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奥合资总算进入了法律条文谈判阶段,但就在这个问题上又出现了波折。当时的中国连一部《合资法》都没有, 奥国人要求签订的许多协议,华松机电工业公司根本拿不出来, 也不知道协议里应包含些什么内容。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就像造房子打地基一样, 不得不一点一点从地底深处开始垒起来。
为了加快沟通,双方经常要开电话会议。为了配合欧洲的时差, 陈克敏和李博林常常需要通宵达旦地参加会议。
又过了一个不眠之夜,陈克敏和李博林疲惫地走出办公室, 天边已经露出了青灰色的晨曦,李博林有些担忧地望着陈克敏。前两天陈克敏刚因心脏病发作而入院,医生诊断说他是操劳过度, 嘱咐他别再熬夜。但陈克敏压根就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只是把家里电话和夫人单位的电话一起交给了秘书,吩咐说自己再进医院就通知家人,然后又一头扎进了工作堆里。
这也不是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实在是最近发生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奥国方面突然提出了一项新要求,在合资前先运三百辆轿车的零件来进行SemiKnockDown,简称SKD 组装。如果这个条件不答应,之后的项目就不能继续推进, 这完全是在之前的谈判中没涉及的全新内容。
陈克敏因此感到很不爽,仿佛走至半道被人伸手要过路费,有种被要挟的感觉。三百辆轿车的配件加上随行的技术指导人员, 所需的花费要比进口三百辆整车多得多,这种组装对生产流程的改良没多大帮助。
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场针对中方能力的考试。万一这三百辆过后又来几百辆呢? 没有形成规模化的效率,反而一次又一次地花费高额运费和人员费用,还不是骗驴拉磨原地打转嘛? 到时候上级怪罪下来, 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陈克敏向上级部门报告了此事,领导说三百辆SKD组装的事可以允许他拍板。这天晚上的电话会议就是向奥国方面最后确定是否有必要这么做? 奥国孚士态度很坚决,说如果此事不同意,那后续的事就一切免谈。陈克敏无奈地答应了奥方SKD的组装要求, 确定了组装时间表。
挂断电话后陈克敏不停地用手揉搓胃部,李博林知道老领导这是胃病又犯了。陈克敏常开玩笑说自己就是一台厂里的旧机器,虽然问题不断,但修修补补就能再撑一阵,这样的机器反而不能大修,一旦拆了全面检查,说不定就拼不起来了。李博林虽然担心,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们这一辈人大多抱持这样的观点,从前没条件,总担心身体的大修会给家庭造成负担,现在条件稍微好些,又怕大修成为工作的负担。他知道陈克敏是决计不会答应休息的,低头看一眼手表, 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前面的弄堂里有家早餐店,去喝点热的吧,胃里一暖,说不定就不疼了。”
陈克敏有点惊讶,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但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潮还没完全停歇,谁敢明目张胆开早餐店?
清晨的弄堂,四周都还静悄悄的。早餐店外的凉棚刚刚支起来,摊主就推出一只铅桶,里面是磨好煮开的新鲜豆浆,一旁的油锅也热了,大柏油桶里烘着香喷喷的大饼,木桶里还有弹牙软糯的粢饭,“四大金刚”一应俱全,完全是正宗海派味道。但摊主一开口招呼,却是个地道的山东人。
陈克敏带着疑惑喝下了半碗热豆浆,胃部一下舒适了许多。他这几年行色匆匆,竟不知公司附近还藏着这么一家店。
“这个铺子开了好几年了,我每次早上来开会,总是在这里吃早餐。” 李博林说道,“摊主是从山东来的,也是我的老乡,起初只会做包子和煎饼,后来这些都是慢慢学的,厂里的老华松人也说这里的‘米道老好了’。”
说话间,摊主夹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搭在李博林的豆浆碗上:“谢谢李厂长啦,每次到这里开会就来帮衬。现在还多亏你们华松汽车厂的班车地点设在马路对面,大家乘车前都来我这里带一份早点。要是没有你们,哪有我的今天?”
李博林说:“那还不是你碰上了一个心善的包租婆,几年了都不加租,有良心啊。”
陈克敏很诧异:“这倒难得,非亲非故的,能有这样的肚量?”
摊主道:“不过一开始她也不敢租给我,怕被人抓了,后来见我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口气大得很,一下子就交了三个月的租金才答应租给我的。但她又怕我是吹牛皮, 天天跑来盯着我, 我什么时候开店, 她就什么时候来。
呐,就是坐在你们这个位置上,我送她一碗甜豆浆,她能坐一个早上。”
陈克敏问:“那她现在还来吗?”
“早就不来喽。坐了一个月,也没见有人来查,我又不欠她租金,而且我忙都忙不过来,卖完就关门打烊当然就放心了。这几年她不给我涨房租,我肯定也要领情, 每个月都是时间不到就自动交钱, 有来有往嘛。” 摊主回答道。
陈克敏点头:“ 也是你为人大方, 先请她喝了一个月豆浆, 这下没白请。”
摊主说:“不白请,不白请,其实每次我送她一碗豆浆,她自己还要贴钱买个大饼,有时还加一根油条,算下来我也不吃亏。”
李博林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大智若愚,你这个山东小伙,想不到比华松人还精明。”
陈克敏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思索片刻,醍醐灌顶:“老李,我们得向摊主学学啊!”
李博林咬了一半油条停住了:“学什么?”
陈克敏说:“奥国孚士的心态就像那个包租婆,他们试探的目的不是为了占你一点小便宜,而是不够信任,担心给自己带来风险。我们在设想风险的时候不应该过度揣测,那同样也会偏离现实,甚至会扭曲和夸大风险。要是这三百辆轿车组装成功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刁难呢? 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只有尽快建成合资企业才对他们最有利,这个目标大家早就商定好了,怎么我们自己反倒忘了呢?”
李博林没想到他还在想着工作,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既然包租婆要来,你越是拦着她,她就越不放心,还不如请她喝杯豆浆,彻彻底底地消除她的戒心。”
陈克敏点头:“我们也要在组装的过程中,赚出自己的大饼油条钱。你要尽快组建一支专门的组装小组, 把能学的流程和工艺先学起来。换个思路想,这相当于他们搬了一个造车团队过来,而我们只需在自己的厂里就能完成学习,这难道不比派人到外国去省钱吗?”
李博林一拍大腿:“对啊,我回去就抽调人员,先准备起来。还有,现在正是大学生毕业季,是否能招一些新毕业的大学生加入这个行列? 他们有文化,有利于跟外国人交流,学习起来就快,这对我们的SKD组装岂不是一件大好事?”说罢他抹抹嘴站起来要走,被陈克敏一把按下,“不急这几分钟,招大学生的事我去想办法, 你先把豆浆喝了, 我让老板再打包十副大饼油条。”
李博林拦住他道:“你心脏不好,不能吃这么多油腻的。” 陈克敏嘿嘿一笑:“不是我吃,带回去给办公室里的人吃。老板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不得交点学费啊?”
李博林听了点头称是。
中方与奥国敲定了三百辆轿车的SKD——半散件组装,车型就是未来合资公司要生产的奥国孚士牌轿车。
眼看三个月后,零件就要运到华松汽车厂,在挑选组装小组成员的时候却犯了难。找遍整个汽车厂,能拿出手的就只有赵红旗一个,要是不考虑文化水平,那周志远也能勉强算半个,其余工人大多是跟着吃大锅饭的,劳动积极性不高,年纪也都不小了。这些人就算是学会了装配进口车,没几年又要退休了,到时候还是青黄不接,这真是个问题。
李博林考虑再三,向陈克敏提出了申请,分配一批大学生到华松汽车厂,直接参加孚士轿车SKD的组装。
姜波和他的同学也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不少同学已开始托关系找门路。
系里有一个留校读研的名额,很多同学都盯上了,削尖了脑袋打听系里这个名额会给谁。传出的消息系里定的是姜波,他不仅专业知识成绩优异,还有在工厂工作的经验,是留校读研的最佳人选。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进了钱勇的耳朵,他觉得这不公平。自己虽然专业知识不如姜波,但组织能力比他强,自己还是团支部书记,这两年组织大家参加了很多校内外的活动,为系里争得了不少荣誉。自己才是最该留校的人,为什么系领导看不到呢?
钱勇心里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把这个名额抢回来? 突然想到上个月英语系两个同学晚上在小树林幽会,因行为过于亲密,被夜间巡察人员逮个正着,学校以生活腐化问题给了他们记过处分。
钱勇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他看到过姜波与赵曼玉经常一起在阅览室里自习,还常常在小树林里用英语交流,关系亲密,就以他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为由, 检举揭发, 想必能一击即中。他拿定主意, 向学校负责学生工作的领导写去了检举信,信中还振振有词地要求学校对姜波进行处分, 绝不能让这样的害群之马留校。
果然不出他所料,学校马上派了专人到系里开展调查,询问了不少老师和学生,也找了姜波和赵曼玉两位当事人谈话,姜波便把自己在学习中遇到一些不明白的专业知识难点请赵曼玉带回家请教她父亲,然后再转告他的事如实说了。调查人员经过核实也确实如此, 便不予追究, 但不良的影响已经造成。
自称寝室老大哥的郑春林,看到姜波被人这样栽赃忍不住了,对姜波说:“小子哎! 你被摆了一道,很明显是有小人冲着你留校名额来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帮你消除影响,把名额夺回来。”
姜波没想到郑春林能说出这样的话, 感动地说:“那小人真是枉费心机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留校,我要回华松汽车厂。”
“你小子就是一根筋,心心念念都是要发展造车工业,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造出好车来。” 郑春林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缓和了很多, 不再咄咄逼人了。
原来一心想留下姜波的系主任,经过检举信这事后也没有再坚持。这个留校的名额最终落到了钱勇头上。
转眼已到了毕业离校的日子,赵曼玉依依不舍地把姜波送出了校门,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赶紧追了上去,拦住姜波说:“姜波,我喜欢你,想做你女朋友,可以吗?”
赵曼玉的表白让姜波既激动又自责,这样的话竟让一个女孩子先开了口。
在这几年的相处中,自己早已被她深深吸引,考虑到诸多因素,一直压制着这份感情,今天赵曼玉突然打开了这个阀门,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缓了一会儿, 姜波激动地握住赵曼玉的双手说:“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他们的爱情就此有了一个美好的开端。
时光飞逝,到了七月中旬, 各高校有一批大学毕业生被分配到了华松汽车厂。
姜波是众多大学生中第一个来华松汽车厂报到的。老同事们见到他回来,都笑着说,念过大学了果然气质不同。只有他师父周志远不动声色,见他走来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装作没看见似的仍旧低着头敲敲打打。姜波知道他在想什么,小跑过去还像以前那样,轻轻叫了声“师父”,周志远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半晌才嗯了一声,略抬头斜睨了一眼姜波,嘀咕了一句“怎么读大学还会长个子”, 姜波没听清楚, 抓抓脑袋回了句:“ 师父, 你说什么?”旁边的工人全都笑了起来。他们说从前周志远是不会抬头看人的,如今终于能正眼看一眼姜波了,所以才发现这小子比自己竟高出了半个头。
李博林听到姜波来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赶紧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明天厂里又要新来一批外地大学生,让姜波负责接待和培训, 从中选拔几名优秀的学生,一起跟在奥国来的工程师身边学习。
等了四年,终于又回到厂里,还是跟着奥国工程师学习装配进口车,姜波兴奋得一夜难眠。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早早就等在了厂门口,等了许久,才盼来了派去火车站接人的大巴。车上下来的全是一张张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脸孔,其口音却来自五湖四海。
姜波对照名单清点人数,准备先带他们到宿舍放行李,但车上的人都走光了,名单上还空着三个名字没有打钩。他亲自上车巡了一圈, 问司机:“师傅,怎么还少了吉林工学院的三个?”
“三个? 哦对,有三个人一上车就嚷嚷肚子饿,经过路口那家饭店的时候提前下车了。”司机抬手向不远处一指。
姜波气得直哼哼:“真是无组织、无纪律!”
他请同事帮忙把点过名的大学生引进厂,去食堂集合。自己顺着司机所指方向去抓三条“漏网之鱼”。
路口是一家东北饺子馆,也卖包子面条和热炒小菜,店主勤快,从早市一直做到夜宵。汽车厂的人是图它的营业时间长,位置又就脚,常常在这里用餐,所以姜波对它并不陌生。
他一进门就不客气地大声喊:“ 张欢、孙艳、刘云涛! 张欢、孙艳、刘云涛!”
此时正值用餐高峰, 店里坐满了食客, 姜波的大声叫唤引来了众人的注目。三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人顿时脸色狼狈, 其中的女生最先坐不住, 放下碗,随手把辫子往后一甩,走到姜波面前,也提高了嗓门喊道:“喂,你在这儿大喊大叫干什么? 没见过像你这样没礼貌的人!”
姜波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孙艳吧?”
孙艳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姜波笑道:“今天报到的就只有两个女生,一个已经报到,另一个只能是你了。我是华松汽车厂派来接你们的姜波。”
孙艳一听说他是厂里派来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原来是姜师傅,我们几个在火车上没吃东西,饿得不行,看这饭店开着,就想吃一点,垫垫肚子再进去。通知上说是十一点到食堂开会,我们应该没过时间点吧!”这孙艳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一开腔就把姜波想批评他们的话给堵住了。
姜波脑子也灵活,马上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孙艳的长辫子说:“凡是进厂的女孩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长辫子剪掉,否则不许进车间!”
孙艳一愣,依依不舍地摸着辫子说:“还有这样的规矩? 好,你看我明天的行动吧!”姜波没料到她会这样爽气地回答。就在他俩说话的工夫,另两个男生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又高又瘦,一边鞠躬一边向姜波伸出了手:“真对不起,没想到还要姜师傅来找我们。我叫刘云涛,这是张欢,我们三个都是吉林工学院的。”
说话的这一位无论是举止还是谈吐都显得相当稳重, 伸出手时不忘先在裤腿上擦一擦,生怕手上带有吃饭时沾上的油腻。姜波稍稍一愣,马上伸手握住对方,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刘云涛臂力强劲,顿时产生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那个叫张欢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一头自来卷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小指剔着牙, 懒散地走来, 随便抬了抬空着的那只手, 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姜波看他的打扮像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心里产生了一种反感,不过面上还是没露馅,回得有礼有节:“你们好。”
姜波带着三人回厂,直接去了食堂,张欢看到比他们早来食堂的大学生手里都端着满满的一大碗雪菜大排面吸溜、吸溜吃得起劲,心里直后悔,早知道南方也有“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俗,自己还会掏钱吃面吗? 于是还没等姜波开口,他就拿着碗筷到窗口排队了。
孙艳赶紧拦住他:“你刚才都已经吃两碗面了,还去吃?”
张欢伸手把裤子的皮带往外松了一格,悄悄说道:“你没见是大排面吗,不吃白不吃!”
刘云涛见状无奈地摇摇头。
姜波也早已饥肠辘辘,况且又是自己最喜欢的雪菜大排面,马上跟在张欢的身后排队。等到所有人都吃完,心满意足地绽开笑脸时,李博林脱下头上的厨师帽,搓着双手从食堂里走出来,笑着说:“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在座的除了姜波和孙艳同学外,全都是北方人,这个迎客的习俗没让大家失望吧?”所有的大学生齐刷刷鼓掌,只有孙艳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没进厂门就被姜波点名,现在进了食堂又被这个老头子点名,心里一阵慌乱。李博林抬起双手往下压了一下,“吃了这碗面, 就算是进入了家门, 从此就是一家人了,接下去请关副厂长给大家发饭菜票,这是你们一个月的口粮,钱都会从你们的工资里扣, 要想吃好的, 那就要好好干, 到月底再给你们发五块钱奖金!”
张欢听到这里就乐了, 都说东北人直肠子, 没想到这个厨师也是个直性子,朝身边的姜波看了一眼:“姜师傅,这厨子口气好大,他说话管用吗?”
“要不你试试?”姜波这话一出口,张欢也傻眼了,不知这话是啥意思。
李博林笑盈盈地继续说:“华松汽车厂是大型国有企业,也是中国唯一在正常生产轿车的工厂。但我们的车型老旧、生产设备落后,而且这些轿车还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因此我们正在寻求与国外著名汽车厂家合作, 期盼能有更先进的技术和更新的车型。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那么迫切招录大学生加入到我们这个行业的原因。其次,华松汽车厂决定改变过去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陈旧模式,不再按照过去拜师学艺滚打摸爬三年的老套路, 而是让新入门的大学生,先跟着姜波同志参加企业管理制度的学习和岗位培训, 合格后就跟着奥国工程师一起学SKD组装。同志们呐,这可是一个全新的汽车整车装配模式,也是决定我们能不能顺利合资的前提,更是我们能不能顺利进入全散件的CKD组装生产的一次考试。你们是我们厂改革开放后招来的第一批大学生,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特质,具备了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素养,今后要靠你们用学到的科学知识和全新的思维模式来引领新局面,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
整个食堂里十几个大学生听了热血沸腾, 孙艳和刘云涛更是欣喜万分。
张欢此时才发现正在说话的厨子原来就是这个工厂的厂长,这种平易近人的感情连接,一下子把他的心融化了。
李博林介绍完企业的状况后,宣布姜波为SKD培训班班长,随后就让姜波领着大家往厂边上的一栋宿舍楼走去。
孙艳正在翻看英汉词典,查找SKD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在词典里把这几个打头字母的单词找到,但怎么也译不出是什么意思。张欢见周边的人都走了,赶紧捅了捅刘云涛的胳膊,示意他去催促一下孙艳赶紧跟着走。没想到刘云涛凑过去一看,也坐在她边上看了起来。张欢纳了闷,什么重要的事非要现在这么投入,人都走光了还不动,就问道:“你们俩在研究什么呢? 还不快走?”
“你知道SKD啥意思吗?”孙艳抬头问。
张欢一头雾水:“就刚才那厨子,哦不,那厂长说的? 我还以为他说鸟语呢,没听明白!”
“这里是南方,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大城市,说的都是吴侬软语,你得用心去听。刚才厂长说的是——SKD, 你知道是啥意思吗?” 刘云涛忍不住问道。
“孙艳不是在查字典吗? 看你猴急样! 要不找姜师傅问问, 他肯定知道!”
孙艳拦住张欢:“你还真不害臊? 他是大学刚毕业, 你我也是, 就他懂SKD,我们都不懂?”
张欢尴尬地笑了:“我真以为是鸟语,所以就没仔细听。”
刘云涛不高兴了:“你呀,那厂长说的并不是当地土话,也不是华松话,是带着大葱味的山东普通话,不像刚才到火车站接我们的司机, 那真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孙艳被他们搅得没心思了,合上词典:“张欢,你听不懂就成聋子啦? 这一路上教了你们那么多的华松话全忘啦? 厂长刚才说以后要跟着奥国人学装配,SKD兴许就是跟汽车装配有关!”
“SKD是简称,全名叫SemiKnockDown,就是半散件组装的意思。”姜波送走了一批大学生, 发现又少了他们三个, 就返回来找, 见他们在争论SKD三个字母,笑道,“具体怎么组装,我现在也不明白。走吧,大家都回宿舍了,就差你们了!”
“半散件组装? 哦, 明白了!” 孙艳抬头向四周一看, 整个食堂空****的,马上拉着刘云涛拎起行李,“对不起,走,走,我们马上走!”
张欢心里一阵内疚,弯腰捡拾起自己的行李—— 一个大网兜,猛地往肩上一甩,谁知用力过猛,网兜的暖瓶撞在墙上,碎了一地,顿时惊得面如土色。
这个暖水瓶是他父亲当年在伐木队荣获的奖品,上大学时父亲把热水瓶交给了他,希望他今后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此刻暖瓶碎了,就仿佛父亲对他的希望也没了。张欢慢慢走到墙角拿起瓶壳,盯着上面红漆写着的“奖”字,心疼得眼泪汪汪。
姜波忽然觉得之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张欢不见了, 眼下这个男子汉竟然会变得那么羸弱,原来他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脆弱的小心脏? 姜波有点不可思议地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暖瓶壳说道:“这有什么可难过的,明天我找人给你重新配个内胆不就行了?”
刘云涛赶紧凑到姜波耳边解释:“这是他父亲生前获得的奖品,他一直留作纪念,从吉林一路抱到了华松。”
姜波这才感到自己刚才的言语不当,立马说:“张欢,你放心,请我师父把暖瓶修好,保证跟原来的一样。”随后就带着他们去员工宿舍楼。
由于当时的国内汽车行业发展尚不充分,各高校内并没有单设的汽车专业,相关人才也分布在各个专业之中。这次招来的除了机械工程,还有船舶动力、精密仪器、机械电子,甚至还有几名是根本与机械工程不沾边,像孙艳就是学企业管理的。
第一天集中学习工厂规章制度时孙艳缺席了,问了张欢和刘云涛,都说不知道。姜波电话打到宿舍门岗,说有个女生一大早就出门了。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孙艳出现了,完全变了模样,一头齐耳的短发,弯弯的眉毛下一对滴溜圆的眼睛炯炯有神,比原来更英姿飒爽。姜波本想批评她无组织无纪律,不请假,但又一想她这是遵守了昨天的承诺,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就轻轻地提醒她以后要注意遵守工厂的规章制度,也没有其他责备,算是对她言而有信的褒奖。
第二天又到了集中学习的时间,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缺席,还需要姜波一个个去把他们找来。
从这一天开始姜波承担了“母鸡看小鸡”的重任。名为班长,实际却更像个保姆。有人水土不服拉肚子了要找他,有人出门迷了路也要找他,有人违规使用电炉烧断了保险丝还是要找他。最好笑的,一名女生来例假肚子痛要吃益母草,不好意思自己跟他讲,竟托孙艳来问他能不能帮忙买。姜波只得让母亲来帮忙解决。
姜波觉得这一天天的比在学校考试还头痛, 永远不知道别人抛来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渐渐地,他与赵曼玉的周末约会里充满了这些鸡零狗碎的抱怨。两人逛一圈公园,大半圈都是姜波在絮叨。
赵曼玉虽然年纪比他小两岁,但“文革”十年中的遭遇,使她更懂得所思所想欲为何。哪像姜波在家属楼长大,单纯,不懂人情世故。但她对姜波喋喋不休的啰嗦并不反感,倒觉得他像唐僧,遇到难办的事就开始念经,抒发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总是很耐心地听他倾吐完所有细节,然后冷静地开导他。
她多次对姜波说过,这和李厂长的工作很像。你才管这十几个人就这么怨声载道的,他管着上千号人,那得是什么感觉?
姜波委屈道:“那可不一样,他是厂长,不说有生杀大权吧,但跺一跺脚还是能震起三寸灰的。我这个班长除了义务什么都没有,可不就成了任人差遣的小厮么。”
赵曼玉笑道:“既然这样,那你也可以申请一点权力啊。”
姜波沉默了,眉宇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可他们都是怀揣着理想来到这里的,我总不能为了贪图自己方便设卡吧?”
赵曼玉微微一笑:“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脱节,你明知这些人都是跟你一样,怀揣理想来造车,看到他们不受约束又想要管住他们。可学生一旦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就受各种法律法规的管束,这样社会才不会乱。现在厂里破天荒来了一批大学生,都把他们当宝贝似的捧着,不知道怎么办了,那就得建制度、设规定来管呀! 这是社会运营的基本法则,你怎么一离开学校就把老师教的都忘了呢?”
姜波仔细想了想,承认她说得确实有理。自己反对条条框框的约束,但没有威慑,哪来的尊重。现在搞培训只规定了时间,没提出要考核,大家当然不当一回事。回家以后,姜波梳理了一下思路,把大学制定的管理制度和工厂的制度糅合在一起,整理出一套相对完整的企业新员工培训管理手册,把学习和培训中涉及的作息时间、生活卫生等等都列入到考核内容之中。
李博林看到姜波交上来厚厚的一份员工培训管理手册,仔细翻看,心里不由得暗暗高兴,这孩子不仅有他父亲的稳重、踏实, 也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朝气,他的成长超乎自己的预计。他做事就是跟其他人不同,不用吩咐,能主动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李博林有预感,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比自己走得更远。
新来的大学生们经过一开始的放飞之后,逐渐都收起了玩心。这也归功于姜波的培训管理机制,那些在学校里熬惯了考试的大学生们, 一听到培训也要考核,就怨声载道。但他们毕竟都是顶尖院校培养出来的优等生,抱怨归抱怨,对自己不是没有要求,一听见不合格的员工就要被排除在试装小组之外,立即端正了态度。
刘云涛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不但如此,他还主动提出要帮姜波来监督执行。从孙艳嘴里才知道,原来刘云涛在大学里是学生会主席,对管理学生颇有心得。现在由他帮忙,姜波的担忧顿时消了一半。尤其是那个张欢,好像就服刘云涛,这倒反而让姜波省了不少心。
令姜波更意外的还有孙艳, 她是刘云涛的女朋友, 所以也配合得很好。
谁能猜到, 这豆腐一样清汤寡水的白面书生会配上小辣椒一样的霸道女孩儿。
在大家的翘首企盼中,运送奥国孚士牌轿车零件的集装箱卡车,也陆续驶入了华松汽车厂的厂区。厂里很多工人都涌到了总装车间前的场地上围观。
车厢门慢慢打开,露出里面巨大的木箱。厚实的木制包装简直像一尊庄严的丰碑,里面就像是封存了中国人渴望的一切现代化生产的秘密, 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由于这次运来的是半拆散组件,每一箱零件的打包重量都达两吨以上,厂里现有的铲车吨位根本不够,无法一次性把木箱直接从车厢里铲出来。包装箱与集装箱的尺寸又较为贴合,几乎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 因此让在场的众人犯了难。
谁也想不到,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竟然是卡在了搬运的起跑线上。
身为试装小组组长的赵红旗急得团团转, 但又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姜波、孙艳、刘云涛和张欢在一旁商量,想着能不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姜波悄悄地指着大箱子,示意在箱子底部塞进铁棍当滑轮,把箱子拉出来,再铺设一道斜坡,让箱子沿着斜坡往下滑。可怎样才能把这么重的箱子既能往外拉又能托住呢? 正当大家还在琢磨时,只见周志远和几名工人拿着铁棒,推着两个葫芦吊走了过来。周志远走到集装箱尾部,仔细察看了一下车厢到车间大门的距离,要求集装箱司机把车再往车间里继续倒了将近一米半,恰好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指挥工人用铁棒撬起木箱的底部,塞进铁棍,再用葫芦吊的钢索捆扎住木箱, 只听他一声“起!” 工人们用力一拉,大木箱开始缓缓地向外滑行,只见他飞快地用另一只葫芦吊的钢索做牵引迅速绕着箱体缠了一圈,慢慢地拉动葫芦吊的铁链,稳稳地把箱子降落到了指定的位置。
大家一阵惊呼:“老法师就是有办法。佩服! 佩服!”
姜波目睹师父一气呵成,将大木箱一个个有序地搬进了车间,解决了大难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个奥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也急匆匆赶来,看到土法上马的一幕,惊得呆若木鸡。
直到所有零件箱都安然无恙地落到了地面, 一个奥国人才慢慢地从屁股后面的挎包里拿出了专用拆卸工具,爬上大木箱,扯下装箱清单,“咔嚓”一声剪开了包装钢带,再用电动螺丝刀快速将包装箱的螺钉逐个拆除, 最后用撬棒撬出箱钉。在场的人们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些进口零部件揭开神秘的面纱。包装箱终于被打开了,所有零部件排列整齐,丝毫不差、纹丝不动地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
另一个奥国人驾驶铲车,把箱子里的零部件逐一铲出,依次摆放在铺着油纸的水泥地上。
在场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惊叹——眼前的白车身光滑如镜,完全不需要额外的加工。厂里惯用的敲打、抛光、批腻子等工序在它身上统统成了画蛇添足,车身和所有其他零件一样,都是最终的成品,稍后只要上漆、组装,就能变出一台性能完备的轿车。
好奇的工人们纷纷凑近,围着车身和零件转圈,像参观博物馆展品似的发出啧啧赞叹。有工人想要伸手摸一摸车身, 却被周志远“ 啪” 的一下打了手——车身太过光滑,仿佛一个手印就能破坏它的完美。
大家都像孩子第一次拥有了心心念念的玩具, 好奇而又小心地端详着车身的每一个细节。周志远忍不住对赵红旗说:“你看,这车身像镜子一样,把我的鼻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博林站在远处,沉吟着没有动作。姜波转了一圈走到他身边:“李叔,你怎么不去看看? 这车身的工艺,就是十个八级钳工也敲不出来。”
李博林闻言,脸色更加凝重了。高精度的零件意味着组装并不是生产中最困难的部分, 生产这些零件的环节才是最难的。想到这里, 他不禁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这样精致的零件呀?”
“有我们这些新来的大学生,你放一百个心!”姜波此刻处在兴奋和喜悦状态,进口零件的来到,怎么说都是一种进步, 就算刚才卸货被耽搁了一会儿,但还是在师父既简单又实用的操作中实现了,因此不理解李博林为何在此时显得如此忧郁。
事实上,这位有经验的老汽车人一眼就看穿了之后数年乃至数十年,中国汽车工业发展的重点和难点会在哪里。在他的脑海中,这条漫长的道路正在缓缓伸向远方。陈克敏曾向李博林提起过合资公司的生产规划,在进口SKD 总成组装之后就是CKD散件组装,接下去就要实现零部件国产化,接着再向自主研发推进。向外国取经的最终目标是要追赶技术,追赶的下一步就是超越。可眼前的这个开端让李博林一下看清了自己距离目标有多远。年轻的姜波自然不能理解他此时的焦虑,哪知道这是万里长征刚刚抬起脚!
经过考核,进入试装组的大学生们按照李博林的要求行事,大家都像条尾巴似的,全系在了教授装配轿车的奥国工程师博尔特先生身后。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简直成了一道流动的风景线。
试装的工作区域是在原华松汽车厂总装车间里隔出来的一块狭长的地方,空间有限,照明也不强。逼仄的区域里一下子挤进了十几个人,就使得这个空间更显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