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2
大家都很茫然地跟着博尔特先生在车间里逛圈, 只见他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在一旁观察的周志远实在忍不住了,问赵红旗他这是在干吗?
赵红旗便用奥语询问,博尔特先生这才想起了身边这位早先在奥国留过学的工程师,马上说,他在寻找放置车身的架子。
周志远一听是这事,拍胸脯:“那该问我呀。”当下指挥姜波和张欢扛来了两条长凳,说:“喏,就放这上面。”博尔特看到那两条已经包浆的长凳,惊讶得几乎失语。这就是华松汽车厂为这次组装选用最省钱也最简易的“装备”?
博尔特努力揉了揉眼睛,盯着眼前的画面看了很久,这才确定这些中国人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刚才他巡视厂房的时候就注意到,旁边华松汽车厂的员工们正在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进行生产。他们手拿橡皮榔头,弓着腰、眯着眼,全都神情专注。这种辛苦劳作的精神固然可敬,可生产的效率甚至质量却不敢恭维,更不要说是什么工艺。
博尔特先生也是到了这儿才发现, 自己太高估了这里的装备齐全程度。
许多基础的工装设备都没有打包运来,便只得将就使用本地的器械。博尔特长叹一口气,留下了长凳,又接着巡视油漆车间。
检查结果当然也是很不理想。博尔特一脸严肃地将赵红旗叫去,要求在喷漆和烘干房前增加一个风淋区,装上大功率的换气装置, 保持喷漆房间的正压,阻止外界尘埃进入,以此确保车身的油漆光洁无瑕。
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张欢,见到赵红旗没说几句话就涨红了脸,一面点头一面飞快地在自己的工作手册上记下各项要点,谦虚得像个小学生。他曾经听翻译介绍过,眼前这个博尔特在奥国也只不过是个工长, 而赵红旗却是堂堂华松汽车厂的技术主任。没想到这两人碰在一起,后者却像个小学生一样,于是他对身边的刘云涛嘀咕:“老外的臭规矩真多,把赵工都当成三岁小孩儿了!”
刘云涛用手指贴着嘴唇,示意他别乱说。张欢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反而嫌他大惊小怪。刘云涛皱起眉头:“你老这样不分场合不看情势,将来有你苦头吃的。”
张欢撇撇嘴,很不以为然。他在大兴安岭长大,周围都是在森林里摸爬滚打的伐木工人,热情豪迈,英勇无畏,不拘小节。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伐木工人粗犷的生活方式和作风,身上难免也带有这样的气息。
刘云涛就不同,自打一出生,就是个“黑五类”的狗崽子,凡事只知道老老实实,不敢乱说乱动。这已经养成了他谨慎行事的习惯。说起刘云涛的家世,那可不一般。刘家祖上是松原地区赫赫有名的富商,坐落在松花江畔,拥有万亩良田。
他的父亲毕业于国立北平艺专,抗日战争时期北平艺专内迁至重庆,就拜一代巨匠为师,苦心钻研国画,解放初参加过省博物馆古玩字画的甄别工作,对历代字画颇有研究,有很深的造诣。
刘云涛的爷爷是个商人, 被钱财蒙住了眼睛, 昧了良心。抗美援朝时期,他送往前线的医疗物资以次充好, 使不少前线战士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他干出这种害国害民之事, 在全国开展的“三反、五反” 运动中被查实后枪毙,刘家的财产被全部没收,还被套上“反革命”的帽子。刘云涛的父亲也被赶出了博物馆,失去了工作,只能带着一家老小回到松原老家。没想到老家的祖屋早被没收,村里分了几间破旧的农具仓库,稍做改造就成了他们避风挡雨的家。因为刘家人的头上都套着“反革命分子”的大帽子,平日里就连粗气都不敢喘,更不用说挺直腰板说话了。但刘云涛的父亲是个有文化有信仰的人,不管日子过得有多艰难,他始终不忘“商以致富,读可荣身”的祖训。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知道经商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家里偷偷地读些书。
由此,教授刘云涛读书、写字、绘画就成了父亲唯一的责任和乐趣。
也正是因为刘云涛一直坚持学习,才能在取消划分阶级成分的第一时间里考入了大学。这个一直被人唾弃的“狗崽子”一下子就成了全村的骄傲。
在吉林工学院,刘云涛和张欢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上下铺。一开始张欢很讨厌刘云涛,觉得他看人总是低着眉,说话轻声轻气,既不喜欢打牌,也不跟大家一起打篮球,一有空就练字、画画,弄得满屋子都是墨汁味,一不小心撞上了,连被子都会沾上墨汁。后来,张欢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电报六神无主,刘云涛站出来,帮他向老师请假,还帮他买好火车票,陪着他一起赶回老家见了他父亲最后一面, 帮他处理了丧事, 还陪伴他度过了最痛苦的时期。从此,张欢就把刘云涛当成了自己最好的铁哥们,只要是刘云涛要做的事,自己总是事事冲在前,为他披荆斩棘。但进入华松汽车厂以后,张欢觉得刘云涛突然变了,事事抢先, 不需要自己为他冲锋陷阵了, 跟自己也疏远了不少。
记得刚进厂时刘云涛巴结姜波,现在奥国人一来,他又迫不及待地挤到了前面,争取一切机会用他那现学现卖、磕磕巴巴的奥语,还掺杂着一些英语与人家搭讪。
没想到刘云涛紧随身后的行为得到了博尔特的认可, 因此在准备生产工具等事情上,赵红旗一个人忙不过来时,刘云涛便被这个奥国老头钦点成了副手,而本来的副组长周志远却被晾在了一边。
喷漆房改造完毕,博尔特先生换了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手上拿着两顶消防员戴的象鼻面罩,大步流星地走来。由于工具有限,只允许少数试装小组成员跟着进去。周志远是全厂唯一的高级钳工, 好容易逮着机会可以一展身手,二话不说就穿上白色工作服,接过了象鼻子面罩戴上,一头钻进了车间。
等他最后一个离开烘干房,把面罩揭下时,整个脑袋就像被水浇了个透。
烘干后的油漆车身被缓缓地推出,阳光斜射进来,银色车身上笼罩着一层耀眼的光芒。周志远笑盈盈地脱下白色工作服,抬手抹一把汗,得意地招呼姜波:“快把你李叔叫来看看。这油漆的颜色真亮,跟上了釉的银锭一样!”
李博林听到姜波的报告,一溜小跑赶来。周志远快步迎上,一脸兴奋地说:“我没给华松厂丢脸,刚才那洋人还冲我竖起大拇指呢。”李博林欣慰地点点头,走到博尔特身边竖起了大拇指。
由于这次SKD意义重大,奥国孚士汽车谈判小组成员吴涛也再次来到了华松,此刻正跟着博尔特一起,在阳光下绕着车身巡视。李博林刚想开口夸一句周志远给中国人长了志气,就见那博尔特双眉一蹙,对吴涛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头齐刷刷地凑到了A柱前嘀嘀咕咕起来。
“怎么了?”周志远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的提问无人理会,就见一个奥国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打磨纱布,博尔特接过, 直接在漆面上摩擦。李博林与周志远赶紧凑过去仔细一看,是个针尖大小的凸起,大概是碰上了灰尘。
吴涛说:“看来喷漆房的清洁程度和密封性还是不够,功能还没达标。”
周志远吃惊地问:“还不够? 我在里面气不敢喘, 屁也不敢放! 就这么大点的尘粒,不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吗?”
吴涛回答:“硬件不达标,工人就是再小心也没用。相反,只要厂房设施和装备到位,就是傻瓜也能造出好车,这就是孚士汽车的生产理念。”
周志远惊讶:“什么? 你们宁愿请傻瓜来造车?”
吴涛笑了:“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雇用傻瓜,这只是个比喻。在奥国孚士的生产线上,操作没有像现在这么复杂。很多生产线都是自动的,年轻人经过短时间培训就能上手,非常简单易学。”
李博林知道这正是合资的目的,便没有再回避硬件简陋的问题,马上严肃地说:“好,你说要怎么改,我们全力配合。”
吴涛和李博林一起往喷漆房走去,一旁的周志远却愣在了原地。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骄傲了几十年的手艺,竟会变得一文不值。大概在面前这些说着洋文的外国人眼里,自己就跟那两条长凳一样,是上个世纪就该被淘汰的产物,也应该被时代的洪流所抛弃,他顿时感到很气馁。
第一辆车的组装很快完成了。这辆车主要由博尔特带着奥国人进行示范操作,试装小组在一旁配合和观摩。同时,那间临时搭建的油漆烘房进行二次改造完成后,就进入第二辆汽车的拼装,由博尔特指导试装小组成员进行装配。
新来的大学生虽然没有装配经验,但把半拆散组件按照工序拼装起来并不复杂,操作要求也不高,大学生们的学习能力强,一学就会。很快,所有的工序都按照要求装配完毕,只剩下最后嵌入车标了,姜波拿起橡皮榔头在引擎盖的凹陷位置把车标一贴,然后再跑到车屁股嵌入车标, 再用橡皮榔头轻轻一敲,所有装配工序算是大功告成。
张欢哼着小曲走来,打开轿车油箱盖,学着之前看见周志远给汽车加油的样子,拿起一根塑料管子一头放进油桶里,一头放在自己的嘴里用力一吸,又迅速将嘴上的管子伸进油箱,淡黄色的汽油顺着管子灌进了油箱, 不一会儿工夫他拔出管子合上油箱盖,然后坐进驾驶室“嘀嘀”摁了两下喇叭,准备启动汽车驶出车间!
不料,张欢的举动被博尔特发现了,急忙伸手拦车,随后就咆哮起来,怎么能用嘴吸油,为什么不用油桶上的压力泵? 一连串的咆哮发出后,把姜波也吓了一跳,这些动作都是过去在华松汽车厂习以为常的, 怎么到了博尔特眼中竟然会让他暴跳如雷,赶紧解释:“疏忽了,以后一定改!”
“不行,必须重新来过!”博尔特不罢休,必须用吸油泵。拗不过博尔特的固执,张欢只得重新再做一遍。博尔特还是不肯放过,走到油桶前把吸油泵的开关调整到抽油状态,把油箱里的油全部抽出来,又一次叫张欢重新用吸油泵抽油。重复几次之后,博尔特这才松了一口气,让赵红旗翻译,他坚持这样要求的原因是什么。原来他当学徒时也是用嘴吸油,结果不慎被汽油呛进了喉咙,最后被师傅赶出车间,重新回到技工学校学习三个月,之后他才明白,用嘴吸油危害极大,一不小心呛入肺中,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伤害。
姜波和张欢闻言愕然。
周志远带着刘云涛和孙艳把工作重点集中在零件装配上。他觉得华松牌轿车的零件与孚士牌轿车的零件有个截然不同之处, 华松汽车厂的零件粗糙,零件与零件之间匹配的间隙大,有时候还需要垫片或者胶布之类的东西塞在缝隙里,才能使得两者之间偏差减小,而从奥国孚士进口的零件则不同,相互之间都是严丝密封,几乎不会出现这种偏差。他琢磨着,这些零件制造工艺非常精湛,正负公差极小,肉眼几乎观察不到,这或许就是华松牌轿车在行驶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会产生各种异响的原因。他一边装配一边感叹,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才能做到像进口件那样的精细化。
也许是年纪大的原因,脑子里想的和手上正在做的出现了差异,再加上他工作几十年,许多习惯性操作早就根深蒂固地刻在了潜意识里, 总是按照固有的装配模式操作,现在又忽然看到博尔特强烈要求张欢改变不良习惯, 心里慌兮兮的,思想就开了小差。他又不像别人会两句奥语和英语,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开口询问,他所能做的只有靠眼角的余光偷瞥, 结果稀里糊涂地拿错一颗螺栓, 拼命往A 柱上拧, 就是拧不动, 随即用榔头敲一下想继续拧,结果被卡住了。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螺栓,一下子卡在那里了。周志远知道自己犯了错,心里一惊,赶紧抓起老虎钳想把卡住的螺栓拧出来。可无论如何也拧不出来,久经沙场的老法师竟然也会出现这种差池,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这些异常举动没能瞒过博尔特的眼睛,对方见状立刻上前,质问他在干什么? 周志远指指螺栓,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手上加快了动作。博尔特见他不听劝阻,当即扯住他的老虎钳高声呵斥,动静甚大,顿时惊动了整个试装区域,把在一旁的刘云涛和孙艳都吓得目瞪口呆。
赵红旗见状急忙跑了过来,嘴里突突突冒出一连串奥语,这才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等他了解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才对周志远解释道,奥国人是指责他拿错了装配的螺栓,还使用工具硬敲,导致A 柱的螺栓孔径被破坏,若不更换,整车装配就不合格。
周志远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马上低头认错。但博尔特不准他再继续装配,让他站在旁边看着其他人操作。随后又把这台车身移到了一边,重新换了一台车身。
周志远满脸惊讶地看着车身被推到一边, 惊恐无比, 这可是进口的车身啊,真要被扔在一边报废,岂不是浪费了国家财产?
休息的时候,周志远闷闷不乐地独自来到车间外, 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姜波知道师父郁闷, 悄悄跟了过去:“师父, 你别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第一次。别人就算是想犯跟你一样的错,还得问问他们有没有资格呢。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小心点就没事啦。”
周志远一声不吭,绷着脸抽完了烟,把烟头丢到脚底下碾碎了,说:“你以为我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我是在想,要是我们在华松牌轿车上拧错一颗螺栓会怎么样,还不是拿出三角刮刀把孔径刮大一点用螺丝攻再拱一下装进去? 为什么奥国人非要更换车身? 这反而让我认识到奥国工艺的一丝不苟。不过,我更担心自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要是奥国人真把车身报废了,你李叔会不会认为我破坏生产,不让周镐进厂当学徒了? 他行动不便, 要是厂里不收, 还能去哪里?”
姜波知道,周镐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不堪,只是小儿麻痹症的原因,走路一高一低。小时候他常被同学欺负,大家故意把“周镐”叫成了“周高低”。
为此姜波还教训过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当年为了讨好师父,姜波常去学校给他送饭,有一次,亲眼看到周镐正被几个同学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姜波扔了饭盒冲上去跟他们打了起来,把一个高个子打得跪地求饶,最后他还警告他们,以后要是再敢欺负周镐,见一次打一次。周镐却拉着他说:“我没事,你不要把今天我挨打的事告诉父亲,免得他担心。”自此,姜波对周镐越加呵护,对师父也更加理解了。
俗话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周志远不愿带徒弟,其实就是想留一手给周镐。
姜波劝慰道:“不会, 师父, 李叔可是一言九鼎的人, 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再说了,总共要组装三百辆孚士牌呢,这才装到第几辆? 后面干好了,谁还会记得前面的事?”
话虽是这么说,但周志远心犹不甘,自己不知装配过多少华松牌轿车,就算是闭着眼睛也知道零件该往哪里放,奥国车就算再高级也是车, 又不是飞机、坦克。于是他打定主意,奥国人不让动手,自己就在边上仔细观摩,白天看过的,吃好晚饭后再闭眼回忆。
半夜,周志远摸黑溜进了车间,还是想要找出奥国人要更换车身的原因。
车间里夜深人静,周志远嘴里叼着手电,回想着白天看到的工作流程,开始了按照工序模拟装配, 在地上趴了好几个小时。他在工作上一向是吃得起苦的,眼睛花了就揉一揉,记忆不清晰了,就像拍老掉牙的收音机一样,轻轻拍拍自己的脑袋,又想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台生锈的脑瓜子还算经用,白天看到过的工作方法一一被模拟出来。随即就悄悄来到白天被移到一边的车身旁,仔细察看拧错螺栓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包装袋里放着一块崭新的门铰链,袋子上面贴着一张用中文注明的文字“门铰链备件”。
这让周志远喜出望外,原来博尔特并不是要报废整个车身,而是要更换A 柱上焊接的钢板!
他终于如释重负,禁不住拍打着车身感叹:“原来不是更换车身哦,我总算放心了!”这得意忘形地敲打车身的动静,在幽静的车间里产生了巨大的回响。一名值夜的高个子保安听到声响,立马小心翼翼地来到附近巡视,见到黑黢黢的厂房内有一道光线在晃动,以为厂里进了贼,立刻吹响了哨子。
SKD试装期间总装车间里本来就戒备森严,驻守的保安听见动静很快就聚到了这里,如临大敌地把车间包围起来。
周志远听见外面传来哨声和脚步声,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在这厂里工作几十年,几乎没人不认识他。可这群保安偏偏是为了保证SKD试制安全而临时雇来的新人,他不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他。
慌乱中手电滚落在地, 电筒一边滚动一边到处照射, 周志远吓得转身就跑。只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杂乱,周围有人此起彼伏地喊:“谁?”
“站住别动!”
“再跑就不客气了!”
周志远还没跑到车间门口,就被一棍子打翻在地。他毕竟年纪大了,刚挨了几脚,就开始杀猪般地嚎叫。
姜波是最早听见动静的。为了加班方便,他和试装小组成员都住在车间边上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听说车间来了贼,组员们纷纷披衣起床,心急火燎赶到车间前面的空地上, 看见周志远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 脸上有明显的伤痕。
姜波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推向押住周志远的高个子。没想到这批保安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壮汉,力气比姜波大得多,如金刚一般纹丝不动。
“你们瞎眼啦, 他是厂里的老人,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 姜波大声怒吼,再仔细一看,此人竟然是当年在校园里欺负周镐被自己打倒在地的高个子,就更来气了,“没想到原来是你啊! 怎么, 欺负完小孩又来欺负老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
孙艳、张欢和刘云涛也急匆匆从工棚里冲了出来。
高个子保安愣了一下,强横道:“管他什么老人小孩的,半夜鬼鬼祟祟趴在车身下,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们抓住他,他还犟。这么心虚,干的能是好事? 厂长让我们加派人手就是要看好这批进口零件,谁准许他乱动了?”
周志远倔强地抬起头:“我只是在寻找更换车身的原因, 不会损坏零件的。我是造车人,这点道理我会不知道?”
高个子保安一脸威严,居高临下地说:“那也不行! 这都是进口零件,不是你们造的那些土玩意儿,碰坏了你赔得起么?”
“张口闭口进口零件, 它是你祖宗啊, 你洋大人还没出声呢, 你倒叫得欢。”一旁的张欢早就听不下去了,上前和姜波一起扶起周志远,孙艳赶紧去解开绳子。
一旁的刘云涛见状,暗暗皱起了眉头,担心张欢闯祸。
果然,高个子保安被张欢的讽刺给激怒了,眉毛一横,道:“你说什么!”
张欢反击道:“你就是个狗腿子,够明白了吧? 拿根鸡毛当令箭了,有点权力还无法无天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只顾着折腾自己人,咱们的技术才没发展。”
高个子保安听他这般辱骂便按捺不住了,虽然知道这批大学生都是天之骄子,平时在厂里都是众星拱月般被捧着,但也不该这样嚣张。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就因为这些人多喝了几年墨水,像是人上人了,骂起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显就是瞧不起我们这种卖力气的,顿时怒火上涌,挥拳打向张欢,岂料张欢毫不示弱,早就有了防备,左手一挡右手一拳,握紧的拳头率先落到了保安的脸上。
这下,矛盾的重心就从周志远转移到了保安队员与大学生之间。两方人马几乎是想也不用想,立场鲜明地分成了两边,眼看一场声势浩大的冲突一触即发。
李博林骑着自行车及时赶到现场,原来门卫早就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李博林跳下自行车,看见两群年轻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保安队员提着红白颜色的木棍,大学生们就近捡起了厂里的废铁棒和砖头。肇事者周志远反而被丢在了一边。
“都给我住手!”李博林大喝一声,看见周志远被打得鼻青脸肿, 气就不打一处来,冲着高个子保安大吼,“刘晓军,你瞎眼啦,他是谁你不知道吗?
他叫周志远,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是机电工业公司的宝贝,你、你们竟敢打他? 是不是不想干啦?”他手指着四周的保安大怒起来,吓得那些保安缩头缩脚地往后躲。
“他、他们也打我们呀, 你不看看我也被打了, 怎么单就护着他?” 刘晓军指着脸上凸起的乌青,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不是我师父打的,是我!”姜波站了出来,随手又扬起手中的铁棒,“他们就是找抽,要不是… …”
张欢挺身而出道:“厂长,不是姜师傅,是我打的,是我!”
李博林一看,乐了:“嘿,都想逞英雄,好啊,还有谁啊? 都站出来!”
孙艳刚想上前说明情况,被刘云涛一把拉住,李博林看见了,心想,不会吧,你孙艳一个女孩子也会打人? 他突然大吼一声:“打人的都跟我到办公室,其他人都回去睡觉!”刹那间,他那股老军人的气势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博林是急匆匆从家里赶来的,脚上还穿着拖鞋。他上前一把夺过刘晓军手里的木棍,又夺走了姜波手里的铁棒, 指着姜波、周志远和刘晓军三人说:“都跟我走,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欢硬着头皮想跟着去,被刘云涛拦住了,低声道:“装傻充愣不会吗?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装大头? 赶紧的,站我后面去!”
孙艳也赶紧朝张欢摆手,说:“你没见姜师傅朝你摆手吗? 那是叫你别跟着凑热闹!”
围观的众人嘀嘀咕咕地走了,只剩下了刘云涛、张欢和孙艳站在办公室门外偷听,但一句话都没听清楚。刘云涛悄悄地对张欢说:“你这个二愣子,想受处分啊? 你也不想想,姜波前有一言九鼎的师父撑腰,后有一厂之长的叔叔当后台,你算啥? 还往前冲,真想回老家啃玉米棒子啊?”
张欢闻言气得直跺脚,忽然飙出一口东北话:“你吵吵个啥? 不就是屁丁点大的事吗,咋滴,还想讹我呀,也不看看我张欢是谁,能熊吗?”
孙艳气得把宁波土话说了出来:“你们叽里呱啦吵个啥? 嗦辰光了,快点把嘴巴闭牢!”
刘云涛和张欢都知道孙艳平时从不说宁波话, 只有在急眼的时候会蹦出几句,现在听她这满口吐出宁波土话真是上火了,赶紧闭嘴。
不一会儿,刘晓军第一个从办公室出来,等到周志远和姜波出来时,他毕恭毕敬地上前握着周志远的手道歉:“对不起,老法师,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早知道是您老前辈, 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造次, 您打我几个耳光吧, 解解气!”说着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朝自己脸上狠命地抽。
周志远抽回了手, 拍拍他的肩膀道:“有责任心的年轻人不多, 你算一个。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计较了,回去吧!”刘晓军向周志远和姜波深深鞠了一躬,感激涕零地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博林也走了出来,看到周志远还站着不动,就宽慰道:“老周,你在厂里几十年,还不了解我吗? 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你家里的情况我清楚,放心,周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为人老实,心也细,脑子又聪明,工作起来肯定也不差。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了招工指标,他进厂是早晚的事,别再担心了!” 他又看了看姜波说,“还不快点送你师父回去, 别忘了,SKD是场硬战,打赢了才能搞CKD, 否则有什么资本搞合资?” 说完便骑着自行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李博林,周志远用手捂着脸,一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姜波说:“我本以为老李会发飙,没想到他还是答应招周镐进厂,这老头还真有情有义,那咱们就别再给他添麻烦了,明早继续打硬仗!”
“师父,去我家吧。”姜波拉着周志远的手,“我妈有个医药箱,涂点药膏能消肿!”
一直躲在暗处的刘云涛、张欢和孙艳三个人像看电影似的, 虽然已是深夜,却全无睡意。孙艳自言自语道:“CKD?这不就是买进口零部件来组装轿车吗? 难道只要完成SKD就能进入下一步了?”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从SKD过渡到CKD,再接下去就要正式合资!”张欢兴奋地说。
刘云涛说:“要真那样,我们整天跟在奥国老头屁股后面肯定不行,装配又不是技术活,只要动作麻利、程序清晰就行。你们想想,老法师为了摸清更换车身的原因, 愣是半夜摸进车间, 换了我们谁会去? 为此, 他还挨了打,我们可不能没有一点进取精神。”
“对,我们要向老法师学习。”孙艳说,“要有进取心,还要钻研所有零部件的装配过程!”
“真要有心, 那咱就得先要拜眼前这个老头为师, 否则我们什么都不是!”张欢觉得这次半夜纠纷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却让自己懂了一个道理,只有脚踏实地才能干出实事, 于是就悄悄问,“ 你们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这个主意好,追上去,我们就拜这个老法师为师!”刘云涛坚定地说。
孙艳马上附和:“对,我同意,走!”
话说完刚转身,她突然就看见周志远和姜波挺直身子站在面前。原来张欢、孙艳与刘云涛大声说话时,姜波和周志远早已听见了。姜波说:“你们说的话,我和师父都听见了。天也马上就要亮了,走,一起吧,先到我家去吃早点吧!”
张欢一口否决:“ 才凌晨三点, 吃什么早点呀, 要拜师就得要喝拜师酒!”
走到了街心花园,姜波指指马路边上的日夜商店昏暗的灯光:“那好,我请客! 谁也别抢!”
张欢一听姜波请客,便跟着他兴高采烈地从日夜商店扛了一箱啤酒,搬到了小花园凉亭中的水泥桌上,大家围成圈在水泥凳子上坐下。周志远伸手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姜波看出师父仿佛有心事,赶紧说:“师父,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先吃点花生米垫垫饥吧!”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哪是什么老法师啊, 也根本当不了你们的师父。”周志远把一瓶啤酒灌进了肚子,用手捋捋嘴,指着街心花园当中的一棵松柏,说道,“看见了吗? 当年, 我们从市区搬到这里, 就是我和老李、老关,还有你爸种下了这棵松柏,一晃都二十多年,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
大家顺着昏暗的灯光望去,这棵巨大的松柏,枝丫依次攀升而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绿色宝塔。
周志远抬头望着凉亭又说:“这座凉亭是用厂里废弃的边角料拼凑搭建的,全身上下都涂上了防锈漆,看起来很壮观。光是裁剪这些废料就花了我整整两个月。你们再看看凉亭周围的碎石子铺就的小径,中间用黑白石子铺成的图案,仿佛就是一幅水墨画卷,这些都是我们当年的成就!”
四个年轻人聆听着周志远的叙述,察看着周边的景色,似乎看到了当年前辈们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此刻也停止了喧闹,四周一片寂静。
接着,周志远轻轻长叹一声:“二十四年啦,经过我手的华松牌都有几万辆了,一辆SKD组装车会把我难倒吗? 认识我的人都会说绝不可能,但实际上还真是难倒我了。通过一晚上的摸索,我搞明白了,这车门的A 柱啊,跟我们华松牌不一样,里面是上下两块钢板,是与螺栓对接固定车门的。我拿错了螺栓,还用榔头硬敲进去, 结果把钢板的孔径破坏了, 要是想强行装进去,在奥国人看来就是严重的质量问题。要是在华松牌上头,没人会觉得有问题,只要紧固住就行,这就是一个质量标准问题。现在看来,我们这次搞SKD组装,不仅仅是检验我们的装配能力,实际上也是一场革掉陋习的命,是一场考验啊!”
大家闻言心中一震。
“师父,奥国人搞装配都是有工装设备保障的,当时你手上要是有一把像我们手中的螺栓枪,那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孔径对不上,就根本无法安装。
可你什么都没有,只能靠榔头和老虎钳。”姜波还是想竭力安慰。
“不能这样说, 我发现我们缺失的东西太多了。” 周志远如数家珍,“你看,一丁点连眼睛都看不见的颗粒物老外都如临大敌,硬是要把油漆车间再改造一遍。这、这要是在我们华松汽车厂会发生吗?”
姜波无语了。
孙艳诧异地问:“周师傅,你觉得我们华松牌的装配方式不行吗?”
“是的,在这辆欧洲已经停产的轿车面前, 我们依然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周志远说,“首先,我们没有专业的工具。全靠榔头、扳手和老虎钳,这样下去怎么行? 刚才跟老李商量过了,明天,我就负责搞华松牌的工装设备改造,至少要有像奥国人手中的专用工具,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装配进度和质量。”
“师父,那不仅是大工程,还是个技术活,让我跟你去吧!”姜波说。
周志远说:“搞工装设备对我来说难度不大,但今后我们怎么制造这些零部件才是关键的关键。你呀,还是要留在SKD的装配工位上,好好学习装配工艺,这些都是你将来搞国产化零部件的基础!”
刘云涛一直认真地听着,此时觉得机会来了,马上说道:“周师傅,进厂前就听说工厂里都是有老师傅传授的,可厂长说我们这些大学生不用老师傅带,要不是我们主动跟着姜师傅,我们真的就像掉了头的苍蝇。刚才听了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要拜师学艺,否则,我们以后怎么造车呀?”
“对呀,这可不行啊!”张欢马上打开一瓶啤酒递给周志远, 东北话脱口而出,“您是老鼻子了,技术杠杠滴,咱就是刚出窝的瘪肚崽子,水了巴嚓的没人带可不行!”
周志远愣是没听懂,孙艳赶紧解释:“张欢说的意思是,这几天我们也是老鼠钻进风箱,不知道哪个是出口,要不是姜师傅领着,我们还真是稀里马哈的不知道都在干些啥!”
刘云涛转身接连开了好几瓶啤酒,一一摆到周志远面前,双膝跪地:“师父,我们三个人抱着一腔热血来造车, 总不能让我们困在当下吧? 远的不说,就说眼前,您搞工装设备改造,不就是要改变过去的陋习吗? 这就是我们学习的机会,这对我们今后搞零部件制造也一定有帮助的!”
孙艳和张欢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喊道:“对,收下我们吧!”
姜波当初进厂当学徒拜师是被李博林刻意安排的。如今看到他们仨这么主动要求拜师,还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不由得脸红心跳, 便看了一眼师父。
只见他拿起啤酒瓶,咕咚、咕咚地又把整瓶啤酒灌进了肚子,随后把啤酒瓶往花坛上用力一掷,砰的一声酒瓶碎了一地,大家吓了一跳。
“做事要有勇气,做人要有骨气,我也算是干了一辈子汽车了,心里怎么能不清楚呢? 就算这些在欧洲淘汰的产品和技术,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啊! 这几十年,华松牌改来改去,最后还是一张老脸涂抹了几层雪花膏,技术远远落后这款淘汰的轿车。尤其是它的零部件制造工艺, 精致独特, 匹配严丝合缝。我们哪家企业能造出这样的零件? 你就算再有狂热的勇气,也抵不住工业基础落后的恐惧啊!”周志远内心沉甸甸地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根本当不了你们的师父,这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奥国人才是你们真正的老师!”
孙艳一下子把“做事要有勇气,做人要有骨气”的话深深地烙在了心中。
姜波说:“师父,那你就带着我们从头开始向奥国人学!”
周志远看了一眼姜波,随后又脸色凝重地把跪在地上的仨人搀起来,叹气道:“你们都起来吧,我只是一个拿着榔头敲敲打打的铜匠,可是看到那些进口的零件,忽然觉得我什么都不是了。造车,需要的是精雕细琢的工匠,而不是敲敲打打的铜匠啊!”
张欢觉得周志远这番话确实言之有理,张口就想说,但又生怕自己的东北土话让他听不懂,便一字一句用普通话说:“铜匠也好工匠也罢,我们就冲着要精益求精才来拜师学艺的,奥国车固然会是我们的老师, 您也是我们的引路人,我们就认您是我们的师父,您就带着我们往前闯吧!”
刘云涛觉得这个老人不仅有深邃的思想,还有远大的目光,更有不服输的精神。他认定眼下这位老人就是自己以后的师父! 因此听到周志远话一说完,便再次双膝跪在地上说:“我虽是刚出校门的小犊子,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理念。我爸说过,凡事都有一个魂。可现在我要说,造车也要有魂,它就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这是我们必须明白的道理,我们拜您为师,您就带着我们向前走吧!”
周志远一愣,赶紧踩着地上的碎玻璃, 再次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 说:“好、好哇,既然大家都认同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理念,那就希望你们能记住我的话,大家都踏踏实实去向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师学习,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造出有中国魂的轿车!”
刘云涛热泪盈眶道:“师父,我刘云涛立下誓言,这辈子一定会亲手造出有中国魂的轿车!”
姜波看到他的膝盖上已经渗出了鲜血,便把他搀扶到花坛上坐下,帮他清理裤子上的玻璃碎渣,心情沉重地说道:“如果没有这次SKD组装,或许我们还不能认识到自己与欧洲汽车强国存在的差距有多大,我们必须承认自己的落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用自己的热血去蹚开一条路,才能去铸造有中国魂的轿车!”
“我发誓,三十年后,中国大地上一定会跑满有中国魂的轿车!” 孙艳伸手拍掉膝盖上的碎玻璃,不料手上被划开了,渗出了殷殷的鲜血,她脸上却毫无惧色。
“我也发誓!”张欢也举手道,“从今往后我就认这个奥国老头为爹,把这辆奥国车叫爷!”
张欢总喜欢冷不丁来一句让大家听了忍俊不禁的话,但这回大家都没笑,相反的,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非常严肃和认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