念头,无奈自己腿脚有病不便远行,只得放弃。眼看自己就要退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重返中国。姜波看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 安慰道:“会有机会的,中国工厂的生产规模肯定要扩大,对技术人才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就算退休了,也可以到我们那里去当顾问。”
张欢调侃:“这话听着像总经理。”
姜波与他抬杠:“你怎么知道我就当不上总经理?”
约翰好奇地问他们在辩论什么,得知两人的玩笑后也加入进来说:“我觉得他能行,当时我看到桌上的门把手设计图就惊呆了,我觉得连一个来培训的中国人,都知道要根据产品特点去改变设计风格,这就让我鼓足了勇气,向上司提出改变门把手风格的要求。没想到上司竟然同意了。若不是姜先生超前的眼光,哪会有这种改变呢?”姜波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刘云涛,仿佛是在告诉他这个赞美是属于他的,刘云涛得意地笑了。
约翰太太过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就绪,请大家入座。几人走到桌边一看,一只巨大的烤鸡正躺在桌子中央, 上面的鸡皮刷过了蜜汁, 烤得焦香油亮。
旁边的盆子里除了常见的主食——土豆,还有各种不同肉馅的香肠,加上特色的酸菜和各色甜点。
张欢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白酒,往每个人的酒杯里斟了一点:“说实话,我来这里真不觉得陌生,尤其是到冬天,外面的北风呼呼一吹,屋里这酸菜咔咔一炖,小酒一滋润,这哪是万里之外的欧洲啊,就像是在东北老家。”
奥国人也被他逗乐了, 约翰太太好奇地问:“你们那儿的酸菜也是这个味道?”
张欢点头:“嗯呐,老家酸菜口味比这重多了。”
“别听他瞎吹。”刘云涛还是一贯严谨,“还是不大一样的。东北偏咸,这里偏酸。”
姜波站起来,学着奥国人的习惯拿叉子敲了敲酒杯:“能在这里新老朋友相聚,实在是意想不到。感谢约翰先生这段日子以来对我的帮助,今天又让我们感受到了家的温暖。眼看我们培训的日子已经过去大半了,我希望今后能在华松孚士汽车厂与大家见面,谢谢约翰先生!”
“敬约翰先生!”
“敬博尔特先生!”
“敬China!”
两个奥国人首次尝试中国烈酒,当然好赖不知,但被辣得不轻。酒劲让大家兴奋起来,一杯接一杯,觥筹交错,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 …张欢显然是喝多了,一边笑一边指着瓶身上粘着的小铜牌说:“看见没,这酒是东北的精品,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可惜,出国只能带两瓶,早知道你们喜欢中国的白酒,我就扛一箱到奥国了。”
博尔特用餐刀敲着小铜牌问:“为什么要在瓶身上粘铜牌? 为什么不能像威斯忌的酒瓶一样,在制造酒瓶时就做成Logo?”刘云涛虽然不太会喝酒,但这次也没少喝,舌头和牙齿都对不上号了,听到博尔特这么一说,顿时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姜波听懂了他的意思, 好像是说, 在中国,凡是有铜牌的,那就说明这个东西很贵重。
博尔特马上说:“那这个酒瓶我要留作纪念。”边上的约翰赶紧伸手把酒瓶抢过去:“不行,铜牌归我,酒瓶归你。” 说着就用餐刀把铜牌撬了下来,没想到用力过猛,铜牌滚落地上,转了几个圈,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博尔特见状乐了,捧着酒瓶说:“好,铜牌给你,酒瓶归我,我自己回去做一个粘上去,肯定比你现在的漂亮。”
约翰没理他,低头寻找跌落的铜牌,半天没找到,嘴里不停地嘀咕:“铜牌呢?”
张欢和刘云涛赶紧俯身去帮忙寻找,但他们也喝多了,且不说眼睛发花,就连手脚也不利索,晃晃悠悠地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姜波赶紧让他们别丢人现眼,自己便俯身去找。
虽说约翰家的餐厅不大,但因为周边都摆着柜子,真要找出一个比纽扣大的铜牌,也确实费劲,姜波只得趴在地上寻找。博尔特笑了:“先生们,请大家帮个忙,我们先把餐桌移走。”大家听从他的指挥,用力把实木餐桌搬到了一边,随后问约翰要了一卷绳,丈量餐厅的长和宽之后,便把绳子剪短铺在地上,一会儿便把整个餐厅都分割成格子状,最后指着方格子说:“按照格子去找,一定能找到。”果然,这个看起来既蠢又笨的办法,让姜波很快找到了这块倚在墙角落的小铜牌。姜波马上想到,这就是奥国人做事的方式,一丝不苟,严谨且刻板!
约翰笑着从姜波手上接过这块小铜牌,在衣服上不停地擦拭,然后拿着这块铜牌对着灯光笑着说:“ 博尔特先生, 这个铜牌不一样, 它来自古老的中国。”
奥国的圣诞和新年连起来,大半个月就没了。好不容易熬到上班,大家都兴高采烈。张欢却收到了一封迟到的航空挂号信, 打开一看是小妹写来的,说是母亲胸腔长了一个肿瘤,当地大小医院都不敢治,家里钱都用完了,央求他赶快回家救救妈妈。这可把张欢急得团团转,嚷嚷着要马上回国。
刘云涛提醒他说:“你不是医生,回国也不能治好你母亲的病,再说现在离培训结束还有五个月,要是半途而废还得支付赔偿费。回去后工作还能不能保住也不确定!”
这话一出口,吓得张欢不知所措。自家的情况只有自己最清楚,父亲去世后,农场安排了小妹当上了农场机械厂的工人,母亲也在当地小卖部当一名营业员。小日子还算过得去,但病来如山倒,家里为了给母亲治病,钱都用完了,要不小妹怎会万里求助呢? 张欢发愁了。
姜波知道这事后,让他先不要回去,自己马上想办法联系一下母亲,她是东海医院的外科主任,医疗水平在华松市也是一流的,或许有办法看好张欢妈妈的病。他便跑到孚士堡的电话局,给李博林打了国际长途电话。电话接通后才知道,张欢的小妹迟迟得不到哥哥的回音,已经打电话向原来的华松汽车厂求助,李博林二话不说就去找夏荷,夏荷亲自主刀,为张欢妈妈切除了肿瘤,化验后是良性,只要静心休养就能恢复健康。
张欢得知详情后,握着姜波的手,“师兄”两个字一出口便潸然泪下。当晚,张欢给家里写信,告知目前的培训状况和回国的时间,并说自己在培训期间一直节衣缩食,省了很多外汇,回国时一定会购买进口的营养品,让他们不要担心。寄出信后,张欢才觉得心头暂时放下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