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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装三百台的计划顺利完成后,CKD 却没了下文。奥国孚士汽车公司在国外投资的多家企业都进入了亏损阶段, 整个公司一筹莫展。在这危急关口,一位名叫海勒· 施特劳斯的中年男人被推上了前台, 出任孚士公司新董事长。他不像其他的奥国人那样刻板, 年轻时曾留学瑞士、法国和美国,毕业后驰骋商场多年,战果颇丰,有着犹太人一样的商业敏感性, 犀利的眼光很快就盯住了中国这个人均收入低、人口数量庞大的国家。他想,就算每三千人拥有一辆轿车, 那也是令人咋舌的数量。尤其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对轿车的需求量大大增加, 因此竭尽全力说服了董事会, 把年产能缩减到三万辆,大大降低了投资规模。这样, 就把一条已经停产的轿车生产流水线顺利地搬到了中华大地上,达成了中奥汽车合资。 接着他还把合资公司的正职位置让与东道主中国。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第一任董事长和总经理由陈克敏担任, 上级派来的工业局规划处副处长邹仁任副总经理负责人事与行政。奥国派出了两名职业经理人, 卢克· 穆勒和弗兰克· 费舍尔,分别担任主管商务和技术的副总经理。随即, 施特劳斯邀请他们四人去参观了奥国孚士汽车在南美投资的几座工厂。这是他惯用的“百闻不如一见”的策略,表面上是让他们四人在参观访问过程中加深相互了解,实际上是展示了奥方的实力,为今后的合作做好铺垫。 过去,中国人老觉得西方人不善于搞关系,但陈克敏觉得施特劳斯非常善于此道。这一招,明的是带自己去看了这么多成功的海外工厂, 暗地里就是拐了一个弯在告诉自己,奥国孚士汽车在对外的企业管理中是如何卓有成效,这种丰富的经验是值得中国合作伙伴认真学习的。 在欢送宴会上,施特劳斯说,中国有句老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所以才安排了这次旅程,就是让事实来说话。陈克敏也笑着朝他举杯,不卑不亢地回道,世界各国的文化丰富多样,此次到访的几座工厂就有各自的特点,确实令人大开眼界。但是中国有五千年文化历史积淀, 与西方文化有天壤之别,自己定会竭尽所能,与奥国孚士一起为华松孚士汽车找到一条最适合中国合作的发展道路。 席上的两位奥国经理对视一眼,很显然他们都听懂了陈克敏的言下之意,也明白他不会甘心做个傀儡,事事都听从奥国的指挥。只怕在未来的会议桌上,这个合作伙伴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在日后的工作中,双方需要互相磨合的地方还很多。可是,中国落后的基础设施和简陋的工装设备,真要是不听奥国的指挥又会怎样呢? 费舍尔因此皱了皱眉头,露出些许担忧。但穆勒却笑了,他欣赏陈克敏的坦率,尽管他早就听说东西方文化不同,但眼前的中国人并不虚伪。在这段共同出行的日子里,他渐渐观察到了两位中方管理人员的特点, 陈克敏脑子活络,思维缜密,言语机敏,不忌讳风险,颇有战略家风范。而邹仁与之相比,则显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或许是他先前在政府机关搞规划工作的缘故,说话做事总是叫人觉得可周旋余地很大,令人捉摸不透。穆勒猜想,可能中方正是出于互补的考虑才让这两个人组成班子,陈克敏的作风在中方而言都稍显大胆,因此邹仁或许就是为他而上的一道保险。 不久,迎来了中奥合资企业奠基的日子。 这天秋高气爽,华松市政府领导和孚士汽车的施特劳斯先生亲临现场。 这座比华松市历史还悠久的江南古镇,大街小巷里插满了各种彩旗, 仿佛庆祝盛大节日一般,几乎是万人空巷,纷纷涌入了奠基会场,争相目睹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华松市孚士汽车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由于新桥镇的居住条件有限,没有一家像样的宾馆,经过与政府有关部门商议,决定将奥国员工全部安置在市区。 主要管理层住在机场附近豪华的博隆宾馆,其他人员都安排在海霞路上一栋修缮一新的公寓里。 海霞路在民国时期是法租界, 周边都是欧式建筑, 也是华松市的繁华地段。即便如此,这些刚来的奥国人还是抱怨不断。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拖家带口搬来的,既要安排孩子的教育,又要考虑日常的饮食、业余的消遣,还要考虑医疗保障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每一件生活小事, 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考验。要适应在华松的全新环境,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邹仁就成了这段时间最忙碌的人。 不适应的除了奥国人,还有大部分华松汽车厂的工人。此时的华松汽车厂约有两千多名员工,只有两栋五十年代用红砖砌起来的连跨厂房, 一栋三层楼高的行政楼和一排新盖的宿舍楼,算是当时最能拿得出手的辅助设施。 因为合资公司缩小投资规模,所以只能将新建厂房的计划调整为在旧厂房里就地改造。 这意味着合资厂的先期雏形只能在原汽车厂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两座工厂将在同一个地方平行运营。麻雀大的身体,一下要塞进个喷气式飞机的内胆,任谁听了都觉得是痴人说梦。 合资厂占了原汽车厂一半的地盘,在陈克敏和李博林等人的坚持下,合资公司选人也要首选原汽车厂的人。于是,一部分汽车厂的年轻员工被划拨到了华松孚士汽车厂去,这当然包括了姜波等新招的十八个大学生。留在华松汽车厂的,大多是像周志远这样年过半百的老技师、老工人,还有体弱多病和不求上进的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 一个屋檐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边的工资待遇相差悬殊,很快就传到了华松汽车厂员工的耳朵里。看着原本平起平坐的同事,瞬间人家飞上枝头,自己被留下捡树叶,很多人不甘心。于是托关系走后门,削尖了脑袋往合资厂钻,几乎是留在老厂的人都在想做的一件事。 最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李博林——他竟然没捞到华松孚士公司的一官半职,继续当他的华松汽车厂厂长。 大家都知道,这几年,李博林为合资企业辛勤劳顿,不论是接待考察团还是SKD组装,可谓是鞠躬尽瘁。谁想到最后还是被留在这破烂堆里。有人说这是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唯独李博林一声没吭。 陈克敏在宣布这个安排前曾专门找李博林谈过一次。说由于合资企业的正常运作还需要一定时间,因此华松牌必须保持正常生产, 这一方面是为了应对社会各界持续上升的用车需求,另一方面也是为合资厂上的一道保险。 毕竟没人能保证合资一定会成功,万一有什么闪失,轿车制造不能因此断档。 李博林一听这情况,立即明白了这副担子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挑得起, 当下没多废话,一口就答应留下。 陈克敏很为他的这份责任心而感动,称赞他是个“模子”,同时他也觉得愧对这位忠诚的老部下,于是就主动提出要将李博林的儿子李振华安排进合资公司。李振华去年高考失利后复读了一年,今年又再度落榜。但李博林仍然铁了心要让儿子继续考大学,为此父子俩三天两头吵架。陈克敏知道当父亲的都希望儿女将来有个好前途,自己这样安排,也算是帮李博林了却一桩心愿。 李博林自己生的儿子,最清楚几斤几两。他心里虽有为儿子另谋出路的想法,只是一直没顾得上,现在陈克敏主动提出,李博林心想还是老领导了解自己,当即替孩子答应下来。 按理说,李博林留守华松汽车厂对老员工们来说是根定海神针,可不知是谁把李振华要进合资企业的消息泄露了出去,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开始搬弄是非,说陈克敏是用李振华进合资公司来换他老子留下, 所以这个厂长的“牺牲”是做做样子的,其他留下的老臣子才是真的倒霉。还有人说,华松汽车厂熬不了多久就要倒掉,大家在厂里卖了几十年的命,临到快退休被抛弃,这样下去跟等死没什么两样。 这些谣言传到周志远的耳朵里,他心里不禁担忧起来。周镐进入华松汽车厂不久,还是个仓库保管员的闲职,自然挤不进合资厂,自己再不想办法,等这老厂一倒,爷俩以后靠什么生活。在这事情上,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赶紧去找李博林,好说歹说求他看在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的分上,帮帮忙把他儿子弄进合资公司。 “谁说华松汽车厂要关门了?”李博林听了他的话,震惊道,“华松牌还有自己的生产任务,怎么可能关门!” 周志远嘀咕道:“现在外面人人都在这么说。奥国人已经来测量厂房了,改建完之后就要上大机器,那都是全自动的流水线,动动手指汽车就能自动出来。华松牌又拼不过孚士牌轿车,到时候能白给我们饭吃?” 李博林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胡说八道! 都是胡说八道! 先不管那流水线有没有这么神奇。我反复强调过,合资厂一边进行改建,另一边华松牌还是要照样生产的。机电工业公司已经拨款给咱们建新厂房了,只不过陈总正在与县政府商量选址,确定厂址也就这几天工夫了,你、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这都是在骗人,不要相信!” 当初新桥镇因华松汽车厂的拔地而起带动了周边的经济, 现在合资公司在此落地,发展的红利都被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占足了,县里的领导们打算将华松汽车新厂搬到县城去。陈克敏不同意,他认为新厂要毗邻合资厂而建,方便两个工厂未来进一步联动。双方为此争执不下, 这才延迟了公布的进度。上面把消息一捂,下面于是甚嚣尘上。谣言不胫而走,人心开始浮动,这也是领导们始料未及的。 周志远听了李博林的解释,有些将信将疑。李博林向他保证道:“我讲的话,哪有不算数过? 你去跟他们说,我李博林一口唾沫一颗钉,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老人,厂里肯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放一万个心。” 周志远这么多年来还真没见过李博林食言, 得到了这个保证也终于放下心来,乖乖转身离开。 第二天,姜波到厂里上班,就看见一群老员工神神秘秘聚在一起嘀咕,见到自己又故意避开。他现在已经是华松孚士的员工,可每天工作的时间和地点依旧不变,只是与其他加入华松孚士的员工们一样,都穿上了统一的蓝色制服。制服的左上衣口袋印了个白色的Logo,洋气的英文缩写一看便知是合资公司的身份。 这身“蓝皮”让他们在人群中分外扎眼,仿佛像鬼子进村一般,不论走到哪都躲不开背后的指指点点。老员工们看见了姜波,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再不是大家嘴里亲昵熟悉的小姜,而是略带揶揄的“姜工”。而等他一转身的时候,这称呼就变成了酸中带苦的讽刺声。这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姜波耳朵里,虽然觉得很辛辣,但也只能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一个多月下来,姜波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近乎明目张胆的背后议论,但忙得压根没工夫理会。华松汽车厂的十八个大学生进入华松孚士以后,就被重新分配了岗位,姜波、孙艳、张欢、刘云涛一起被分配到费舍尔身边,负责对现有厂房进行规划改造。 初步的测量已经完成,施工图也已经修改完毕,下一步需要将老车间的所有设备和工具都挪到另外的车间,腾空出一半厂房进行施工改造。这项工作本该三天前就能完成,可到现在工人还在蚂蚁搬家似的磨磨蹭蹭。姜波踏进办公室,就被费舍尔叫了去狠狠责问了一通。 奥国人问责的方式也很一板一眼。费舍尔摊开了施工图和工期表,用手指戳着上面的条目一项一项对照,逐个追问姜波完成的情况, 在每一次摇头后,费舍尔就在相关内容上打上愤怒的红叉,然后用重音说出该项延期造成的经济损失。姜波听见他口中的数字随着日期的推移越来越大,顿时背脊冷汗直冒,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姜波有点沮丧地走出行政楼,一拐弯,见到不少华松汽车厂里的人都躲在墙角抽烟,有几个原来还是厂里的科长和车间主任,因为年龄的原因没能进入合资公司。这些人大概是被姜波催得太多太急了,好赖话全都不听,这回就干脆躲在角落里抽烟。 姜波知道这些人是眼红自己进了合资企业,故意用抗命向自己示威,加之李博林虽然能说服周志远,但这群人可不相信什么承诺。只要上面一天没拿出个确切的方案,他们就一天不相信这碗饭能端稳。 华松汽车厂迁址的事不归姜波管,他也管不了。他只知道,眼下要让这些工人主动配合那是没指望了,索性换了个方法,把原定今天要开工的施工队叫了来,一人手里拖了辆板车,替他们“搬家”。 几个二混子见有人进车间动他们的吃饭家伙, 当即踩灭了烟头冲回去。 领头的又是那个钟民,他偷奸耍滑的毛病始终没改,合资企业自然是不会要这样的人。现在看到姜波带人要搬他们的东西,他把攒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指着姜波鼻子就骂:“侬敢动我的东西试试看! 我的工具摆起来都是有规矩的,弄坏了侬赔? 弄丢了侬负责?” 姜波笑了笑,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拨开:“放心,钟民,我们会把每样东西都做好标记,一样也少不了你的。”他把改建办的人叫来,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本小小的记事帖,还有一支记号笔。大家的工作都因这些工人的阻挠而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响,现在姜波振臂一呼,顿时响应者众多。大家便走到每个工位前,开始一边标记,一边将东西放上板车。 钟民见有人要动手搬东西,吼道:“你们聋啦? 我说不准搬就是不准搬,谁敢动我的工具箱,我就跟他不客气!”说完就把手向后一招,“你们跟我一起上!”几个二混子上前把已经搬上板车的东西又拿了回来,与改建办的人扭打在一起。 一些年纪大的老工人还把周志远拱到了前面,因为他是姜波的师父,指望他出面说话,让搬迁停止。可周志远还没有张口,姜波就抢先道:“师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听说华松汽车厂重建的方案马上就要公布了,你们还等在这里不动,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给合资厂添乱吗? 你叫大家一起搬了吧。” 周志远嗯嗯了半天,总算开口了,朝大家扬扬手规劝道:“师傅们,我们还是给合资公司让让路吧,这是上级早就定下的头等大事, 有什么可争的? 争来争去又争不出产量,赶紧搬吧!” 钟民听了这话就开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吃里扒外,本想让你来劝劝自己的徒弟,结果你是来帮倒忙?” 一些没能进合资公司的老干部也煽风点火道:“哟,你儿子没能进合资公司,你不也发牢骚吗? 怎么今天见了你徒弟就熊啦? 是不是你暗地里又得了什么好处,今天突然改口了?” “是呀,你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老法师呢? 狗屁!” 周志远气得脸色发白:“我儿子确实不符合合资公司的用人要求,但他身残志坚,也愿意留在华松汽车厂干一辈子,不像你们这些曾经当干部的,年纪大了,进不了合资公司,开始到处煽风点火!” “放你妈的屁! 你这个老不死的还在这儿蛊惑,谁愿意在华松汽车厂干一辈子,厂都快没了,上哪儿干一辈子? 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你傻不傻呀? 你自己不想想,堂堂的华松汽车厂厂长,话说得多冠冕堂皇,放弃了合资公司的职务,和我们一起留在老厂。结果呢? 他还不是换了自己考不上大学的儿子进合资企业,做了见不得人的交易,把我们都当傻子。我们就是不搬,看你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姜波知道为了合资,李博林六年来付出了多少心血。现在被钟民这样诬蔑,终于忍不住了:“胡说八道,你竟敢这样诬蔑厂长? 厂长做事一向公平公正公开,他留下来就是要跟你们一起建一个全新的华松汽车厂。” “你还好意思说,你就是他行使权力的最大获利者。厂里的好事全让你占了还不知足吗? 还敢对我们吆三喝四的,滚!” 说罢, 钟民手里的扳手砸向姜波的鼻梁。 刹那间,姜波满脸鲜血,一旁的张欢看到此情景,冲上去给了钟民狠命的一拳,把他的一颗大门牙打飞了。随即其他人见状也一拥而上,一时间这群人有打架的,有拉架的,有拉架不成反挨打的,也有逃跑不及被地上的工具零件给绊倒的。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乱成一片。 员工在车间打起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两个厂领导的耳朵里, 当中外双方领导匆匆赶来时,斗殴已经停止了。不是因为双方已经和解,而是姜波被钟民的扳手打中了鼻梁,流血不止。鲜血像红梅似的溅了满地,大家全都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厂里的汽车,全速送到镇中心医院去了。 聚众斗殴不是小事,更何况事发地点还是在令人瞩目的汽车厂里,并且伤了人。派出所来了民警当即把钟民和张欢带走。 姜波的鼻梁断了,其他人员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张欢却毫发无损。 经过调查是钟民蓄意伤人,他被处以拘留。其余参与斗殴的双方也都分别受到了批评。 当晚,李博林专程来医院探望姜波,对他母亲夏荷表示歉意。李振华跟着父亲一同来的,看到姜波的伤势就说:“哥,是我连累了你。” 姜波莫名其妙,努力坐起来:“傻小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我爸托关系把我塞进合资厂, 那些工人也不会把火发到你身上了,你们也不会打起来。” 一旁的李博林听了就上火:“跟你说了多少遍, 你的工作不是我去求来的。你是我儿子,怎么连你爸的话都不信?” 李振华倔强道:“求不求人有区别吗? 人家摆明着把你想要的给了你,而你也厚着脸皮答应了,这难道有假? 你以为你没开这个口,自己就高风亮节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回事!” 夏荷看不过去了, 拉了李振华一把:“ 华子, 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 李振华梗着脖子:“我才不要这卖人情换来的工作。我考不上大学,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用不着他给我兜着。” “你既没学历又没本事, 怎么承担? 难道也要进华松汽车厂学敲敲打打吗?” “谁稀罕进你的破厂! 你感到自豪, 我却感到寒酸, 我自己的路自己会走!”李振华满脸不屑。 “你连大学都考不上,哪个厂会要?” 李博林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只见李振华愤恨地咬了咬牙,一句话也没说,扭头便离开了病房。 “李叔,华子的脾气你最了解,自尊心强,好面子。我猜,肯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刺激到他了。”姜波劝慰道。 李博林知道姜波的意思,他们这些厂领导的子弟,生来就被有红眼病的人盯着。要是天生没心没肺,那兴许就能左耳进右耳出,可偏偏李振华是个要强的人,两次高考失利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再一听见外面那些闲言碎语,难免心里要崩溃。 李博林的妻子走得早,这些年忙于工作,没法多关心儿子,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又有点拔苗助长,难免忽视了儿子的情绪。现在父子俩碰到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不是吵架就是冷战,他与儿子谈话的机会甚至还没有与姜波的多。此刻李博林佝偻着背脊,显出了无限疲惫:“算了,让他去吧。从小就是这倔脾气,谁叫他是我儿子啊… … 像我。” 李振华最终没去合资厂报到,而是报名当了兵。跟他一同入伍的还有那天晚上把周志远当贼抓起来的高个子保安刘晓军。 连队来接新兵的时候,厂里许多人都前往送行。他们当中一部分真是来欢送的,另一部分则是要亲眼看看李振华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样, 主动放弃合资厂的大好前途,理直气壮地离开他父亲的庇荫。 那天,李振华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招摇过市般地从所有人面前经过。李博林知道,儿子是要告诉街坊,自己跟那些靠父亲的二世祖不一样,他要赤手空拳地打出一番新天地,要创造自己的未来。 但作为过来人的李博林仍不免心生牵挂。他想,儿子这代人跟自己不一样,出生在和平年代,没经历过战争,更没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生下来温饱就不用愁,哪会知道什么是流血流汗。万一儿子在部队待不住,到那时该怎么办… … 李博林揣着这么多复杂的思绪,脸上露出的笑容也难免透出苦涩。李振华却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自信,用力拍拍父亲的肩膀,说:“老爸放心,老子英雄儿好汉,当儿子的不会给你丢脸,你就等着我的军功章吧!” 李博林听了又不禁哑然失笑,这年头早就不打仗了,军功章哪是那么好拿的,孩子就是孩子。不过他也想通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至少儿子现在斗志高昂,那就比什么都强。于是他点点头,嗯了声:“我等着。” 姜波鼻子上贴着纱布来送行,紧紧抱住李振华的肩膀不松手,不停地在他耳边叮咛道:“振华,既然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就一定要走好每一步!” 来接新兵的连长盯着这对难分难舍的兄弟多看了几眼,抬腕看了看手表,对身后武装部的同志说,“抓紧时间,准备出发!” 眼尖的姜波发现了这位发号施令的人少了一根手指头,悄悄问道:“他是谁? 怎么少了一根手指头?” “这是我们新兵连的卢连长!”李振华说,“听武装部领导说,他是自卫反击战抓俘虏时被狗娘养的咬掉了!” “振华,那你要好好跟着他干,他才是个英雄好汉!” 姜波赶紧松开李振华,非常严肃地说道,“快,上车,出发!” 在李振华当兵走后的第二天,陈克敏就亲自来到华松汽车厂,宣布了新厂重建计划。华松汽车新厂选址就在目前的老厂隔壁, 一切工作流程已经启动,异地重建即将开始。关于华松汽车厂要倒闭的传言不攻自破,让留在老厂的人放宽了心。 误会一解除,情分就回来了。老工人们看见鼻梁上贴着纱布的姜波进了车间,都把他当瓷器一样捧着,生怕他再磕了碰了出什么状况。从这些人的神情中,姜波看出了他们的歉意,他也意识到自己以前用的方法太过生硬,不近人情。现在要改变一下沟通的方式,取得他们的理解可能效果会好些。捂着受伤的脸,姜波表情为难地说道:“我也是被外国老板逼的,他们天天催,我实在没办法。你们看这厂房从说好搬迁到现在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搬完,施工队没法开工,耽误了工期,奥国人要我负全责,这么大的事情,我哪负得起啊!”工人们知道了他的难处,一面骂着那奥国老板不是东西,一面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零件工具,火速搬家。 改造后的总装车间的墙上全部涂上白色涂料,地坪是灰色的,立柱白蓝相间,行人过道和车辆通道分别用黄色线标出来,让人一看就觉得耳目一新。 费舍尔见姜波的工作效率突飞猛进,很是赞叹,把他叫来,好奇地问他用了什么妙招? 姜波只是神秘地一笑, 说这是中国人的沟通方式, 你们学不来,也没必要学。费舍尔不再深究,只是将与中方沟通的许多工作都交给姜波负责。而姜波也不负所望, 一次次用他独特的方式将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 姜波渐渐发现,让中国人都听外国人不易,但让他们帮一个受外国人欺负的中国人却很容易。因此他不再用命令的方式向下交代工作,而是把费舍尔交给自己的工作“求助”于中方的同事。为了获得大家的同情,他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和大家一起在背后给苛刻的上司起了个外号叫“费事儿”。如此一来,他的工作终于不那么费事儿,甚至畅通无阻。 车间改造后不久,奥国人就提出选拔优秀的操作工到奥国培训,等整个厂房设备都安装好了,这些熟练的操作工回国后就能产生经济效益。赵红旗作为唯一一个在奥国留过学的老大学生,就成了第一批七十多个工人的头, 带着庞大的队伍出发了。 半年后,第二批以技术人员为主的出国培训团队又将成行,刘云涛、张欢都在这批培训名单中,唯独姜波不在其列。这个结果,让姜波大感意外。他特地去询问了副总经理邹仁,才知道是费舍尔特意将他留了下来。原来这一阵姜波的工作表现出色,费舍尔认为是他的老汽车厂人的身份起了作用。奥国人认为改建工作才完成了一部分,要保证项目的顺利推进,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便有意将他留下继续推进改建工作,让他参加下一批出国培训团队。 大家都知道,今后华松孚士公司的核心工作岗位都需要接受了奥国培训的中方员工来担任,推迟培训就意味着推迟上岗的资格。等到第一批学成归来的技术人员把重要岗位占完了,还会留下多少空间可以选择? 姜波一下子意识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含意,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他又不能把自己工作的“秘籍” 如实招供。他可不相信那个一本正经的“费事儿”会大度到喜欢自己给他起的这个外号。就像张欢口中说的要“ 赶趟儿”,姜波就不得不去找费舍尔软磨硬泡。经过他的再三争取,费舍尔终于同意只多留他一个月。反正到奥国的前三个月都是学文化和语言类课程,姜波心想,晚出发一个月,奥语也应该能跟得上。 这一个月里,费舍尔算计着让姜波发挥出最大的能量,想把自己的一些烦心事一并让他解决了。他拉着姜波在厂里到处察看,看到电线杆绳子上挂满的各种衣服、裤子,甚至内衣,恼怒地说:“姜,工厂里怎么会有这种现象? 这还像工厂吗? 请马上处理,我不想再看到有这种乱象。” 到了食堂,费舍尔看到那些毫无遮盖还有苍蝇在飞的饭菜气愤不已,“我们的员工怎么能在卫生条件这么差的地方用餐? 必须马上改造!” 走到浴室门口,他又指着这个弱不禁风的破浴室大发雷霆,意思是要是一场大风刮来,大家就都得光着屁股跑出来,这样还像一个现代化企业吗? 必须马上改造! 回办公楼前,费舍尔又把姜波拉到楼梯口的厕所,捂着鼻子说:“姜,在这臭烘烘的环境里,怎么能让人安心工作,这厕所必须改造。必须按照博隆宾馆的厕所标准施工,把坑厕改成抽水马桶,还要安装卷筒纸和烘手机。厕所的整洁与否直接反映出一个企业的文明程度。我不相信一个连厕所都管不好的企业,还能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 姜波被他搞晕了,这吃喝拉撒都是后勤部门的差事,怎么都轮到了自己头上,叫他“费事儿” 一点也没错。他又不敢多言, 怕万一惹毛了他, 反悔了,不让自己去奥国培训就麻烦了,只能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姜波可不轻松,为了能早日完成任务,他多头并进,最先完成的是浴室的改造。没想到工人们下班后全都拖家带口地来洗澡。洗完澡还顺带把一家人的脏衣服洗了,晾在厂区里,彩旗飘飘的景象不但没解决,反而越发厉害起来。姜波急了,加派人手在厂门口劝阻,不让家属们进来,但总是难防漏网之鱼。最后他只得提出印刷浴票, 按人头发放, 并且派专人看守,按浴室水龙头数量分配: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不许进,如此一来,里面洗澡的互相监督,谁也不敢在洗澡时洗衣服了, 生怕被等在外面的人骂,“彩旗”从此再也飘不起来了。 食堂修缮最受员工们的欢迎,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饭盒或一个搪瓷碗,什么菜都往里打,吃起来五味杂陈。现在不一样,每人一个不锈钢餐盆,除了饭还有四个热菜,两荤两素随便挑,汤不限量,自己舀。一到吃饭时间,员工们乐呵呵往食堂跑,怕去晚了,好吃的菜都被人挑完。 眼看一个月马上就要到了,“费事儿”认为体现企业文明程度的厕所还没有改造好。姜波想,按施工规定的时间,前两天就该完工了,问施工人员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知道瞒不过去,就老实讲马桶里的水下不去,估计下水道堵了,可就是找不出堵在哪个位置。姜波一听,说先把抽水马桶移走。施工人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按他指令做了。只见姜波拿尺量了一下下水道管口的直径,又让施工人员拿来了一个铁桶也量了直径和高度,然后下令:“装满水往下倒, 记好倒的桶数。” 六桶水倒下去, 水几乎没有了下降的迹象,姜波马上叫停,然后让施工员带他去看下水道的走向。 根据计算,姜波基本确定了堵塞的位置, 指着底层管道拐弯的一个接口说:“把这个弯头拆开。” 施工人员把这连接的弯头拧开,果然里面塞满了建筑垃圾。施工人员惊呆了,说:“姜工,你真神! 能掐会算怎么知道堵在这儿,隔了两层楼,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儿塞住了。” 姜波颇为得意地回道:“神算谈不上,就是多读了几年书罢了。” 他还提醒施工人员,下次干这类活时,一定先要把下水口封好,不能让建筑垃圾掉进去,这样就不会留下隐患。 工人们听了连连点头答应。 如期完成了“费事儿”布置的任务,姜波还在体现文明的厕所内点上了几根香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费舍尔看了很满意,赞赏他的工作能力。姜波觉得自己的一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应该可以坐上飞往奥国的飞机了。 他一直很期待坐上大飞机, 听说那大铁疙瘩上天后比绿皮火车还稳当。 像他这样的长途旅客还要在飞机上吃饭睡觉,也不知道天上做出来的饭菜是个什么滋味。反正估计自己一定舍不得闭眼,登凌绝顶赏日出、观云海一直是他的梦想,听说在万尺高空上,往窗外随便一望就是滔滔的云海,他心里就激动不已。 姜波做好了充分准备, 就等费舍尔签字批准, 通知人事科购买机票了。 周一上班,他把准备好的文件递到费舍尔面前,等待他大笔一挥。只见费舍尔的笔尖将落又起,姜波的心提起了放不下来。 “姜,工厂遇到了麻烦。”费舍尔用奥语严肃地说道。 姜波的心咯噔一下:“什么麻烦?” 费舍尔说:“一批刚到的建材失踪了!” “失踪?”姜波惊讶于他凝重的口吻,那听起来像在报告一桩刑事案件。 他很清楚,这些建材都是政府特批的,是非常宝贵的。 “是的,失踪。”费舍尔怕他不明白,又用英语解释了一遍,“刚卸下的水泥和钢筋,第二天就少了三分之一。” 姜波盯着他停顿的手势, 估计签字是没戏了:“ 您是希望我去调查此事吗?” 费舍尔回答:“姜,我知道我答应过什么,但是公司现在需要你。” 姜波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更何况眼前的还是副总经理。于是他只能认栽:“我可以尽力想想办法。但这件事解决以后,您能放我走吗?” 费舍尔高兴地点头:“当然。我绝不食言。” “一言为定。”姜波没有再废话,转身便走出了办公室。 费舍尔提出的状况确属突发事件。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找过别人,但他找的奥国员工对此毫无头绪,负责看管建材的工人们连英语都不懂, 压根无法沟通。而他所找的那些中国人,都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答应得十分勤快,态度也非常礼貌,最后给出的答案却都千奇百怪:什么被风吹走了,被小偷潜进来偷走了,还有说是管这些材料的人自己点错了数,赖到了别人头上,不一而足。 最离谱的是有人带来了一个风水先生,那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个碎了又重新拼贴起来的罗盘,一面掐着手指,一面振振有词,说什么此地风水有异,因此引来邪祟捣乱,东西离奇失踪就是地底下的小鬼钻出来搞的把戏。 这边是敢说,有人还信以为真。几个奥国人曾听说这是流传几千年的东方玄学,好奇地跟在那风水先生后头在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风水先生见状信心大振, 一通神侃, 恨不得把整个工厂改造计划都要推翻。最后还是费舍尔本着信科学不信鬼神的信念将那风水先生“请”走了。 姜波了解完来龙去脉, 也觉得这事透着玄乎。他总觉得有人知道些什么,却存心掩盖。愈是如此,他就愈确信动手的人就在厂里。要真是外人来偷了材料,工人们大可不必如此忽悠奥国人。 可是姜波还是想不通, 这些人偷建材去干什么呢? 丢失的建材数量不少,要是一捆一捆往厂外扛,且不论有多么费时费力,要怎样遮掩才能做到无声无息? 于是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觉得丢失的建材应该还在厂里,没有被转移出去。厂区就这么大,能藏的也就只有几个地方。他逐个搜寻,果然,在食堂外的煤堆边上发现一堆可疑的“杂物”,揭开了上面的油布,发现许多已经浇制好的水泥横梁、水泥预制板。东西藏在这儿, 食堂的员工可能不知情吗? 但钢材的分量不小, 没有车辆肯定无法运输, 姜波找来了当年的试车员、现在已当上华松孚士汽车公司运输科管理员的董鑫,没想到他没有丝毫惊慌,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姜波被他领到行政楼后面的一间平房,这里原先是工厂的杂物仓库,合资公司挂牌以后,行政楼都腾给了奥国管理人员,华松汽车厂的领导们便搬到了这个几十平米的仓库来办公。 午饭时间,在此办公的领导都去吃饭了。董鑫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霉味。 梅雨季已经来了,办公室的天花板已经冒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整间屋子都是一股潮气。 姜波捂着鼻子:“怎么会这样?” 董鑫指指墙角的塑料桶:“今天没下雨,还算好的。要是真碰上大雨,这里就成了水帘洞,这些桶是李厂长问食堂借来接雨水的。” 姜波的心一阵抽紧:“ 李叔他怎么不跟陈总说啊? 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办公?” 董鑫说:“李厂长说,搞合资,我们国家才刚刚开始,很多政策还没有落实下来,陈总三天两头不是去市里就是去北京。我们不能为这点小事去烦他。厂长还说这里就是个暂时的落脚地, 没必要挑挑拣拣, 凑合一下也能用,就不准我们啰嗦。可那些老员工怎能看自己的厂长窝在这种地方受屈,所以大家商量了一下,拿了点材料,想把房子重新翻修一下。” 姜波嗫嚅道:“那你们… … 也不能… … 偷… …”他的话音轻得难以辨认,一个“偷”字到嘴边,忽然变得能刺痛舌头似的说不出口。 董鑫说:“姜工,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李叔,你忍心他被憋在这种地方受苦吗? 要是你能狠下心,你就去告诉那个‘费事儿’。反正事情是我们干的,大不了他们告诉陈总,让陈总处罚我们好了。” 姜波没有回答,心里却像被压上了块大石头,知道真相比不知道更让人郁闷和痛苦。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一言不发。一面是他最尊敬的长辈,一面是出国培训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反复翻面的黄鱼,不论翻到哪一面,都是一种煎熬。 费舍尔午饭后回来,见姜波趴在桌上,好奇地问他吃饭了没有,姜波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抬手看了一下表,没事人似的笑着回答吃过了。 姜波没有将此事告诉奥国人,只告诉了赵曼玉。为了能赶上在奥国培训的学习进度,赵曼玉一有空就陪姜波练习奥语。她正准备考研,平时也经常会关心姜波的工作,所以一见面就尽量只做他的倾听者,对于他们谈话的内容,她也是严格保密的。 只是这次有点不同,姜波诉完苦,期待她发表意见。赵曼玉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深思一番后说道:“我知道, 你不在乎将这件事报告上去,华松汽车厂的人会怎么看你,因为工作就是工作,即便你告诉了奥国人,也绝称不上是告密。只是你现在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觉得这是对李叔的一种背叛。你不忍心自己心里的英雄被时代淘汰,被人遗忘,对不对?” 姜波点点头,赵曼玉是最懂他的。 当初奥国人来到华松汽车厂接收资产,下面的工人都迟迟不肯动身,李博林为了给大家做出表率,第一个主动搬离了行政楼。后来他顶着压力留守华松汽车厂,唯一的儿子不想给人留下“走后门”的把柄,就毅然去参军。有人说,合资公司的成立是李博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坟墓。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从华松孚士公司挂牌以来的种种迹象看,这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厂房征用、场地规划,都轮不到李博林出声,姜波先前劝那些工人搬迁,遇到阻碍也不愿去惊动他,就是怕刺激到他——李博林确确实实被边缘化了,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如今看到李叔的办公环境,他不可能不感到辛酸,但更令他接受不了的,是这种变化的不可逆转。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人会乘风而起,有人却会在这前进中遗落掉队。前面领路的人跑得越快,差距就会越大。李博林不是不勤奋,也不是资历不够,只是他年纪大了,精力退化,又不像赵红旗那样受过系统的教育,种种自然的和社会的因素让他不再可能跟上年轻人的脚步,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现实。 “我们谁都无法扭转时代。但是反过来想想,李叔他也没有辜负过他的时代。他在过去所遭遇的每一次考验都完成得相当出色,换作是你或者我,都未必有他那样的勇气。你别忘了, 他是有过辉煌的,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赵曼玉说。 姜波心里终于平静了一些。其实该怎么做他心里早就有数,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就是尽快到奥国去参加培训,学习更加先进的知识和技术, 这是实现自己理想的唯一途径。现在遇到这些事无非是需要一个对象来倾诉来抚慰,好让自己在面对那些不可被撼动的残酷现实时,仍然保持着冲刺的勇气。 如果像李博林那样的人都不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那对姜波来说无疑是重大的打击。其他人也一样,都想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不但如此,周末的时候,姜波还跟大家一起来到厂里,挽起袖子当起了临时的泥瓦匠。 董鑫带着几十个人一早上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他们大多是在华松汽车厂工作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工人,还有几个是李博林从部队亲自带来的战友, 更有一些是现在已经分配到合资厂工作的年轻人。姜波跟着他们一边干一边哼着小调,仿佛回到了自己学徒的那段日子。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饿了就啃一口董鑫准备好的馒头。大半天时间过去,屋顶就翻修好了,开始了墙面的粉刷,把发霉的地方全部铲掉,重新批腻子刷涂料。就在大功即将告成时,厂区前门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休息日突如其来的引擎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愣,面面相觑后才反应过来,坏事了! 轿车是从市区的博隆宾馆直接开过来的,费舍尔也是巡逻的保卫科反馈了异常信息后赶来的,下车就直奔仓库。姜波他们摊了一地的工具没有来得及收拾,头上顶着用报纸糊的船型帽,脚上沾满了水泥,手上是没擦干净的石灰,一切证据确凿,当场人赃并获。 费舍尔对姜波与他们同流合污一事非常恼火, 在自己向姜波布置的任务中,他每次都完成得相当出色,自己也是对他非常信任,现在看到一切却证明姜波在辜负自己的信任。 “你太让我失望了!”他说,“我以为至少你对公司是忠诚的,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规章制度,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诚信!” 姜波没想到他会这样愤怒,他想开口解释,可费舍尔压根不想听他说话。 也许是对这段时间以来积攒下的怒气一次性爆发, 费舍尔的态度显出前所未有的强硬:“你用不着去培训了。我会向总部反映,你在工作上存在不诚实的行为,不适合参加我们为培养未来管理人员而设计的培训。” 在场的中国人只有姜波听懂了这段话的意思,他手指顿时一抖,刮腻子的刮刀倏地落下,险些砸到脚背。周围人见状惊呼,叮嘱他小心。但姜波什么也没听见,两眼直勾勾地呆望着费舍尔一脸冷漠的表情转身离开。 姜波周身冰凉,血色退潮般从脸上消失了。几个月的宵衣旰食、兢兢业业,却因这次失误而前功尽弃。姜波知道自己有错,但绝不该如此封杀。当晚他就发起了烧,昏昏沉沉地一头倒在**。他不听母亲劝告,坚持拖着病体上班,但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没了生机。 第二天上班,李博林就知道了这事。他压根没听说过他们要给自己装修办公室,大伙儿精心准备的惊喜转眼就变成了惊吓。对于昨天费舍尔的话,董鑫等人也不清楚,几个人七嘴八舌,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姜波多半是不能参加培训了。 只有李博林知道这事对姜波的打击有多大, 到奥国培训是姜波学习先进技术知识、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现在却被自己影响了前途,这个不是亲子胜似亲子的好苗子受到自己的拖累,这让他难以平静。 李博林在修葺一新的办公室里坐都没顾上坐,把公文包一放,转身去合资公司的办公楼去找陈克敏,办公桌边没人,他就去隔壁房间找邹仁,想不到后者一句“到奥国培训的名单是高鼻子决定的, 我无权干涉” 把李博林给打发了。 这下李博林彻底没辙了,直接推门走进了奥方总经理的办公室,忘了自己既不会英语也不会奥语,一进门便激动地长篇大论起来。穆勒找来了翻译,听完之后耐心地劝他冷静,但话里话外却在说两套班子职责有别, 李博林是华松汽车厂的领导人,无权干涉合资厂的人事。 看来奥国人是铁了心要拿姜波杀鸡儆猴,之前厂里发生的种种乱象早已经逼近他们的底线,挪用建材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姜波在两边员工心目中都甚有人缘,拿他开刀,兴许比处置任何一个人都有用。 赵曼玉从旁人那里知道姜波的情况,知道憋着一股劲的姜波日思夜想都要去奥国学习先进技术,如今遭受这般打击,以至于连向自己倾诉的欲望都一并失去了。她知道李厂长已无计可施,父亲又远在奥国根本帮不上忙,但她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过去从来都是姜波慷慨激昂地对她畅谈理想,而自己在旁边跟着憧憬他所梦想的一切,眼见姜波被浪头打下去要被淹没了,她决定想尽一切办法去把他拉上来。 她知道,错过培训、无缘好岗位,这些都还算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个打击否定了姜波一直以来恪尽职守的态度,会让他彻底改变对待工作甚至对待人生的态度,说不定还会从此走向消沉。尽管出事后她只跟姜波通过一次电话,但从声音上她能听出他的迷茫。当年那个在校园里舌战群儒、傲然不可一世的姜波就像变了个人,要是此时没有人拉他一把,恐怕今后他都很难再拾起从前的勇气。 赵曼玉想,自己是有机会接触到副总经理穆勒一家的。当初父亲跟她说过,穆勒想为自己的孩子聘请一位会奥语的钢琴老师担任家教。父亲想让她去,但她却嫌一来一回浪费时间,更不想因此耽误学业,便让在音乐学院附中当老师的表姐去了。现在她去找表姐,说明了眼下发生的情况,请求代替表姐去几天,以便找机会接触对方。 都说中西方文化有别,赵曼玉心里也知道这样做十分冒险。她是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横竖也要去试一试。她自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铁了心就要办成这件事。 周末,她来到博隆饭店内的别墅,说表姐病了需要休养,自己前来替她代课。穆勒太太一口答应,还夸她奥语说得地道,一问才知道原来她父亲是在奥国留过学的,顿时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赵曼玉在教授孩子钢琴时,听到穆勒太太不停地抱怨煤气灶经常点不着火,有时连牛奶也煮不了,穆勒先生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只得打电话给酒店的管家,结果工程部的人来了之后仔细清洗了一遍,终于能打着火煮牛奶了,结果一不小心被溢出来的牛奶把煤气灶眼堵上了,再怎么修还是会自动熄火,气得穆勒太太直跺脚。 赵曼玉想,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便笑着对穆勒太太说,自己的男朋友会修精密器械,可以把他请来,保准比酒店工程部的人能干。穆勒太太大喜。 赵曼玉拿起电话打到了李博林家里,让他把姜波找来,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话,不明真相的姜波带着工具箱匆匆赶来,他以为就是来让他修煤气灶的。 姜波进屋后立即打开了工具箱, 拿出小包, 里面全是一排排精细的小工具,只见他细心地观察煤气灶和点火针,用钢针摩擦着煤气灶眼,随后又用细砂纸轻轻地摩擦点火针,很快就修好了。保险起见,他让穆勒太太又多试几次,都是一次性点火成功。随即,姜波留下一片细砂纸,用奥语跟她解释,煤气没有完全燃烧就很容易积碳,就像轿车的火花塞一样, 点不着火时用细砂纸摩擦几下,就能容易解决这个问题。 坐在书房里的穆勒一直没吱声,却听得很仔细,觉得这个人肯动脑筋,观察事物也很仔细。 授完课的赵曼玉在穆勒太太的陪同下和姜波一起走出门, 穆勒太太笑着感谢赵曼玉,自己以后不用再为煤气灶点火烦恼了。赵曼玉这才不经意地说起了因修缮仓库一事,姜波被费舍尔先生排除在赴奥国培训的名单外, 说姜波就是一个善于动脑筋搞研究的人,失去这次机会真是非常可惜。穆勒太太闻言愣住了。 姜波听了赵曼玉跟穆勒太太说的话,才知道她让自己来修煤气灶的真正目的,便说:“你放心,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重新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的。李叔为华松汽车工业付出了这么多,不应该就这样被抛下。出国培训虽然是学习先进技术的好机会,但我相信这不是唯一的机会, 我还可以寻找其他的学习途径。” 没过几天,费舍尔将签过字的培训通知交给了姜波,解释说这不只是因为穆勒说情,也不是因为之前李博林说的好话。这是他经过调查得出的结果。 通常一个人被处罚之后,流传出来的都不会是什么好话,但姜波的情况却很特殊,不论中方和奥方,似乎都对他的遭遇颇感惋惜。因此费舍尔认为,对他的处罚确有不当之处,对这位优秀的员工,自己几乎忘了他的中国人身份,完全以一个奥国员工的标准和立场来衡量他的行为,这样简单一刀切是有失公允的。现在他同意让姜波继续参加培训,不代表默认他没有犯错,而是希望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改正。 姜波两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培训通知,又立刻掩饰着把手垂了下去。他允诺自己绝不再犯低级错误,然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起先,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像飘在云端,慢慢地, 脚步落到了地上, 越来越有踏实感, 走得也越来越快,浑身热血好像重新沸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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