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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继美国专家之后,其他各国的厂商也相继应邀来到了华松汽车厂。这座小小的新桥镇几乎成了比武招亲的擂台, 敲锣打鼓地迎接着各方豪杰竞相登场。 接待团队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但结果却不如预料中那样一帆风顺。 第一批前来考察的美国代表, 虽然与中方谈得兴致勃勃, 回国报告后却遭遇了重重阻力。美方公司的董事们对合资项目普遍不看好, 认为中国工业基础薄弱,技术水平落后,加上市场刚刚开放,政策不稳定, 对进入中国投资一事颇多忧虑,因此在董事会上以多数优势将此案否决。 这时,其他国家也传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各方愿意拿出来的车型根本不符合中国的国情,对当下的中国也缺乏充分的理解和认识。陈克敏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气,他知道, 这两天正在华松汽车厂参观的日本代表团也即将回国了,合资一事在他们身上实现的机会也十分渺茫。听说之前他们参观华松汽车厂生产车间时, 看见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敲打车身, 竟当着接待团队翻译的面嘲笑, 说这是半个世纪前他们爷爷辈的生产方式, 在他们国内早已进了博物馆。 即便这话经过了翻译的润色, 李博林听见了仍是大为恼怒。他当着日本人的面不好发作,回来对着陈克敏却大肆抱怨:“半个世纪? 五十年前他们的厂还在咔咔织布呢,现在跑到我们面前充专家来了! 谁不知道他们也跟咱们一样,是拆装外国车起家的? 看那嚣张的气焰, 不清楚的还以为四只轮子的都是他们发明的呢,什么德行!” 陈克敏没有责怪李博林,但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安抚。实际上,他自己此刻也正焦头烂额——原以为向全世界招标,是让各方竞争,能者居之,但现在眼前的大门一扇又一扇接连关上,唯一能指望的,竟只有刚刚到达的奥国孚士汽车公司了。 这家奥国孚士汽车公司不仅是欧洲第一,也是世界第四大汽车公司,除了奥国本土,还在加拿大、美国、南非、巴西等国都有分公司,是个名副其实的跨国大企业。曾经有个部委领导在访问奥国时亲自拜访过他们的总部,在参观考察了他们的生产车间后大为惊叹,便亲自邀请对方来商谈合作。陈克敏因此也得知,奥国孚士有意进一步在亚洲寻求机会,曾先后与亚洲各国有过接触。而中国作为国土面积广袤、人口众多的亚洲大国,无疑是比这些国家更具市场潜力的。因此,陈克敏对奥国孚士寄予了厚望。 这天是奥国人到达华松市的第一天,陈克敏决定亲自出席接风宴,以便充分展现中方的诚意。他脱下了自己的日常工作服,从衣架上取下熨烫好的中山装,准备提前出发赶往饭店,只见秘书敲门进来,表情似乎有些为难。 “陈总,刚才您在打电话的时候,李厂长打另一条线来找您。” 陈克敏猜他准是又来抱怨日本人,一边穿衣一边问:“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晚饭是不是安排日本代表团在厂里小食堂吃算了,他要去接待奥国客人,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就让人家去食堂?”陈克敏差点失笑,“他是想着,反正合作谈不成,干脆替公司省点钱吧!” 秘书呵呵一笑,这位李厂长的作风他早已熟悉,虽说大事上拿得住,但在某些细节上总会冷不丁地给人点惊喜,执拗地耍些小脾气。 “食堂就食堂吧, 李厂长说得也没错, 这冤枉钱花了也白花, 花了还受气。”此刻陈克敏比谁都能体会李博林的心情。他穿戴完毕,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望着秘书问,“今晚咱们请奥国客人吃饭,是安排在和平饭店吗?” 秘书点点头。 和平饭店是华松市一家老牌高级酒店,位置坐落在滨江边,走几步就是小资情调浓郁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当初决定把迎宾的第一餐安排在这里,主要是希望外宾能放松心情,让他们看看我们对不同事物的宽容和接纳, 确信我们有拥抱世界的诚意。当然,按李博林的意思,这是先丢块骨头出去引诱一下。而对于已经关闭合作机会的日本人来说,和平饭店的大餐就成了有去无回的肉包子,自然不值得多加投入。 现在只剩下奥国孚士,但这种情况却又不能让奥国客人知道。陈克敏的脑中忽然闪出个新想法,对秘书狡黠地一笑:“我考虑过了,日本考察团的晚饭还是要安排在和平饭店,用餐标准不但不能减,还要比奥国多一个菜,在包厢的安排上也要多加注意… …” 秘书一脸惊讶地听完了他的安排,赶紧去落实。 陈克敏准时到达饭店门口。李博林和赵红旗陪着从机场接回的奥国客人一起过来,一行人寒暄完毕,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雅间。刚踏入走廊,就听见前面的雅间里传来近乎夸张的高声谈笑。李博林听见其中的男声十分熟悉,好奇地走过去张望。房门大敞,原来是老关和几名同事在与日本客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上去十分友好,甚至有些过度热烈。 陈克敏走到门前,轻轻咳了一声,陪席的关永明便立即走出来,向走廊上的众人打招呼。 李博林见他喝得有些上脸,难怪刚才说话声量都拔高了八度,听着跟唱大戏一样。作为厂长他觉得很是丢份,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但陈克敏却对此视若无睹,主动向奥国客人介绍关永明的身份,还强调这位副厂长是因为要陪“重要”的客人,因此无法陪同他们。 奥国代表团中有一名华裔叫吴涛,中文熟练。他朝包间里看了一眼,只见几个日本人已经借着酒劲在手舞足蹈,嘴里哼的也完全不是中式曲调, 便试探地问:“里面请的是日本厂商吧?” 陈克敏做出一副秘密意外被人识穿的样子:“是啊,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高兴,一来就喝上了。不过他们明天就要走了,尽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毕竟日本人这次拿出了很大诚意,我们不能怠慢。其实组织上已经认可他们的方案,只是你们还没到,我们不好提前拍板。是我请领导再等一等,先看完所有的方案再做最后的决定。不过老实说,我心里也认为等不等没有太大区别,毕竟地域条件决定了运输成本,应该没有哪个厂商会比他们有更好的合作条件啦。”说罢,陈克敏对吴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一脸紧张地把自己这番话翻译给奥国同行听。 李博林一听陈克敏的这番诳语, 立刻明白了这位老领导动的什么脑筋。 他下午一打完电话就去了机场接人,不了解陈克敏后来的部署, 因此刚才差点就坏了领导安排的一出好戏。但李博林绝对不傻,用华松本地话说,他拎得清,最会轧苗头, 顿时就明白了领导用意, 当即就唱起了双簧:“是啊是啊,本来今晚他们还要拉着我一起喝,我说不行,再怎么说奥国孚士也是我们的客人,不论能不能合作,这个面子总还是要给的。你说是吧?” 奥国客人闻言面色凝重,陈克敏他们互相满意地丢了个眼神,立刻见好就收,走向自己的包间。 与奥国孚士的谈判可以说是开局顺利。此后对方参观了华松汽车厂的各个车间,除了对厂房、生产设备紧皱眉头之外,没有提出其他意见。吴涛用流利的中文与陈克敏交流,话里话外也显示出对合作的期待。 谈判之前,陈克敏根据事先了解到的信息做了充分的准备,将奥国原本选定的几个亚洲合作国家一一拿出来分析利弊。其中,韩国是中国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美军陷入越战时,韩国就是美军的军用物资生产和供应商,工业基础好,最利于投资设厂。但陈克敏却顺着这个思路反向阐述了中国的优势:“基础好,意味着发展潜力小,对你们的需求也小。当然了,除此之外,韩国的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也不能跟中国相比,未来的市场规模肯定不是一个量级。在中国建设合资企业,虽然开头会艰难一些,但将来的回报和增长一定是更长久和可观的。” 奥国客人觉得此人说话坦诚、逻辑也成立,但他们向来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需要足够的数据来权衡其中的利弊。 此时正值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结束,中国开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从封闭半封闭到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深刻转变。奥国客人观察中国政治动向变化的能力不比我们差,眼前发生的形势转变, 无疑为考察的奥国客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球汽车行业风起云涌,欧洲传统的老牌工业国家都不同程度地遭到日本同行的竞争威胁。在此形势下,奥国孚士决定开拓新市场的愿望也格外强烈。虽然之前几个国家的忧虑在他们心中同样存在——双方的制度差异、陌生国家的政策稳定性等等都是他们担心的重点, 但奥国人似乎比其余外商更勇敢一些,经过一番综合考量,仍然决定合资。 奥国考察团回国向董事会汇报,最终取得了多数董事的同意。双方约定就此展开谈判,但谁也没料到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进程。 在接待各国代表团的过程中,华松牌轿车的生产并没耽误,这年的产量竟然超出了两千辆,创造了建厂以来的最高纪录。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吹响了全国改革开放的号角,各行各业纷纷行动起来,都把精力放在了经济建设上,轿车的需求量也在不断增加。陈克敏要求华松汽车厂的年产量争取达到四千辆。李博林觉得这指标过高,但还没做就说不行,肯定又得挨陈克敏一顿臭骂。他只能跟关永明商量,想出应对的办法。他们决定启动三班制的生产方式,先干起来再说;考虑到有些女职工半夜上下班,在路上可能存在安全隐患,李博林让关永明尽量安排男职工上中班和夜班。 自从厂办发出通知以来,姜波就坐不住了,赶紧去找李博林,要求不要安排他上中班。李博林觉得奇怪,这孩子平时看起来不像是个娇气的人,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就没好气地回道:“你一个大小伙子,走夜路还怕被人抢喽? 你可不能当个孬种!” 这句话把姜波说急了,“李叔,你不了解情况不要武断地下结论。我想参加高考,早早就报了高复班,晚上六点到九点都要去上课,上中班,就上不了课了,那你都安排我上夜班好了!”姜波迫不得已只得把原本不想说的事说了出来。 李博林闻言大喜, 对姜波翘起大拇指赞道:“好小子, 真不愧是老姜的种,有志气! 前阵子接待奥国代表团,知道他们的工厂一天能生产三千辆,我心里就很难受。这差距实在太大,就是拼掉老命也赶不上。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技术和设备,可没文化怎么能掌握先进的技术和使用设备? 就算是合资了,我们都没文化,技术还是掌握在外国人手里,我们不就成了他们的廉价劳动力吗? 这合资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你想去考大学,掌握专业知识,将来我们就有自己的技术人才了。我当然全力支持你!” 李博林马上把关永明叫来,把详细情况一说,要让他安排姜波只做白班,不影响他晚上去高复班上课。关永明听了也很高兴, 手舞足蹈地喊道:“老李,我们后继有人啦!” 姜波看到两位叔叔高兴得大叫大嚷,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说道:“两位叔叔, 你们千万别嚷嚷, 我之所以不说, 就是怕万一考不上, 让人家笑话。” 李博林、关永明赶紧也压低了声音“噢、噢” 地答应。关永明又低声问:“你还有什么其他困难吗? 提出来,叔都帮你解决。”姜波摇摇头,表示没了。 姜波才上了两周白班,就被钟民发现了,他是跟姜波同一年顶替父亲进厂的学徒,整天想的就是偷奸耍滑,也是厂里不多见的二混子。他发现姜波不上中、夜班,便在厂里到处宣扬,还挑唆车间里的工人一起起哄,闹到关永明那儿,要求一碗水端平。 这么一闹,让主管生产的关永明犯了难。李博林觉得这没什么难办的,钟民不是要求一碗水端平吗? 那就给他端平。他马上召开厂办会议,又发了份通告:凡是今年想参加高考, 报名读高复班的职工, 凭学校开具的在读证明,一律安排上白班;拿不出证明的,服从厂里的安排,无故不来上班者一律按旷工处理。 厂里通告一出,李博林还真希望能多收几份在读证明。结果让李博林意想不到的,除了姜波拿来了在读证明,钟民居然也拿来了一份在读证明。关永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证明翻来覆去地查看, 并没发现有不对的地方,上面确实敲着学校的公章。他只能按通告办事。 这事刚过去一个月,关永明就发现白天车间里见不到钟民人影,不知他又躲到哪个角落去了,到处去找,没想到在半道上就遇上了李博林,只见他铁青着脸,骂骂咧咧道:“我们都被钟民这小子骗了,什么想考大学、读高复班,都是诓我们的。就在刚才,派出所来电话,说他这几天拎着四喇叭跟一群小流氓在公园里泡妞,昨天还为了争一个女人大打出手,现在被关在派出所里,让我们去领人! 我是丢不起这个人,你让保卫科长去吧!” 关永明听了李博林这番话,心里不断自责,当初看到钟民拿来的证明,心里就有疑惑,要是能早点去调查核实,或许就不会发生此事。 厂里人人都知道姜波在读高复班,准备参加高考,大家碰到他都会说,姜波你这么聪明,考上大学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给姜波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还好,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跟“老三届” 的人相比, 没有扎实的文化根基,跟应届生比又没有足够的学习时间。他只能挑灯夜战,争分夺秒抢时间来学习。姜波刻苦的程度用“头悬梁、锥刺股”来形容也不为过。 夏荷眼看着儿子白天上班,晚上读书,人一圈一圈地瘦下去,非常心疼。 但她是在部队医院工作的外科医生, 从郊区到市区一个单程就要两个多小时,再加上她又是外科主任,常有突**况需要处理,根本不允许她每天准时回来照顾儿子。姜波平日里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在工厂里解决。夏荷只能在休息日抓紧为儿子补充营养。她想,自己不能在日常生活中照顾儿子,但可以在学习方面提供帮助,科室里有位同事的孩子今年也参加高考, 那孩子是华松市高中名校的学生,听同事说过,那些名校的老师都有机会参加高考出题,这些学校用的复习资料应该也不会偏离高考内容太远, 于是问她同事借来复习资料,自己誊写后提供给儿子。真要是儿子能考上大学,那也对得起老姜的在天之灵了! 想到姜广志,夏荷经常会情不自禁地流泪。她与姜广志是相识在抗美援朝的后方医院,姜广志在一次穿越敌人封锁线时身中数弹,昏迷不醒,战士们火速将他送往后方医院,眼看他奄奄一息,战士们发疯似的抓来一位正在为伤病员包扎伤口的女医生,让她马上抢救他们的指导员。这位女医生就是夏荷,她也是来自华松市,还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和姜广志一样都是喝着滨江水长大的。 在后来养伤的过程中, 他俩从相识到相知, 再到心心相印。战争结束后,姜广志就带着剩余的骨干转业回到了华松市,夏荷也转入华松市的部队医院,两人很快就结婚生子。姜广志去世后,儿子就成为夏荷精神上的唯一寄托。 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波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考上了华松交大机械工程专业。夏荷手捧录取通知书,激动得泪流满面,她把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姜广志的遗像前,告诉他,儿子考上了你的母校,你心心念念的造车事业后继有人了。 华松汽车厂的人也都为姜波感到高兴,把他看成是华松汽车厂未来的希望。李博林、关永明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李博林还亲自开车把姜波送到了华松交大。 此时,第二次石油危机引发了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奥国孚士也未能幸免,已处于严重的亏损状态,对于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的中国合资项目也变得十分审慎,董事会甚至出现了反对和拖延谈判等消极的声音。当初担任翻译的吴涛现在已是合资项目的联络人,内心无比希望合作能够继续, 于是就如实将奥国孚士公司的困难状况向陈克敏摊牌,提出是否能缩减计划产量规模以减少投资金额。这样不仅能减轻奥国孚士的资金压力,还便于将项目继续推进。他认为,只要双方建立合资关系,后续的规模扩大和进一步合作就都有了基础,万事开头难,最重要的是迈出第一步。中方经过讨论后同意了这一提议,奥国孚士便也默认了。但具体事项的落实却毫无推进的迹象,几乎处于停顿状态。 进入华松交大的姜波与之相反,一头扎进书堆里,开足马力,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来。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不仅把自己该学的知识都熟记于心,还把图书馆里跟机械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籍也翻了个遍,结果发现这些书里所写的专业知识还不如华松汽车厂技术科珍藏的专业书籍。赵红旗通过收集国外资料来试制轿车空调,眼前这些资料都是老掉牙的,机械工程系的实验室里也只有卡车柴油机和轮船的柴油机,甚至连一台汽油发动机都没有, 这样能研究出什么来呢? 姜波感到非常失望,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失去了奋发学习的劲头! 一天,姜波在阅览室里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各种流行杂志,突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你们看,美国已经把新型的电子控制汽油喷射系统应用到汽车上了。这种电喷技术,以前都是用在军用飞机上的,看来美国的造车技术又要有新突破了!” 这声音就像一针强心剂,嗖地扎进姜波的心脏,他顿时精神陡增,急忙循着声音走到正在议论的几位学生身后,探头去看他们所说的内容。一看吓一跳,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很多专业词汇一个也看不懂。 姜波面带羞涩地问:“你们这些书是从哪儿借来的?” 一位同学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指:“呶,就在那边的书架上。” 姜波心想,他们的英文基础这么好,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就可以向他们请教,便主动地自我介绍道:“我是79 届机械工程专业的, 你们是什么专业的?” 刚才那位学生惊讶地说:“怪不得你对这本杂志这么感兴趣,原来是我们的师兄,我们都是80届工程系的,是你学弟,以后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姜波很难为情,回道:“不敢,不敢! 以后多多交流!”原本他还想说请教英语的话,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姜波在回寝室的路上感慨万分。这些学生只比自己低一届,竟然已经能看懂全英文的技术资料,自己却像是个睁眼瞎, 什么也看不懂, 他心里很郁闷。想到这儿,姜波突然停住了脚步,调转方向,朝新华书店走去。当他再次出现在通往寝室路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英汉字典。从此他到阅览室必带上它,这本字典成了翻译外文资料的助手。 又是一个星期天,姜波不知不觉地在阅览室里待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把一篇英语论文大致意思翻译了出来,满脸疲惫地往食堂走去。半路上,他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姜波,姜波!”,转头一看竟然是赵红旗。赵红旗拎着大包小包朝自己走来,旁边还跟着一位漂亮姑娘,像是送她返校。 “真巧啊,今天能在这儿碰到你。”赵红旗马上给姜波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赵曼玉,去年也考进这所大学了,是你学妹。” 姜波一脸惊讶,一边朝赵曼玉点头一边说:“学妹,你好!” “师兄好,我爸早就在我面前无数次提起你,把你夸上了天,要我好好向你学习! 今天很荣幸,总算见到真人了。”赵曼玉落落大方地回道。 姜波听到赵红旗在他女儿面前夸自己,不好意思了,马上说:“我哪有你爸说得那么好,以后我们互相学习!” 赵红旗看到姜波手上拿着本很厚的英汉字典,好奇地问:“你去食堂吃饭还拿着英汉字典? 怎么,是在翻译外文资料? 又看到什么先进技术了,说出来让我听听?” 赵曼玉一听父亲的追问,便露出了不满,说道:“爸,哪有刚见面就盯着人家问个不停的,这让人家多难堪呀!” “噢,是、是,唐突了、唐突了。” “赵主任,这不是什么唐突,是你对新技术执着追求的理念使然,应该值得我好好学习的。我的英文基础差,很多专业词汇都看不懂,只是抓紧时间补拙而已。” 赵红旗听了这话, 马上对女儿说:“ 曼玉, 你英语底子好, 以后多帮助他,有空的话帮姜波一起翻译外文资料, 如果看到新技术, 别忘了带回家给我,我也要与时俱进!” “好啦,我知道了,赶紧让师兄走吧,要不然食堂就要关门了!” 赵红旗依依不舍地对姜波说:“你们高校接触到国外技术资料的机会多,要留意收集,遇到问题让曼玉带回来,我们再一起研究。好了、好了,不再啰嗦了,我送曼玉到宿舍!”未等姜波回答,赵红旗就被女儿拉走了。 “再见!”姜波看着渐渐走远的赵红旗,心中感慨万分。赵红旗是个视新技术如命的人,技术科里珍藏的技术资料,早就成了各个科室的宝贝。 自打赵曼玉与姜波认识以后,她听从父亲的嘱咐,经常帮着姜波一起翻译技术资料,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 她发现姜波英文确实很差, 决定帮他补习英语。 赵曼玉毕业于华松市第三女中,不但英语基础好,口语也十分流利。她为姜波精心挑选了英语教材,还配了磁带和SONY 随身听,让他从头学起,并相约每星期一次,用口语对他进行考核。 从此,每天清晨,在离姜波寝室不远的篮球场旁的梧桐树下,总能看到他朗读英文的身影。在赵曼玉的指导下,姜波的英语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英语也成了他们日常见面的交流语。 赵曼玉看到自己的付出有了收获,心情大好,说起了自己家的情况。她母亲是一个钟表店老板的千金, 与热爱机械技术的父亲在钟表店相识后结婚。在她六岁那年, 父亲被打成“ 右派” 发配到外地“ 五七” 干校劳动改造。 那个年代遇上这种事,就是大祸临头,很多人会选择离婚与其撇清关系,但母亲没有这么做。她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一颗坚强的心。她谨记外祖父的告诫:人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要积极地去面对。沉浮商海几十年的外祖父鼓励她们要快乐地生活下去。 母亲就把父亲去劳动改造看做是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遇到的劫难, 他迟早会回到这个家。在她们被赶出老洋房,搬进只有八平方米亭子间时,母亲毅然决然地舍去了那些价格昂贵的家具,留下了钢琴。在小小的亭子间里教她学弹钢琴,在艺术的殿堂中遨游,享受快乐。为了生活下去,母亲去钟表店当了营业员。 在她十岁那年,母亲给她的生日礼物是绣在衣服内衬上的一朵绚丽的向日葵。母亲告诉她,无论是什么年代,太阳都会准时升起,向日葵也总会向着阳光生长。从此,这朵绚丽的花朵深藏在内衣里,始终温暖着她的心。 姜波想,赵曼玉成长在父亲被打成“右派”的年代里,但她的性格这样活泼开朗,多亏了一个心地善良且敢于迎难而上的母亲。自从话匣子一打开,两人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赵曼玉说,他的父亲经历“文革”后性情大变。在别人看来父亲变得窝囊了,其实他是在为自己的过失自责。因为他以前对任何事都敢于直言不讳,结果被打成“右派”,错过了十年陪伴妻女的时间。现在他事事小心,是害怕多嘴,会累及到家人。 赵曼玉认为自己有了不起的父亲和善良的母亲。她的人生梦想之一,就是拥有像父母那样摧不垮砸不烂的爱情。 姜波知道,赵曼玉把父母的事情坦诚相告, 足见她对自己坦诚和信任。 认识赵曼玉,使姜波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变得更丰富多彩,未来也更美好了。 转眼就到了1981年的秋天,全国人民都被正在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吸引。那天傍晚,全国人民都守在了收音机和电视机前,收听、收看中国队跟东道主日本队决赛的直播。经过两小时零五分钟的鏖战,中国队以3∶2战胜了日本队,中国队以七战七捷的成绩夺得世界杯冠军。喜讯传来,举国欢腾,大家不约而同走出家门, 奔向街头、广场, 热烈高呼:“ 中国万岁! 女排万岁!” 校园里有些大学生竟然把摔热水瓶发出的爆炸声当作庆贺的礼炮, 彻夜狂欢! 女排的胜利,让全国人民热血沸腾,大家都觉得只要我们付出努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多久,社会上传来了对中奥合资提出了反对意见,有人说与外国人合资违背了“自力更生”的原则,又有人提出轿车的发展不是优先级,应往后放,先考虑造卡车。整个社会对中外合资的反对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中央对这些声音十分重视, 要求华松市政府尽快拿出是否需要合资的建议。 此时的华松市经济发展面临很大的困难,像“老牛拉破车”在艰难前行,发展速度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还不到。整个华松市住房拥挤,交通堵塞,通信低劣,环境污染严重。市政府正为解决这些问题头疼不已,现在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必须慎之又慎,于是决定召开由市政府牵头,各界专业人士参与的市府扩大会议,广泛听取意见,再拟定是否合资的建议。 华松交大机械工程系、船舶动力系等几个重点系的主任也被特邀参会,这事引发了校园里师生们的广泛议论。姜波所在的机械工程专业学生反应尤为强烈,团支部书记钱勇抓住时机,召集大家搞了一次团员交流活动。 这次活动比较特别,既没有去野外,也没去操场,就在平时上课的教室。 钱勇走上讲台说:“最近校园里对‘中奥合资’的议论很多,今天给大家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一起来辩一辩,轿车企业是否需要合资?” 一个叫郑春林的同学开了第一炮:“我以前不确定,自从女排夺冠后,我今天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反对! 过去我一直认为外国人是喝牛奶、吃牛排长大的,人高马大、体格强壮,中国人是吃咸菜泡饭长大的,身体矮小、单薄,在靠体力拼杀的赛场上,我们是没有胜算的。这次女排夺冠,彻底打破了我的观念,先天不足,是可以靠后天的努力来补足的。女排姑娘做到了,我们其他人为什么做不到,那是因为不够努力。如果我们造车人能像女排一样,发扬顽强拼搏、永不言败的精神,那中国人一定也能造出好车。” 钱勇刚要接话,突然响起的掌声让他停住了。随之而起的“我赞同!” “我挺你!”一片附和之声,这下让钱勇愣住了。 突然,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响起,“我认为合资很有必要。造车跟打球不一样,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发现姜波在慢慢悠悠地说,“像女排那样‘舍命’ 奋斗的事, 华松汽车厂的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干过了。1958年,老一辈汽车人在生产设备简陋,工作环境非常艰苦的条件下,以‘华沙’和‘顺风’车为蓝本,取长补短,经过两个月的不眠奋战,就研制出了第一辆具有中国特色的‘雄鹰牌’轿车。工人们用榔头和铁锤打造出了车身,每天要敲一万多次,手臂肿得像大腿,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请问这种生产方式、这样的劳动强度能持久吗?” 钱勇见状马上就追问:“请大家自问一下,谁能忍受这样的劳动强度?” 这一问似乎提醒了郑春林, 他马上反应过来:“你用五十年代的劳动方式,来问我们八十年代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难道技术没有改进吗? 那些造车人是吃干饭的吗?” 钱勇没想到自己这一问起了反作用。身为主持人,说好让大家畅所欲言的,不能强压一方,因此他只能装聋作哑。 姜波知道,郑春林平时在寝室里,仗着自己年龄大、资格老,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要跟他意见不同, 就来一句“侬个小赤佬, 懂点啥?” 来压制人。姜波很清楚他的秉性,平日里从不跟他计较。今天不一样,是否合资,关乎轿车未来的发展,他要摆事实、讲道理,要打掉他这分胡搅蛮缠的傲气。 姜波清了清喉咙,声音依然平稳地说,“你说得没错,当年‘雄鹰牌’轿车只生产了12辆后就停产。1964 年改造成‘华松牌’ 后才恢复了生产, 但还是手工制造,产量一直徘徊在100至300辆之间。直到1972年工厂扩建,才达到年产5000辆的目标。但由于国内没有大型冲压模具,车顶、车门等大面积的钣金件无法一次成型,还是由工人用榔头一锤一锤敲出来, 年产量还是上不去。直到去年,实行三班制生产,才勉强生产出4000 辆。请大家想想,从我们生产第一辆‘雄鹰牌’轿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现在国外汽车厂都用全自动流水线生产,日产量已经是3000 辆,跟他们相比,我们落后了二十年都不止,这是多大的差距啊! 现在人家愿意合资,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 很多原来不明真相的同学开始默默地点头,同意姜波的意见。 郑春林用轻蔑的目光扫了一眼姜波,心想:侬这个“小赤佬”,今天跟我杠上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他便马上抢着说:“不知你说的这些数据是真是假。但我们都知道商人无利不起早,尤其是外国资本家更是阴险狡诈,明知我们落后,还愿意来跟我们合资,他们肯定早就设好了陷阱, 等着我们往里跳。大家还记得当初苏联人以援建之名害我们的事吗?” 这一问,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声讨起苏联人。最后大家都认为外国人不能再相信,坚决不能跟外国人合资。郑春林看到自己的目的达到,颇为得意地朝姜波点头微笑。 钱勇看着大家情绪激动,越扯越远,便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这些都是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不能老想着过去, 要着眼于现在, 放眼于未来。让我们听姜波同学把话说完。” 姜波耐心地给大家解释:“现在搞合资,跟以前苏联人的援助不同。合资是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经营,谁撕毁合同,谁承担责任,外国人不会干这种蠢事。他们想的是怎样赚到我们的钱,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听姜波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郑春林又浪声浪气说:“知道他们来赚我们的钱, 还要跟他们合资,把钱送给他们,这不是卖国吗?” 姜波听闻此言,愤怒地反问:“不付出代价,谁肯把先进技术给你用? 你希望我们国家越来越落后吗?” 郑春林低头不语。 又有位同学提出了质疑:“听说奥国人拿出来合资的轿车是他们已经淘汰的车型,早已停产了。这能叫先进技术吗? 这分明是在欺骗我们。” 很多已经被姜波说服的同学都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钱勇笑着对大家说:“我也听说了,这款车在奥国销量不好,但在南美很畅销。孚士汽车公司拥有日产3000 辆的造车流水线, 我认为对我国来说就是一项先进技术。” 郑春林忽然转了话锋,说道:“就算我们现在要搞合资,也应该先合资卡车。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要大力发展工业,应该大量造卡车,提高运输能力,加快建设的步伐。小轿车都是给那些当官人坐的,跟经济建设没什么关系啊?” “怎么会没关系呢? 你回趟家, 在路上花多少时间? 起码三个小时吧! 再想一想,华松市这么多企事业单位,出门办事的人都去挤公共汽车,一天能办成几件事? 如果要去外地呢? 这是什么工作效率? 自从小平同志提议建立‘经济特区’以来,位于广东的深圳、汕头,正以非凡的速度向前发展,对轿车的需求量节节攀升。‘华松牌’轿车的年产能只有5000辆,就算开足马力也远远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现在只能靠进口,但进口车的外汇都是靠妇女们用手工编织的毛衣、手套,刺绣的围巾、手绢等工艺品换来的,金额有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这几年走私车的数量已达几万辆。所以,不合资,不把轿车的产量搞上去,这种情况将越演越烈,最终损害的都是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到姜波嘴巴一刻不停巴拉巴拉说出来的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郑春林顿时哑口无言。 教室里一片寂静,钱勇带头鼓起了掌,随后掌声越来越响,赞成姜波意见的同学越来越多。 团员活动结束后,钱勇勾着姜波一起离开了教室,他觉得这次跟姜波很有默契,配合得非常好,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寝室,郑春林还想对姜波不依不饶,姜波不愿再跟他纠缠,不管他说啥都不搭理。 突然,姜波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屁股上像装了弹簧“噌”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朝楼梯口跑去,紧接着就听到:“李叔,果然是您呀! 我听到这‘咚咚咚’的脚步声,就知道是您来了,今天又不是星期天,您怎么会有空?” 李博林上楼站定,朝姜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子怎么变了样? 以前胖乎乎的圆脸蛋变成了瓜子型,坚挺的鼻梁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透着倔强和刚毅。李博林很心疼,低声说道:“小波啊,你又瘦了。我今天是到市里办事,办完后正好有时间,就顺道来看看你,给你买了点东西,读书费脑子,营养要跟上,不能把身体累垮喽!” 姜波一手接过网兜,一手把李博林往宿舍里拉,还撒起了娇:“李叔,不是瘦了,是又长高了,你看,我现在比你还高,都已经一米八二啦!” 李博林刚踏进宿舍,姜波就向同学们自豪地介绍:“这是我叔,他是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他还是1958 年参加第一辆‘ 雄鹰牌’ 轿车制造的第一代造车人, 现在是华松汽车厂的厂长!” 寝室里的同学听了介绍, 赶紧都站了起来, 恭恭敬敬地叫道:“ 叔叔好!”郑春林当然也不例外,很尊敬地站在李博林面前鞠躬。 李博林见姜波在同学面前这样显摆自己,觉得这孩子可能遇上什么事了,当着他同学的面也不便询问,随口就说:“小波,把水果给大家分一下,我的车还停在校门口,不能耽搁太久,你送我出去吧。” 姜波答应着,顺手把水果、罐头放在桌上,同时向同学比画起了手势,示意他们不能把东西都瓜分光了,给自己留一点。因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几乎每次妈妈带来的好东西,都被他们洗劫一空。这些同学家里都不富裕,哪有闲钱买水果和营养品。 姜波虽是家里的独子,但从小生活在厂区家属楼,姜、李、关三家从来不分你我,姜波又是孩子中的老大,父母从小就教育他,有好东西一定要跟弟弟妹妹们分享,有困难要带头扛,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所以他对寝室里同学们的“强盗”行为,从不计较。 姜波跟着李博林走出了楼道,拐到了通往校门的水泥路上。李博林见路上行人不多,便转头问:“有人欺负你了?” 姜波脸一红,知道李博林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但不说,又怕李博林担心,就老实坦白道:“那也不算欺负,就是那个郑春林,他是老三届的初中生,靠自学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老是把我当小孩,倚老卖老,只要不听他的话就不依不饶,平时我也懒得跟他烦。今天在团员活动中,因为他反对合资,还把合资说成是卖国,所以我就跟他杠上了! 正好趁着您来,我就借用您的威名,震慑一下他,希望他能认清现实!” 李博林听了,心里暗笑,孩子就是孩子,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孩子气。按理说,姜波在工厂里经历过不少大事,不会如此稚嫩。不过,与这些孩子们在一起,除了直接对抗,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便笑着劝道:“小波,你跟别人不同,你是从工厂走出去的,自然知道工厂存在的问题,也了解需要合资的紧迫性。现在连社会上都出现很多反对合资的声音, 更何况那些学生呢?” “李叔,市里开会顺利吗? 是不是不搞合资了?”姜波一边问一边紧张地注视着老人家的脸色。 “现在还没有定论。不过,那天会上一个经济学家扔下一个响雷,说现在华松市的经济发展非常缓慢,再没有一个支柱产业来支撑, 华松市该如何往下走?”李博林语气平静地说,“搞汽车合资本来就是一个新生事物,现在遭受各种诋毁与质疑并不稀奇。像小平同志这样留过洋的、以及机械工业部的几位领导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考察,了解国外的发展情况,当然支持合资。但还有很多人不要说出国了,连外国人都没见过,他们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抱着几十年来固有的思维模式不放,认为我们只要守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了,把外国人引进来就认为是引狼入室。所以他们异口同声反对合资,这也属于正常的反应。你想想,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也对跟外国人合作很反感,后来在接待外国考察团的过程中,逐渐了解了国外真实的发展状况,知道了跟他们存在的差距,这才意识到不合资不行了。所以,要有耐心,接受新生事物也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姜波一脸惊愕地看着李博林,感觉他像变了一个人,居然把“中奥合资” 看成是一个“新生事物”,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敬佩之意。 李博林与姜波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夕阳余晖从茂密的梧桐枝叶中斜射下来,金色的光芒闪烁着, 稀稀落落地撒在水泥地面上, 似精灵般随风起舞。 李博林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望着四周来来去去的学生,感叹道:“多么好的学校啊,我真羡慕你这种日子,可惜我老喽,没有这样的机会啦!” 姜波听了之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李叔,你一直跟我说,遇到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其实这所大学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实验室里竟然连一台汽油发动机都没有,说要学好造车技术,那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我们现在学习的专业知识都很落后,教材都是过去的, 这对提高造车技术没有多大帮助。 所以我非常希望合资成功,在实际工作中学习技术,运用技术。” 李博林呆住了,许久未动。原以为姜波能在这里学到最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想不到大学实验室的设备如此简陋。他心里郁闷不已。 姜波把李博林送到校门口,看着李博林离去的背影,发觉他比两年前苍老了不少。在他的印象中,李叔是比父亲更魁梧一些,现在乍一看,仿佛李叔的整个身形缩小了一圈,肩背佝偻着,老态格外明显。 姜波突然想冲上去扶他一把,刚抬起脚,又放下了。李叔现在需要的不是体力上的帮手,是技术上和方法上的左膀右臂。姜波能想象到,要是合资真能成功,那等着李叔处理的麻烦事会源源不断。他不希望看到李叔独自站在风雨里,他想站到他身边,到浪潮的最前沿,去陪他一起乘风破浪。 李博林从交大回来后,一夜未眠,第二天就跑去找陈克敏,说华松交大实验室到现在为止只有六十年代初期留下的卡车柴油发动机,连一台汽油发动机都没有,让这些学生精英都去学些已经被淘汰的、落后的技术,这不是浪费他们的时间吗? 这样下去我们的汽车工业还有希望吗? 陈克敏听了李博林所说的情况, 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国家经济飞速发展,必将带动汽车工业的腾飞,会需要大量技术人才,现在必须做好储备,于是决定通过合规合法的途径把华松汽车厂试制车间中的一辆试制轿车和一台发动机捐赠给华松交大, 让这些学生在实验室里就有机会学习和研究造车技术。 眼看就要放寒假了,李博林在跟校方接洽后,终于办妥了全部手续,亲自带队把轿车和发动机送到了华松交大, 机械工程系的老主任兴奋地一路小跑,让实验员把轿车和发动机安置妥当。 老主任禁不住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李博林的手说:“李厂长,谢谢你,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您帮我们解决了教学上的大难题。从此,学生们可以直接跟实物打交道,不用在虚拟的图纸上询问答疑了。” 随即他兴奋地通知大家,从今往后,机械工程专业课程就放在实验室,再也不用对着幻灯片自圆其说,大家都可以亲眼目睹中国制造的轿车了! 姜波获知详情后也非常感动,想不到自己的几句抱怨,让李博林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去说服陈克敏亲自批准把轿车和发动机送到学校来。 他看到了陈克敏和李博林这辈汽车人对发展汽车工业的渴求, 也觉得合资成功的可能性在逐渐增大,便与几个要好的同学拿着技术资料, 钻进了实验室,投入了造车技术的研究。 大四最后一年的光景,几乎成了姜波这几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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