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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老队长安排传唤周闯时,公安局的值班室接到了一起报警,县城北郊发生了一起故意伤害案件,案由是一对父子发生冲突,父亲将儿 子捅伤了。 这对发生冲突的父子竟然是周启祥和周闯,周启祥也在第一时间被 警方拘留了。 在对现场目击者的询问中,不止一个邻居提到周闯曾经咒骂周启 祥,言语中提到了周启祥曾经杀害周鑫洁的事。 其中一个目击者为我们详细描述了案发经过。 这位目击者是周启祥的前邻。当时,他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到 隔壁院子传来争吵声,便知道是周启祥和周闯吵架了。在此之前,他们 父子时常发生争吵,不过这一次的争吵非常激烈。他跑出去看热闹的时 候,已经有其他邻居和陌生人站在旁边围观了。 不管周边围了多少人,周启祥和周闯仍旧发狠似的争吵着,话里话 外提到了房子和钱。争吵中,二人厮打起来了,周启祥一时情绪失控, 回院子里拿出刀子去捅周闯。 当时,周闯一边逃跑,一边咒骂,说什么“你这个老疯子,你杀了 周鑫洁,现在又想来杀我,你就活该断子绝孙”。紧接着周启祥抓住了 周闯,试图让他闭嘴,周闯仍旧叫嚣着说“有种你就杀了我, 咱们都别 活了”的话。没想到发狠了的周启祥真的将刀子捅进了周闯的肚子,大 声吼着“闭嘴,你给我闭嘴”。 邻居们一看都动刀了,赶紧将周启祥拉扯到一边,叫了救护车。 周闯那一句“你杀了周鑫洁”,让徘徊在真相边缘的我们撕开了这 个案件的缺口。 关于案件的推测,由之前周闯是杀害周鑫洁和岳松庭的重大嫌疑 人,周启祥和宋建芬是帮凶,转变成周启祥是重大嫌疑人,周闯则成了帮凶或者知情人。不论真凶是周闯还是周启祥,周鑫洁和岳松庭的被害 都和她的家人脱不开关系。 被及时送到医院的周闯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仍处于昏迷期。 讯问周启祥之前,我们了解到了案发始末。周启祥和周闯争吵的起 因确实如那位目击者所说,是房子和钱。 周闯背着周启祥将房子抵押给私人借贷,拿了五万块钱,投进朋友 介绍的生意里。那个朋友,就是我们在之前调查中了解到的,周闯所谓 的那些可以带他发大财的朋友。 三个月之前,那个朋友说有一个赚钱的项目,稳赚不赔,问周闯要 不要投钱。周闯没有多想,马上就答应了,还觉得自己之前的投入终于 有了结果。可听到至少要投入五万块钱后,他犹豫了。 毕竟,对周闯来说,五万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他兜里 不过几百块钱,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个朋友看出周闯的犹豫,说他们家不是有一处房子吗,可以先将 房产证抵押给私人借贷,拿了钱投资,等赚钱了之后,再赎回房产证就 行,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朋友的这番话让周闯动心了,为了拿到五万块钱,他真的将房产证 偷了出来,在朋友的安排下抵押给私人借贷,且在拿到五万块钱的当下 将钱给了朋友。 周闯本来以为自己投资了稳赚不赔的生意,只要等着数钱就好了,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月,他就联系不到那个朋友了。他辗转打听得知, 对方早就卷了几十万块钱跑路了。 朋友跑路了,钱也打了水漂,但是房产证还抵押在私人借贷那里。 周闯试图联系私人借贷要回房产证,对方却说不能如期还钱,就会过来收房子,一点退让的空间都没有,而今天是周闯还钱的最后期限,对方 找人过来收房子,顺便通知周启祥夫妇搬出去。 周启祥和周闯的争吵因此而起。 得知儿子将房产证抵押给私人借贷、拿了五万块钱投资生意又被 人骗光之后,周启祥愤怒地给了周闯两个耳光,然后这对父子就吵了 起来。 也正是在这次争吵中,情绪激动的周闯说出了周启祥杀害周鑫洁的 事情。 在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老队长开始了对周启祥的讯问。 周启祥面无表情地坐在我们对面。他很安静,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 的中年男人。 老队长问起他和周闯发生冲突的原因,以及捅伤周闯的细节,周 启祥如实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他所说的和我们了解到的信息基本 一致。 随后,老队长提起了周闯所说的关于他杀害周鑫洁一事。老队长 说:“据多位目击者表示,你在追打周闯的时候,周闯提到了你杀害了 周鑫洁。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周启祥没有回答,眼神变得深沉又冷漠。 老队长继续道:“其实,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们已经将调查重点 从周鑫洁的亲友同学转到你们身上了。在深入调查中,我们掌握了一些 重要线索,也因为这些线索圈定周闯是周鑫洁一案的重大嫌疑人,你和 宋建芬是帮凶。因此,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我们仍然会传唤你们。” 那一刻,周启祥开口了。他说:“你说你们掌握了重要线索,我能 知道是什么线索吗?” 老队长点头道:“当然可以。在发现尸骨之初,我们注意到岳松庭 尸骨的衣物上没有腰带,疑似被凶手抽走了;在后续调查中,我们从周 鑫洁的初中同学张苗那里了解到, 1998 年春节期间,她们见面时,周 鑫洁曾向她展示了一块精致的飞碟牌手表,而且这是一对情侣手表,岳 松庭佩戴的则是一块黑色手表,但是在二人的尸骨上以及井下并未找到 这两块手表,疑似被凶手摘走了。” 听到线索是失踪的手表和腰带,周启祥忽然看向了我们。 老队长抛出了最终答案。他说:“后来我们调查到,这两样东西全 部都在周闯手中!” 周启祥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后悔,又有些不甘。 这时,老队长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 话,这些东西都是周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或者你们一家杀了周鑫 洁和岳松庭,周闯从他们的尸体上摘走了手表,抽走了腰带。” 这句话像是一梭正中十环的梭镖,惊得周启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老队长继续道:“事已至此,你已经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女儿、 女婿死了,儿子和你反目成仇,还险些被你杀了,最重要的房子也没 了,你再也回不去那种平静的生活了。” 周启祥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队长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将时间留给了周启祥。 不知道是感觉老队长话中有理,还是意识到周闯清醒之后,会告发 他,沉默了良久的周启祥再次开了口:“我承认,是我杀了周鑫洁和岳 松庭。但是,我不后悔。” 他承认了罪行,又刻意强调了后半句。 老队长问:“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他们是你的女儿、女婿!” 周启祥冷漠地说:“因为岳松庭把我女儿带坏了,他不听我的,也 不让女儿听我的,还想把女儿从这个家拐跑!既然如此,不如都杀了!” 不如都杀了! 直截了当又残忍冷酷的五个字。 就好像他是一个屠夫,周鑫洁和岳松庭是他刀下的牲口,可以随意 宰杀。 那一刻的我停下了手里记录的钢笔,抬眼看着周启祥的面孔,那是 一张冷漠至极又充满恶意的脸。他的一字一句说得平淡无奇,又让人心 惊肉跳。 因为所谓的“不听话”,他就要举起凶器,将他们通通杀死吗? 当周启祥说出杀人动机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每一句供述里都流淌着 黑色的**,让我深刻体会到,原来人的愚昧是如此残酷和狠毒。 在周启祥的观念里,女儿和儿子从来就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他 从未想过让女儿有出息,只要她读完初中,就该去打工挣钱了,等到了 十八岁,就给她找户人家嫁了,换点彩礼钱。周启祥的眼里只有儿子, 尤其是周闯有先天残疾,这让他和宋建芬对他格外呵护,对儿子的请求 也是有求必应。 周鑫洁很小的时候,周启祥就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必须要好好照 顾周闯,照顾他和宋建芬,照顾这个家。 从那时起,周鑫洁的命运和弟弟绑定到了一起。 实际上,周鑫洁一直是这么做的,按照周启祥的期盼做的。她和周启祥等人是一家人,但她和他们过的却是两种生活。 初中毕业后,本来应该辍学挣钱的周鑫洁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她哀求周启祥,想让父母继续供自己读书。当时,她对周启祥承诺一定 会好好读书,除了书费和学费,她不会多花家里一分钱。 周启祥之所以同意她继续读高中,是因为听到邻居说,小洁的学习 成绩好,以后没准可以考上大学,如果考上大学,毕业就可以挣更多的 钱,到时候不仅你们的生活有了保证,小闯的一辈子也有着落了。抱着 女儿考上大学,毕业后可以反哺全家的想法,周启祥同意了周鑫洁的请 求,让她去县里就读高中。 就这样,周鑫洁度过了艰苦的高中时代。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除 了书费和学费,她从未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一切也如周启祥期待的那般,周鑫洁成功考上了外省的重点大学。 面对邻居和村民们的羡慕和夸奖,周启祥感觉脸上有光,他更加期待周 鑫洁尽快毕业,找一个高薪工作,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 同年,周闯初中毕业了,和村里很多男同学一样,他没有选择继续 上学,可辍学之后的周闯没有找工作,而是每天无所事事地待着。周启 祥和宋建芬一直很心疼这个儿子,也没有让他出去打工。 后来,周闯跟着同学去了镇上,接触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开始和 他们厮混。虽然周启祥和宋建芬知情,但想着周闯身有残疾,不忍多加 管束,就由着他去了。周闯向他们索要钱财,他们也都一一满足了。周 鑫洁考入大学后,通过奖学金、校内勤工俭学和校外兼职家教获得的钱, 大部分寄给家里作为补贴,她根本不知道这些钱全部被周闯拿去挥霍了。 这段时间,周启祥对周鑫洁还挺满意的。毕竟,女儿不间断地向 家里寄钱,让周启祥感觉大城市的钱就是好挣,也让他对周闯的所求没有担忧。他认为,周鑫洁可以一直供应周闯的花销,也认为这是作为姐 姐、作为女儿应该为这个家庭付出的。直至周鑫洁开始谈恋爱,岳松庭 出现 … …提到岳松庭,周启祥突然变得很气愤。他喊道:“如果不是这个家 伙,小洁根本不会拒绝我,不会反抗我,更不会想要离开这个家!” 我凝视着周启祥,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提到岳松庭的时候,他会如此 愤怒。 周启祥告诉我们,周鑫洁和岳松庭是在一次勤工俭学中认识的,后 来接触多了,互生好感,就谈起了恋爱。得知女儿恋爱后,周启祥的第 一反应是反对,他认为那样会耽误她打工赚钱。后来,岳松庭会帮助周 鑫洁寄钱回来,周启祥就默认了二人的关系。 可真正的变化还是发生了,就在周鑫洁大学毕业之后。 毕业后的周鑫洁先是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后来通过招聘进入了一家 大公司,待遇不错。这让周启祥看到了希望,认为他们一家人的未来都 不愁吃穿了。他让周鑫洁留下基本生活费,将剩余工资全部寄回家里。 周鑫洁却拒绝了周启祥的要求,她表示大城市花销多,消费高,她想要 自己保管工资,当然她仍然会尽可能多地给家里寄钱,补贴家用。这样 的行为让周启祥感觉尊严和地位受到了挑战,因为妻子宋建芬替周鑫洁 解释,他就没有深究。 如此这般过了半年多,周鑫洁和岳松庭领证结婚了。 由于父亲早亡,母亲身体不好,岳松庭在老家只是简单摆了酒席, 没有举行仪式,就匆匆返回瀛海市继续工作。同年年底,岳松庭的母亲 突然得急病去世了。 自从周鑫洁和岳松庭结婚之后,周鑫洁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从之前逢年过节回家变成了每年春节回来一次,相应地,她给家里钱的次 数就少了起来。所以即便他们回来,周启祥对岳松庭也是看不顺眼。只 要有邻居问起周鑫洁的情况,周启祥就说她“心野了”“白眼狼”。这就 有了案件之初,我们介入调查之时,为什么那些邻居对周鑫洁有“白眼 狼”的评价了。 有一次,周鑫洁单独回家,因为寄钱的事情,周启祥和她发生了 争吵,越说越激动的周启祥用皮带抽打周鑫洁,还给了她一通耳光。最 后,他踩着周鑫洁的脑袋说,如果她再敢反抗,就活活打死她。当时, 周闯在一边拍手叫好,宋建芬则是沉默不语。 在周鑫洁工作两年后,周闯向家里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数目越 来越大,这让周启祥感觉有些吃力。周闯却说可以找姐姐要,她用他上 学的钱上了大学,理所应当得给他钱。周启祥也是这么认为, 因此,在 他给周鑫洁打电话要钱,周鑫洁表示手头不宽裕,并希望他多加管束周 闯,不要随意给钱后,他们再次发生了争吵。周启祥反复强调那是周鑫 洁欠周闯的,欠这个家的,她必须给! 当时,岳松庭拿过周鑫洁的电话,对周启祥的辱骂进行了回击。从 那时起,周启祥对岳松庭产生了怨恨。他和周闯都认为是这个男人打破 了他们家的平衡,是这个男人教唆周鑫洁拒绝家里的要求,是这个男人 想要取代周启祥,成为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此后,周鑫洁仍旧会给家里寄钱,只是她拒绝了周启祥的其他索求, 甚至在周启祥提出让他们出钱给周闯买房的时候,周鑫洁也表示没有钱。 这让周启祥愤怒不已,他愤怒的不仅仅是拿不到钱,买不了房子, 周闯结不了婚,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更何况,当初周鑫洁承诺过会照顾弟弟,照顾他们,照顾这个家。 矛盾越积越深,杀意也在周启祥的心间萦绕。 一切冲突的爆发就在 1998 年春节,那个看起来平淡无奇,又鲜血 淋漓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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