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知了声嘶力竭地吼着“热死啦、热死啦”。蓦地, 从机场迎宾大道的马路尽头,突然窜出五辆轿车,瞬间冲散了四周的氤氲,马达的轰鸣声一下子盖过了知了的喧嚣。
这年头,小轿车并不多见,好像只有区县级的正职干部才配有专车, 副职只能共用一辆。五辆轿车堪比一个区县领导班子的车队规模, 开到哪都是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线。这一溜簇新的“ 华松牌” 轿车, 漆黑锃亮, 若是开到闹市中心,足以引起行人的惊怵和围观。
但那招摇的车队却挑没人的正午时光出没在机场大道上,兜了一圈又一圈,阅兵式般一丝不苟。约莫开到第六圈时, 车队毫无征兆地失去了绷直的线条,头车失去了控制,S形扭动起来。后车看见前面车身如此摆动,立刻警觉地按响了喇叭。头车一脚猛刹靠边急停, 后车也紧跟骤停, 接着尖锐的刹车声接二连三响起,一道流动的墨迹就这样赫然凝固在路边。
各车的车门打开,诸人一个个都满头大汗,一呼而下, 七手八脚地把失去意识的头车驾驶员抬出来。只见他双眼紧闭, 面色红紫, 显然是由于中暑导致了晕厥。但他晕倒前的最后一刻竟还能踩下刹车, 把车停下, 可见其爱惜车辆更甚于自己的性命。
李博林是第一个从车里下来的,指挥大家把他抬到树荫下,蹲下身去替他解开扣子,一手扇风一手猛掐他的人中。驾驶员终于蔫蔫地睁开眼, 嘴唇努力地一张一合。李博林附耳过去,听见他嘴里呻吟“厂长,车… … ”,心头顿时一热,说:“放心吧,车没事!”
有人递来仁丹和水壶,李博林一伸手,竟然烫得几乎握不上手。“就没有凉的吗?”他抬头一扫周围,等不及别人回答,兀自霍然起身,说了声“我去买”,便转身朝不远处的日夜商店奔去。
李博林踏上狭小的门店,店内不见人影,却有一阵微微的凉风迎面袭来,顺着风向一看,日夜商店的后窗开着,风正扑打着窗外的竹叶,呼啦啦吹过一个半人高、装满凉水的铅桶,老爷叔躺在地上的凉席上酣睡, 哈喇子淌了半边脸。
李博林敲敲半人高玻璃柜台,不见回应,再用力拍打门板还没见反应,四处张望, 看见门外有一个二十四小时呼唤铃, 便摁下了红色按钮,“ 嘀铃铃”,刺耳的铃声总算把老爷叔惊醒,他嗖地坐起来问:“侬要做啥?”
李博林指指柜台里的盐汽水,伸出双手,示意要买“十瓶盐汽水”。老爷叔定神看去,发现眼前这张冷峻的国字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两道粗眉微微上扬,核桃大的眼珠子正盯着自己,厚实的身板高出自己一头。老爷叔心中一凛,一骨碌爬了起来,“叮叮嗵嗵”把十瓶盐汽水全放在了柜面上,“一角五分一瓶,十瓶一块五。”他算得快, 说得也快, 伸手更快, 就等着李博林付钱。
李博林从裤兜里掏出湿漉漉的一角、两角纸币一张张摊开,递给老爷叔。
他身上的汗衫被凉风一吹都黏在了身上,暗淡的红字隐隐显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老爷叔见状哼了一声,对眼前这位年近五旬的退伍军人,也懒得摆出什么好脸色,接过钱数了一遍,打开带锁的小钱箱,把钱放了进去。
李博林伸手去拿盐汽水,发觉是热的,立马对老爷叔说:“能给我换两瓶水桶里的盐汽水吗?”
“想得美,不换!”老爷叔坚定地拒绝。
李博林赶紧赔起笑脸,好言商量道:“老爷叔,我们在试车,有位同志中暑了,帮帮忙,换两瓶桶里凉的汽水, 能让他尽快降温, 我再多付一角钱,行吗?”
车队的年轻人等得有些着急,派了两个代表奔过来,“李厂长,您回去休息吧,汽水我们来拿。”
老爷叔闻言一震,眼梢略扬,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近五旬的男子竟是位厂长。老爷叔的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连摇手说:“不用加钱、不用加钱,换、马上换,你一个厂长,大热的天带着一帮年轻人试车,真拼命,你把冰桶里的碎冰块也拿走吧,冷敷一下那中暑的人,准能缓过来!”
李博林连忙谢过老爷叔,赶紧用毛巾包裹着冰块,转身跑去敷在小董额头上,还让他喝下凉汽水,再吃了几颗仁丹。等到他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李博林长舒一口气,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挑中午试车一是为了路上人少,二是为了迁就美国人飞机到达的时间,让司机习惯中午刺眼的光线, 没想到这个退伍军人, 练到一半就中暑。
眼见其他年轻人的脸色也都红得像蒸熟的大闸蟹,再练下去,怕要出人命。
他当即下令:停止试驾,打道回府。
李博林坐上小董的驾驶位置,驾车朝自己工厂的所在地——新桥镇驶去。
新桥镇是位于华松市西北郊的一个江南古镇,历史久远,三国时期就建有古寺。古镇上千年的名胜古迹随处可见,文化底蕴深厚。它南有国道,北有铁路,还有贯穿苏浙皖的大江河流在此交汇,构成了新桥镇水陆两栖发达的交通运输体系。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一些大型国营企业陆陆续续搬迁到了这里,其中有汽车装配厂、发动机制造厂、无线电厂、仪表厂等十几家大型工厂,这个新建的工业园区东西长约六公里,南北宽两公里,应该算是当时华松市第一个规模化、产业化的工业基地。汽车装配厂和发动机厂是这里的龙头企业,而且这里的厂房都是标准的苏式风格,一幢幢看起来都是四四方方,高高大大,除了那些水泥柱子是灰色的,其他部分都由红砖砌成,不加任何粉刷,在太阳的照射下红彤彤的显得特别耀眼。离工业区不远处还建有配套的生活区。整条街道和西边的古镇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街道两边都是挺拔的梧桐,西边的古镇却显得破败。夏天,街道上茂密的树冠就像一把把撑起来的巨伞,为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遮风挡雨。秋天, 金灿灿的梧桐叶随风飞舞, 飘撒落地,似给街道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则又是另外一道风景。
街道两边是排列整齐的医院、银行、邮局、百货商店、照相店、理发店、饭店、浴室等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厂区的学校就在离街心花园几百米不到的角落,寂静又安宁。员工们居住的公寓楼全部集中在街心花园的对面,都是六层楼房,跟厂房一样也是苏式风格,所不同的是它们的外墙都用土黄色水泥浆粉刷过,给人一种年代的沧桑感。
李博林带领车队慢慢驶进工业区,远远就看到工厂房顶上半人高的野草随风摇曳,红墙上的铁窗大部分都锈蚀了,有些铁窗上都没有玻璃,有的窗户单边斜挂着,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
这些厂房二十年来几乎没有整修过,适逢大跃进年代,厂里的工人干劲十足,不分日夜地干,只用了两个月就造出了第一辆“雄鹰牌”轿车,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日子啊! 自己进厂二十年,也经历了不少事,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曾喊过一声苦,唯独眼前这迎接美国外宾的事,让他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他带领的运输连有一百二十九名战士,到最后只剩九人生还。一百二十人都死在了美国人的枪炮下,这些牺牲的战士大部分都跟着自己一起经历过抗日战争,他们没有死在日本人的枪炮下, 却被美国飞机的炸弹炸成了碎片。
李博林想到这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车队驶近工厂时,陡然发现门房的传达室外杵着好几个人在“欢迎” 自己。李博林暗自思忖,大热天的不在传达室待着,偏要在太阳底下等着,不像是有什么好事的样子。
下了车,李博林才看清,这群人中最令人瞩目的就是老领导陈克敏。他中等身材,面相和蔼,眼神却异常犀利,让人有一种威严的感觉。
当年研制“雄鹰牌”时他亲任组长。陪在他旁边的不仅有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关永明,还有厂里的技术主任赵红旗,李博林看到关永明陪在他身边并不感到惊奇,却对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赵红旗也陪伴左右就没有好脸色。
碍于老领导在场他也没有多问,安排好小董,就引陈克敏到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陈克敏还没坐下就冷冷地开腔了,“我倒是要看看,你开着华松牌轿车大中午地出去转一圈, 回来是个什么德行, 你现在自己心里没底吗?”
李博林身上的汗水已经被打开的电风扇吹干了, 汗衫上一轮又一轮的汗渍就像泛白的写意山水画。顺着陈克敏的眼光,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腋窝,但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自己的味道自己往往难以察觉。
李博林努力嗅了半天,这才察觉出不对,讪讪地说:“这个… … 汗的确有点多,到时候大家多备一套工服,保证不影响祖国形象就是了。”
陈克敏怒道:“我说的是这个吗? 你一个人臭也就算了,难道要外宾也陪你一起闷在铁罐头里发酵? 现在国际上的轿车几乎每一款都有空调,要是咱们还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差距实在太大。别人看了会怎么想,还敢考虑跟我们合作吗? 就算合作,他们能不狮子大开口吗? 我早就说了咱们要研发车载空调,你总是一拖再拖,现在你想用这种车去接待外宾,这不是开国际玩笑么。我丢不起这个脸!”
李博林意识到兴许是有人在背后告了自己的状,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不是没有研发,是技术还没成熟。”
陈克敏严厉地问:“可我怎么听说,已经有辆试装车能用了呢?”
李博林一愣,眼光立刻扫向旁边不发一言的赵红旗。赵红旗低垂着眼,仍然是平日里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李博林心想,这个赵红旗竟然还是个两面派,敢告自己的状,胆子不小。他的目光在扫向他的同时,胸中涌上了一股除了不齿还有就是遭到背叛的愤怒。
“你别看他,是我把赵工叫过来问了才说的。”陈克敏马上发现了李博林的眼神。
李博林说:“那是还没成熟的空调车, 还没做过道路试验, 随时可能熄火,故障率也尚未可知。”
陈克敏当即拍板:“那就立刻试验。”
李博林惊讶:“万一在接外宾的半道上熄火,岂不是更丢人?”
陈克敏怒道:“事情还没做,你怎么就先想着失败? 现在还剩一个月,我命令你,利用这段时间排除万难,争取最后的胜利。要是遇到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上报。但这种胆小畏缩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
李博林深吸一口气,知道陈克敏的决心已定,看来车载空调势在必行了。
等到陈克敏和他的秘书离开,他随即就对赵红旗下了命令:“给你们研发小组一个月的时间,把五辆空调车改装好,进行道路试验。”
李博林心中很纳闷,车载空调的问题,自己不是没有问过赵红旗,可他给自己的回答是研制尚未成功。不知道这话到了陈克敏的耳朵里,怎么就摇身一变成“能用”了。他相信陈克敏是没有必要诳自己的, 两边的信息不对称,多半还是那个赵红旗耍了心眼。
赵红旗原名赵云恺,早年曾经留学奥国黑尔默工学院,回国后在华松内燃机研究所工作。那时正好是大跃进年代, 赵云恺对周围此起彼伏的“放卫星”运动很抗拒,领导交给他几个项目,都被他以“目标定得脱离实际”为理由推掉了。在当时的狂热氛围中,赵云恺的冷静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因为言必提及奥国人处理问题的严谨和经验,被一些人视作了崇洋媚外的典型。“文革”中,因父母的资本家身份,再加上那些言行,他顺理成章地被戴上了“黑五类”、“走资派”的帽子,被发配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经历一番遽变,赵云恺性情大变,甚至连名字也改了,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赵红旗。尽管已经被平反了,而且也开始了新的工作,但他仍旧保留了劳改时的习惯,不论见谁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任谁一跺脚,就能吓破他的胆。
老产品改款时,李博林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没想到还没等他把话问完,赵红旗就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李博林问他什么“对”,他说“领导指教得对”,一时间引得在场人员哄堂大笑,李博林的脸色立刻黑了。
起初李博林还替他想过,也许这人是被斗怕了,丢了胆子,曾找他长谈了几次想让他放开手脚大胆干。但每次好心好意的劝解就像一杯热茶泼进了汪洋,见不到丝毫的变化。赵红旗在任何会议上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讲话从不抬头,发言从没内容,唯独在看人脸色一事上异常敏感,但凡听见上级的话音里有一丝不悦,立马展开深刻而冗长的自我批评。李博林看到他这副样子,暗自思忖,他难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李博林曾就此事和自己的老战友关永明议论过,挫折谁没有经历过,但你不能一辈子待在挫折的阴影里,更不能让挫折改变你,让你成为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表面上你像是保全了自己,但实际上呢,这跟举起白旗一个样,是投降。
关永明曾劝过李博林,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也没法要求人人都跟你一样。
赵红旗留学时虽然学过制冷技术,但没接触过车载空调。车载空调技术发端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成熟于七十年代,这期间有一大段都是中国工业大规模停滞时期。如今华松汽车厂的车载空调研发,主要还是靠他搜集海外资料,和仅有的几台进口的二手轿车作为参照物来仿制,难度很大。
李博林虽说在汽车制造方面已经属于“老法师”级别,但对制冷技术一无所知,只能依赖赵红旗。李博林明白,自己在枪林弹雨中找到勇气,而赵红旗却在批斗中被抽掉了脊梁。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让他忽然开窍,越过自己寻找立功的机会,但实际上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试制车间没日没夜连续加班,李博林心知肚明,也焦急万分,好几次想进去看看进展,但又怕影响赵红旗团队的试制,不得不在车间门外兜圈子,偶尔把进出车间的研发人员拉到一边,询问进展情况。次数一多,这些人见到他就会自动停下,赶紧把研**况巨细无靡地向他报告一遍。这样一来,李博林又觉得别扭了,好像自己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似的。最后他索性亲自找赵红旗定下了日子,对空调车辆进行统一试驾和验收,以便确定最后是否采用。
一个月后,这批试制空调轿车终于按计划上路试车。
这天,李博林吃了午饭就早早等在了厂门口,目送五辆华松牌轿车整整齐齐地排队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车队就回来了。李博林眯着眼睛数数,一、二、三、四… … 只见到四辆。
“还有一辆呢?” 李博林探头望向厂门前的道路, 见不到第五辆车的踪影,心里顿时一紧。
“抛锚了。”试车员小董回答,“恐怕得请周师傅跟我们去一趟,修不好就只能拖回来了。”
小董嘴里的周师傅,就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周志远,他对轿车生产的各项工艺可谓样样精通,要是有车连他都修不好,那就该报废了。
李博林看着他们把周志远拉上了车, 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说:“我也去看看。”
在抛锚的现场,赵红旗臊眉耷眼地站着, 见到李博林来了, 愈发不敢抬头。李博林本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痛批他一番,但此刻却没有这个心情,冲着众人摆摆手,便算是打过了招呼。赵红旗见厂长背着手一言不发,他也什么都不敢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到故障车边。两人分别站在周志远的一左一右,像是同步一般,齐齐刷刷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专心地看周志远排查故障。
经过检查,发现是风扇皮带受热膨胀后打滑, 导致风扇不转, 冷却水过热,水箱就开锅了。周志远更换了皮带,又锁紧涨紧轮,重新启动后,风扇皮带又转动了,空调也逐渐恢复正常。
但此后三天试驾都如第一天一样,每天五辆车出去,至少有一辆要歇在半路,每次都要换皮带。李博林问原因,周志远说:“轿车在设计时没有考虑使用空调,现在使用了空调,必然会增加发动机的负担,这根新匹配的风扇皮带的拉伸力不够,温度升高,皮带就松了。”他用手中的小刀切开皮带,指着里面仅有的尼龙丝说道:“你看,这根橡胶皮带只有尼龙丝,没镶嵌钢丝,这样能保证拉伸力吗? 看来,生产这根皮带的厂家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没有这项技术。”
李博林差点惊叫起来,这是与华松牌轿车配套了十几年的老厂,怎么会出现这个问题? 回厂后,他当即给这家厂的厂长林国民打电话,听到对方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这项技术时,顿时就蔫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勤换皮带。但要是在接待外宾的过程中发生意外呢? 李博林不敢想下去。
一连几天的水箱开锅让李博林急得满嘴都起了燎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得找老伙计关永明来商量。
关永明是李博林的老部下,还是山东老乡。他个子虽没李博林高,但天庭饱满,脸庞圆润,一条长眉下藏着一对带着微笑的眼睛。他在抗美援朝的战斗中肩胛负伤,至今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走路弓着腰,像个驼背,但工作起来精神抖擞。最早,工人们都在背后戏称其为“虾米关公”, 后来发现他十分爱惜厂里的工人, 就改成了“ 虾米佛”, 但更多的人却愿意叫他关老爷子。
关永明提醒李博林,根据眼下的情况,空调车的故障率初步判定为百分之二十以上,应该向陈总申请用无空调的华松牌迎接外宾,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即便上级仍坚持要用空调车,作为下级至少也尽了提醒的义务, 到时真出了意外,也不用替赵红旗背锅。
李博林关起门来思考了好几天,最后跟着试制车队去试车,愈发鲜明地感受到两种车辆的对比——蒸得人满身大汗的闷罐子车和沁凉舒爽的空调车,完全是两个时代的驾乘体验。
从前大家觉得华松牌不错,那是拿它和货车、拖拉机比,觉得从无到有已经是天大的进步,那是站在国人的角度上体恤国货的艰辛, 体谅汽车人技术的困乏。但如果将乘坐的角色换作外宾呢? 人家有什么动机来宽容? 他们在自己国家坐惯了空调车,乍一落地却钻进了热气腾腾的铁罐子,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倒退,是落后。说白了,就是觉得中国人不行。
正如陈克敏所说,他们接待的外宾是来谈合作的,差距太大非但无法赢得尊重,还容易遭人轻视。在视野和格局上,李博林一向很佩服这位老领导。
陈克敏先前说的那些道理乍听刺耳,但细细品味,确实又有战略眼光。李博林上过前线,自然知道不论什么情况,展示实力和勇气才是实现坐下来谈判的前提。所以这个时候别说领导坚持了,就算陈克敏不坚持,他也认为派出空调车很有必要。
李博林忽然想起那天小董试车中暑,日夜商店的老爷叔让他用冰块降温的事,能不能也用这个办法给水箱降温呢? 他马上把周志远找来商量。
周志远一听要用冰块给水箱降温,觉得可行,但不可能像小贩卖冰棍那样用棉被包裹的方式给水箱保温,灵机一动道:“把冰块切成火柴盒大小,与水混合在一起,这样至少能保持一段时间内水温不会升高,但具体要加多少冰块,在迎接外宾所需的时间和里程内不开锅,还要经过路试才能知道!”
李博林大喜:“不愧是老法师,一点就透。明天让老关准备好冰块,咱们去路试!”
连续几天的路试证明,老法师的奇招果然有效,四十公里之内,空调温度能一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发动机也一切正常。这就是说,从机场到酒店完全没有问题,就算是从酒店再到华松汽车厂也在可控范围内。
但李博林还是不敢保证迎宾过程中万无一失, 万一这铁疙瘩半路上发脾气,岂不是丢了国家的脸面? 于是,李博林不顾关永明的劝阻又下了一道命令,让车间再多生产一辆新车,迎宾时跟在车队末尾,以备不时之需。对此关永明惊讶不已,但李博林的一句话却堵住了他的嘴。
“我们必须打赢迎接外宾这场仗。”说罢,李博林特意走到赵红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鼓励道,“ 赵工, 你做得不错, 再接再厉, 千万别给厂里丢脸!”
李赵二人关系不和,在厂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因此李博林的这个举动不但吓到了赵红旗,还让所有在场的师傅们都惊掉了下巴。作为当事人的赵红旗几乎是木头般僵立在原地,无精打采的眼神里瞬间涌起了波澜。他怔怔地望向李博林, 过了好一会儿, 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那是他入厂以来第一次许下诺言,过去多少次开会表态,赵红旗都会极力斟酌用词,绝不说那些会授人以柄、后患无穷的誓言。这也是他头一次说出“保证”二字,这让李博林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保证”两个字绝非他张口就来的高调,而是发自肺腑的决心。因此李博林十分确信,赵红旗说到,便是真可以做到的。
加急生产的空调车在最后一个星期完成,李博林试车检验完毕,认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决定让周志远亲自驾驶备用车, 跟在迎宾车队的后面。
有了这个万宝全书的“老法师”保驾护航,就算汽车真出了什么故障,也能及时得到解决。
关永明通知周志远时,对方却误解了李博林的意图。“什么! 让我去给美国佬当司机?”周志远把手一挥,“不去!”
关永明急忙解释:“不是当司机,是开备用车在后面跟着,要是前车出了故障,随时顶替。”
“还是个备用司机,连正式的都算不上?”周志远把劳防手套一脱, 塞到工装衣兜里,拿出一股强硬态度,“太丢人了。我不去!”
周志远好面子,倒也是有几分资格的。在这个全靠手工敲敲打打的年代,像他这样一个有全能技术的人才可谓是厂里的一宝,平时连李博林都要让他三分。也正是如此,动员他得由副厂长亲自出马,然而即便是这样大的面子,还是劝不动他。关永明知道老周吃软不吃硬,见自己说话不管用,就转头去找他的徒弟姜波来想办法。
姜波是姜广志的儿子。抗美援朝时,李博林是汽车连连长,姜广志是指导员。在连队只剩八个人时, 正在后方养伤的姜广志便不顾刚刚愈合的伤口,挺身而出上了前线。那时战况紧急,当时敌机就在头顶上扫射,炮弹不是落在山崖就是砸在车屁股后头,若不是姜广志站在第一辆卡车外的脚踏板上观察天上的敌机,指挥卡车躲避轰炸,九个人的小命就得报销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李博林与老战友一起脱下军装转业到华松汽车厂,参与了第一辆“雄鹰牌”轿车的研制。由于抗美援朝的军需消耗,加上“大跃进”的急躁冒进,迈入六十年代后,国民经济一度陷入困境。再加上轿车不比货车,并非是民生必需物资,在没有产能、无法降低成本的情况下,又遇上了三年困难时期,只能停产。
曾经令人骄傲的“雄鹰牌”只生产了十几辆便偃旗息鼓,直到“文革”后期经济逐步恢复,才改名为“华松牌”重新生产。
李博林升任华松汽车厂厂长,姜广志担任党委书记,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抓产量。谁会想到老战友没有牺牲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却倒在了和平年代的抗洪抢险中。
李博林为此一直心怀歉疚,在姜波高中刚毕业后就被特招进厂,并让最有本事的周志远收他为徒。没想到周志远小气得很, 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但凡有点门槛的技术活儿都捂得严严实实。好在师父精明, 徒弟也不傻。姜波看出师父有这毛病,平时小心哄着,干活时留意观察,渐渐地偷学到不少本事。
姜波听关永明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拍胸脯说:“关叔,这事包在我身上。”
关永明料到他有办法,放心地笑了:“行,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当你师父的副驾驶,有事方便照应。”
姜波在“文革” 中长大, 喊得最响亮的口号就是“练好铁脚板,打击帝修反”,所以对美国人没什么好感,但对李博林和关永明的话他不会不听,这不单是因为他们都是父亲的生前战友,还因为他们在父亲去世后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他知道世界上除了亲人,没人会对自己无条件付出,而李叔和关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比亲人还亲。
姜波跟着周志远一年多了, 知道师父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儿子周镐。
当年他沉溺于搞技术革新,两岁的儿子发高烧,自己没顾上,老婆又是个好吃懒做的主,结果耽误了治疗,最终得了小儿麻痹症。周志远为了给儿子看病欠下了不少债,一直不肯放弃,老婆受不了苦,跟他离了婚,结果钱财散尽也没能治好儿子的病。为了方便照顾儿子, 他就把家从华松市区搬到了新桥镇,平时只要有好吃好喝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
姜波心生一计,走到周志远身旁,故作神秘地轻声道:“师父,听说这次去接待外宾的人会到国宾馆统一用餐,巧克力、奶油蛋糕这些东西可以敞开了吃。到时候拿几块巧克力给周镐尝尝应该没问题。”
周志远听了这话,回家就问儿子想不想吃巧克力? 周镐不明就里,满怀期待地一个劲点头。周志远当下决定去找关永明, 表示自己愿意当备用车司机。
八月下旬,气温更加闷热。为了保证接待顺利,所有接待人员都提前两个小时来到华松市唯一的国宾馆集合,早饭也在餐厅统一解决。
周志远进餐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巧克力,但他搜遍了餐台的每一只盘子,又追问了服务员,才知道压根就没有巧克力。这才知道上了徒弟的当,他愠怒地看向一旁大快朵颐的姜波,后者似乎早料到,也知道师父这时候打退堂鼓也晚了,便觍脸一笑,夹了一筷子肉松放在师傅的碗里,权当是赔罪了。
周志远哪能这样就消气,好不容易来一次国宾馆的餐厅,决不亏待自己,当下敞开了肚皮,把能吃的、能喝的统统倒进肚子里。尤其是牛奶,平时家里节衣缩食,想喝也喝不到,现在又不用自己花钱, 便恨不得拿牛奶当白开水灌。
姜波看见师父的吃相委实有点震惊,见他的肚皮跟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而此时其他人都放下了碗筷准备集合。他连忙收拾起看好戏的心情,拍了拍师父胳膊提醒。周志远摸了摸鼓胀的肚皮, 强行干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牛奶,这才依依不舍地擦擦嘴出发。
车队由李博林亲自带领,浩浩****开往机场。同行的除了华松机电工业公司总经理陈克敏,还有一位是市工业局的领导,足见接待规格之高。
姜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场面简直能与几年前报纸上刊登的迎接尼克松总统访华车队相媲美。
领导们站在车前与美国客人握手,其他随行人员跟在他们身后。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美国人的目光就被“华松”字形的车标吸引了过去。陈克敏骄傲地对翻译说,这是中国人自己制造的华松牌。李博林却留意到美国人听罢转述,表情有些玩味,那眼神除了惊讶好像还带点怀疑。
接着,美国人似乎又问了句什么, 翻译字斟句酌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说出来。李博林等急了,催促翻译:“你怎么不说话呢,他到底讲什么了? 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翻译无奈而尴尬地说:“他们怀疑… … 这是换了标的欧洲车。”
此话一出,整个接待小组人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姜波不明就里,悄悄问师父。
周志远一言不发,整个脸蛋像涂满了石灰,其实他更担心老外要打开引擎盖。哪想到李博林一个箭步跨到了车前,掀开引擎盖:“是不是换标,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周志远顿时吓得大汗淋漓。
美国考察团里面有几个汽车专家听了翻译转述后,当真就上前研究起来。
他们一看车里的零件,便交头接耳起来,末了,两位专家对翻译点一点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
引擎盖打开的瞬间,李博林就后悔莫及,在冷热交变下,水箱外表已经布满了水珠。李博林赶紧把引擎盖关上,追着翻译问:“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相信欧洲车的工艺不会留下手工的痕迹,这些痕迹充满了古老的怀旧感, 确实是出自你们的独特手艺。” 李博林顿时皱起眉头,“ 他们… … 这是在嘲笑我们落后吗?” 刚刚放下一颗忐忑的心, 陡然又被愤怒填满了。
翻译紧张地摆手:“不不不,他们说,他们很敬佩你们,竟然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造出现代工业产品,这是需要智慧和毅力的。”
面对这样的“盛赞”,别说陈克敏高兴不起来,就连李博林更是窝着一肚子火。土法造车产量低,质量也不稳定。这本是他们心中的郁结,没想到竟被美国人一眼看穿。
姜波看到师父一脸惊恐和气愤的样子, 赶紧拉着他走向备用车。“真丢脸!”周志远边走边嘟哝。
美国人虽然从零件的敲打痕迹上看出了端倪, 但毕竟没有看到水箱里的秘密。要是看到了里面的秘密又该是怎样的场景呢? 周志远不敢想象,浑身却不断冒出冷汗,忐忑不安地坐上了车。
车队出发了,姜波见师父脸色苍白,冷气直冒的空调也止不住他额头上滴落的汗水,不解地问:“师父,这美国佬不是被我们忽悠过去了? 你怎么还冒汗了呢?”
“你懂个屁! 这才是过第一关,往后还有好瞧的!”从不说粗话的周志远蹦出一句脏话。
“为什么呀?”姜波不知道他说的“好瞧”是什么意思。
“从‘大跃进’到‘文革’,我们一直闭关锁国,落后并不是一点点,否则我们会这么弄虚作假吗?”那沉重的话音从周志远的鼻腔里蹦出来,直把姜波震得浑身发颤。
车队成一路纵队往迎宾馆驶去,路上,陈克敏安慰李博林:“别懊恼了,有差距是事实,他们此行本来就有参观车间的行程,工艺落后的问题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但咱们用的办法再土,也能造出空调轿车。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证明我们的能力和决心了。”
李博林知道他说的是车载空调,自己被刚才掀开引擎盖吓得愣神分心,几乎忘了眼下最需要担心的事,连忙举起对讲机呼叫:“一号车呼叫,各车注意保持车速,平稳行驶。”
“二号车收到。”
“三号车收到。”
“… …”
“备用车收到。”姜波也替师父回道。
姜波放下对讲机,眼前闪现的还是美国人看车的那一幕。对方那半是讥讽半是惊叹的眼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刹那,他的心情既骄傲又辛酸。
骄傲的是中国人做到了外国人难以相信的事, 通过仿造和逆向研发造出轿车;辛酸的是这辆车竟然是因为工艺的落后才被人承认。
正式加入迎宾车队时,李博林曾宣布过美国考察团此行目的,也告诫过所有成员此次接待任务的重要性。现在谈判的大门刚刚打开,当主人的就先矮了一头,这让打小不服输的姜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鼓着腮帮子,显得很不甘心… …
姜波兀自在副驾驶上思绪万千,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驾驶座上出现的异常——周志远的肚子从离开餐厅后就开始咕咕作响。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吃多了,等时间一长东西消化了自然就能好转。可随着时间流逝,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这种现象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演愈烈,似乎是他羸弱的身体经受不了冷热骤变的突袭,劳动人民的肠胃适应不了乳制品的丰富营养, 这种抽痛一直从胃部深处传到了整个腹腔。才开到一半路程,周志远就觉得自己的大肠联合着小肠开始造反了。备用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等到姜波察觉,他们已经与前车拉开了几百米的距离。
“师父,快跟上去吧?”姜波忍不住提醒。
但周志远没有加速,反而朝路边一靠,猛一脚刹车、熄火,拉开车门,捧着肚子就跳了下去。
“师父,你去哪儿?”姜波愕然地看见他迅速钻进了路旁的青纱帐。
“去去就来!”周志远边跑边解裤带,一个猫腰,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青纱帐里。
周志远突然停车立刻引起了李博林注意,姜波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他严厉的批评:“备用车,你们搞什么? 快跟上!”
姜波看了一眼茂密的青纱帐,又望了望插着钥匙的驾驶座。对讲机那头李博林还在咆哮,估摸着周志远正在拉肚子,一时半会也起不来。姜波便一咬牙,坐到了驾驶座上,想着就算得罪师父也要顾全大局,冲着对讲机回了句“备用车收到”,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备用车赶上了车队,但却没有用武之地。五辆迎宾车十分争气,一辆也没有掉链子。送美国客人进宾馆后,李博林看见了备用车上只坐着姜波一个人。姜波抓住机会向他解释师父的“突发”状况,他说自己判断跟上车队比等待师父重要,于是自作主张把师父撂下了。李博林见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没有过多责备, 担心周志远会因此迁怒姜波, 特意派了关永明陪他一起去接人。
两人开着车回到青纱帐旁,探头叫了好久都不见回应。关永明有些着急地问:“小波,你师父到底在哪里呀?”
姜波嘻嘻一笑:“你闻着气味去找,保证能找到。”
过了片刻,只见青纱帐里晃着一根长长的玉米秸秆,上面赫然挂了一副白手套,手套上像是沾了一坨黄泥。姜波定睛一看,是周志远举着“白旗”从青纱帐里缓缓走出来。关永明想笑,却又没笑出声。
姜波也担心师父会生气, 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师父, 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叫你半天了。”说着,便想把秸秆上的手套取下来。
“别动!”周志远大声喝止。
姜波愣住:“怎么了?”
周志远说:“去拿张旧报纸来。”
姜波诧异:“拿旧报纸干吗?”
关永明冲着周志远吼道:“我说老周,这么脏的东西扔了算了,何必还要带回去,你不嫌臭啊?”
姜波顿悟,知道了那坨黄泥的真相。周志远的脸刷地一红,但比起丢脸来,他更舍不得丢掉自己的白手套。只见他慢慢放下秸秆,用两只手指夹住手套上干净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反转过来,嘴里嘀咕:“丢什么? 这么好的手套,回去洗干净,以后还好用。”
周志远这桩丢脸的事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更别提数落姜波了。于是,这半途被抛弃的恩怨也被顺理成章地抛诸脑后,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
美国人的考察进行得十分顺利。当陈克敏提出引进装配线的要求时,对方领队却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合资经营。
陈克敏认为,合资可以使对方派出专业人才共同参与企业经营和管理,也有助于国外技术在中国落地,正符合当下华松汽车厂的渴求, 不失为一个互惠互利的双赢之道。
新中国最早建设的东汽,算得上是最早引进外国技术的,但那是在中苏蜜月期时全权委托苏联建造的,这种安排含有时代和政治的因素, 此后再不可复制。况且当时援建的厂房和设备后来也面临着技术更迭,产品难以改良等问题,是时候寻找一种新的合作方式,要是真能实现合资经营,那在革新汽车生产工艺的同时,也能帮助新一代汽车人成长。
放眼全球,只要出卖技术就能换取财富,没有人会免费提供——技术这个金疙瘩,家家都想藏着掖着。但合资经营或许能改变这种思路,参与合资的双方利益和目标一致,彼此不再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而是并肩站到一起,共同面对消费者。这样一来,双方便有动机共享技术,对中国尽快掌握现代轿车生产技术有着极大的好处。用小平同志的话说,这是借着西方的剩余资本来搞发展,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加快我们的经济发展步伐。
合资经营的想法汇报到了中央,很快就得到了最新批示:可以合资,不但轿车可以,重型车也可以搞合资经营。得到肯定回复的美国人兴高采烈,看得出他们也十分期待与华松汽车厂合作。
接待任务圆满完成,李博林为了表彰接待团队,吩咐食堂加菜,将大家召集到一起。席间众人多喝了两杯,李博林宣布,接下来还会有各国厂商来考察,厂里要专门组成一个小组负责接待。他点名让赵红旗担任组长,说他这个老牌留学生是厂里唯一精通英语和奥语的人才,对外的窗口少不了他这块招牌。
赵红旗闻言受宠若惊,脸上因酒气而升起的红光顿时被恐惧所覆盖。他连连摆手,嘴里重复着“我不行、我不行”。李博林见他一脸窝囊相, 好不容易从龟壳里钻出来的头又急着要缩回去,气不打一处来, 一把拽住赵红旗的手腕,将他扯得站立起来, 直视着对方眼睛质问:“现在没胆子接我的任务,当初你怎么有胆子向陈总告状?”
“我、我没告状。”赵红旗躲闪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
李博林怎么肯轻易放过他:“这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这笔账,当初我没跟你算,是念在有重要任务,不能破坏大局。怎么,你真当我眼睛瞎了看不见,脑子坏了不好使吗?”
“不不不,真的不是。陈总到试制车间,一来就钻进了试验车,劝都劝不住,一发动汽车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
李博林说:“这还不是说明试制车早就一切准备就绪了嘛。为什么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偏要说不行?”
赵红旗心虚地低下头,一时找不到话解释。
李博林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信不过我,怕项目成了我来抢功,而万一失败呢,又让你去背黑锅。但有总经理撑腰就不同了,你就能理直气壮了,是不是?”
“不不,不是这样。”赵红旗紧张道。
李博林怒问:“ 那是什么样? 你给我解释解释, 当时你跟陈总是怎么说的?”
赵红旗只得无奈地说:“陈总坐上试验车一发动,发现空调能用,一下就笑了。他也没问我其他的,只是问当年我去奥国留学时学没学奥语?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照实说学了,自己是花了一年多时间突击学的。他问我为什么要学,我说二战结束不久,奥国人最讨厌英语,而且奥国教授和同学听见我会奥语,对待我的态度都尊重了很多,觉得我能学会奥语,就一定能跟上那里的学习。陈总说,就是这个理,要想自己被别人看见,就得先站到人家跟前,不能坐着,更不能蹲着,只有站起来才能让他们看见你有多高。车载空调就是咱们现在要说的‘外语’,没有这家伙,美国人说不定就瞧不起咱们。
他问我能不能像当年突击奥语一样把它搞定,我说可以试试,他说不仅要试,还要下定决心完成。我实在没有办法,不得不点头答应。”
李博林听完赵红旗的解释,心想这果然是老领导的风格,不禁低头一笑:“这个老陈头,果然老奸巨猾,只有他才能说出这些道道,骗得了你们这些文化人。”
陈克敏这张嘴能说服趾高气扬的外宾,也能劝得动固执死板的知识分子,连赵红旗这样的人都能在他的动员下干得风生水起,不得不让李博林佩服。
于是他放开了赵红旗,认真地说:“我明白了,是我误会了你,老赵,我向你道歉。”
赵红旗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认错又吓到了,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李博林见状拿起了两只酒杯,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现在是我跟你道歉,你可千万别给我再道回来。不然我又欠你一次,还得再道,这样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赵红旗张了张嘴,终于把到了嘴边的自我检讨咽了回去。
李博林举杯:“既然把话都挑明了,误会也都解开了,今后你就是接待团队的领队。陈总的命令你能听,现在轮到我这个厂长下任务了,你总不会推辞吧?”
“我… …”赵红旗看了看手里的酒杯,表情颇为复杂,五官微妙地扭曲起来,端着酒杯的双手不停地抖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举杯,突然把手里满满的一杯大曲酒都干了,辣得五官抽搐, 但还是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像个爷们!”李博林像是喝彩似的,扯高嗓子也高吼一声, 跟着就把杯中酒一干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