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怪尸
8月,虽说已经立秋,但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炙烤着城市。一栋公寓楼里,周瞳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周瞳是南渡市启光中学的历史老师,但看起来没半点老师的样子,更像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他皮肤黝黑,五官棱角分明,浓密的眉毛叛逆地向上扬起,睫毛下是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整个人显得狂野不羁,透着邪气。
今年这个暑假让周瞳有些糟心。原本他和妻子严咏洁定好去旅行,但登机前十五分钟,妻子突然接到单位电话,接手一项紧急任务,假期被取消。周瞳只得一个人灰溜溜地把行李拎回了家。
说起妻子严咏洁,周瞳怕是几本书都写不完。虽然经常生气妻子放他鸽子,但他还是以妻子为荣。
严咏洁是南渡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专门协助侦破市里各种疑难案件。周瞳经常在熟人和朋友们面前吹嘘妻子是中国的女福尔摩斯。其实这些并不是周瞳的心里话,他的心里话藏在心里,根本不敢说出来。那些话要是传到严咏洁耳朵里,那他少不了要吃点苦头。
有一次周瞳和朋友聚会,喝大了,无意间说起妻子:“我老婆其实不适合做警察,光有武力,脑子不行,她适合开武馆,把中华武学发扬光大……”
周瞳说这话的时候,严咏洁正将烂醉如泥的他拖上出租车。
那是12月的寒冬,回到家后,严咏洁用冷水帮他醒了酒。接下来,就是一个无法述说的、有些悲伤的漫漫长夜。
周瞳其实并不是小看妻子,只是他这个人狂傲惯了,当然,他也确实有些自大的本钱。他和严咏洁结婚之前,曾协助警方破获了几起疑难案件。
他自认为自己有做侦探的天赋,也喜欢研究这些事情,不过仅仅限于研究。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工作就是在漆黑一片的深渊里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黑暗吞噬,他更愿意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教书育人。
周瞳长叹一口气,从沙发里站起来,冲了杯咖啡,找了本喜欢的小说,晃**着走进了书房。路过书房里的落地镜时,他看到镜子里那个打着赤膊、穿着大短裤的男人,不由得笑了笑:还真有些地痞无赖的气质。
周瞳喝了口咖啡,坐下来翻书,没等他看两页,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周瞳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躺着一个约莫一人大小的纸箱,像是货运送来的冰箱。周瞳很确定自己没买新家电,严咏洁应该也没闲工夫买。他探头左右看了看,可是除了这个大纸箱,门口什么也没有。
“人呢?这快递也太不负责了吧。”周瞳喊了几声,但没人应他。
箱子四周没有快递单据,只有三个鲜红的大字—“周瞳收”。这箱子不像快递,更像是某个人专门送来的。
周瞳用手推了推箱子,里面有东西,但并不是电器之类的玩意儿,没那么沉。
如果是平常,这种没有来历的东西,周瞳会直接扔进垃圾桶。但如今这么大个箱子想要扔掉不容易,而且,他闻到了血腥味—那三个红字是用人血写成的。
关于人血和动物血,周瞳不需要去化验,也能区分其中细微的差别。他曾经下狠心研究过,知道人血有一种特别的咸腥味是动物所不具备的。
严咏洁也很好奇周瞳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多练习。”周瞳坏笑道。
“变态!”严咏洁倒不是说笑,正常人确实不会专门研究这种事情。
周瞳沉吟片刻,在考虑是立刻报警,还是先看看再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好奇心获胜了。
他回房间戴了一副手套,把箱子拖进家里,关好门,沿着边线,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箱子一侧的透明胶带。
箱子被轻轻打开,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具腐烂的干尸。白色的蛆虫遍布全尸,在尸体不同部位蠕动着。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面前放着的是个活物。
虽然见过不少死状凄惨的尸体,但是看到这番情形,周瞳还是皱了下眉头。
虽然他学的是历史,但大学时可没少去医学院旁听。医学院的教授一度以为他就是自己学院的学生,因为从未见他参加考试,起了疑心,一查才知道这是个历史系的学生。正所谓有教无类,周瞳也不干扰正常教学,教授们也就没去理会他。
周瞳在医学院偷师时,一节没落的就是解剖课,尤其是局部解剖实验课。本来这类课是不对外开放的,由于周瞳在医学院混出来点小名声,上课能带动学生积极性,学院才破格批准他旁听。既然有机会解剖尸体,周瞳绝不甘心站在一旁干瞪眼。一有学生害怕,或受不住味道呕吐,他总能瞅准时机,厚着脸皮说服老师让自己接下重任。
有同学问他,既然对医学这么感兴趣怎么不来读医,甚至有医学院的教授愿意为他出面帮他转系,但周瞳只是熟练地摘下沾满福尔马林的手套,淡淡地说道:“我对医学没兴趣,只对尸体感兴趣。”
同学们一度以为自己会在未来某天的新闻推送里看到周瞳被捕的消息,当然这只是个玩笑。但大家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他因协助警方破案而受到嘉奖的消息。
就在老师和同学们以为周瞳毕业后会考警校的时候,他竟然又出人意料地去中学做了老师。朋友们又问他为什么去做老师,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有为人师表的志向。
“校长是我亲戚。”周瞳扬扬得意,对于走后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看着面前的尸体,周瞳一手捂着鼻子蹲下来,另一只手在尸体上摸索。他捡起一条蛆虫闻了闻,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尸体一顿狂拍,然后从尸体边上捡起一小块脱落的人体组织,用塑料袋装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拨打了报警电话。
周瞳知道不管送来尸体的人是不是凶手,对方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既然找上门来,躲怕是躲不过了。即使不愿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否则恐怕麻烦不断,永无宁日。
而且,这么无聊的暑假,不做点什么,也实在说不过去。
没多久,片区民警就来到周瞳家,确认情况属实后立即上报,南光分局刑侦大队马上接手了案件。
周瞳家里立刻变得热闹起来,各个房间里都被安排了警察。他也早有心理准备,收拾好易碎的贵重物品,乖乖站到了屋子外面。
负责案件的警官是李兴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一位备受赞誉的女警,也是周瞳的老熟人。
一年前,周瞳曾协助她破获两起大案。也是因为这两起案子,李兴雯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拔成了副队长。
可两人并未因此成为好友,甚至连打招呼都带着尴尬。周瞳很怕看见李兴雯,对于这件事,他倒是坦诚,原因只有一个:最难消受美人恩。
可现在他们两人都没有回避的可能,周瞳只好认命,乖乖地向李兴雯讲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尸体你动过没有?”
“绝对没有,一发现,我就立刻报警了。”周瞳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李兴雯虽然对周瞳的话深感怀疑,但也没有证据指责他。
“你确定没看见送纸箱的人吗?”
“李警官,我很清楚市民的责任,绝不可能向你们隐瞒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你觉得对方为什么会把尸体送到你这里来?”李兴雯盯着周瞳,怀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对方身上。
“我也希望能尽快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拜托您了,李队长。”周瞳立即挺直身板,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有你的,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又是一起命案。”李兴雯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楼道的监控摄像头。
“我有预感,监控可能拍不到什么东西。”周瞳倒不是未卜先知,只是他注意到摄像头上那盏本该闪烁的绿色小灯,直到现在都是红色。监控系统很有可能出了问题。
“警方有做事的程序和方法……”李兴雯刚想训斥周瞳,这时候,之前被她安排去保安室调取监控录像的警员回来了。
“李队,监控系统被人破坏了,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任何录像。”警员低声在李兴雯身边说道。
“李队长,警方如果需要我协助,麻烦给我学校发个函。”周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得意。
“少装—”李兴雯脱口而出,意识到还有其他同事在旁边,急忙改了口,“你是报案人,而且罪犯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我们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那你们先忙,忙完帮我锁门就好。”周瞳看了看屋子里还在忙碌的法医和警察,知道没几个小时,自己是回不了家了。
“家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李兴雯明知故问。
“哦,严咏洁出差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家里出这么大事,我还没向她汇报呢。”周瞳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电话自言自语。
李兴雯看着周瞳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回过身,把注意力集中到公寓里那具骇人的尸体上。
周瞳本来想给严咏洁打个电话,说说这邪门事情,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严咏洁如今在外面办案,如果告诉她这件事,不免给她增添新的烦扰,等她回来再说不迟。
他从自己家里落荒而逃,倒不完全是因为警方要在屋里取证,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他看不得李兴雯那水汪汪的眼神,二是为了查案。
这个主动把尸体送过来的人,一定十分了解他,究竟是挑衅,还是另有所图,现在还说不清。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心害怕是没用的,只有一条路—找出真相。
周瞳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块干枯的身体组织。他捡这东西不是为了验DNA,这方面警方更专业,他们很快就能找出死者身份。他之所以留下这块人体组织,是为了查清楚死者的死因。
目前,周瞳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死者为男性,其他都是未知。其中,最让他不得其解的是死亡时间。
他仔细检查过尸体,尸体中的蛆虫已经吃尽内脏,要达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换言之,死者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月。但令人费解的是,死者口腔里的牙齿和牙龈都十分完好,舌头甚至都还没有腐化,蛆虫也没有进入脑部组织,以此推断的话,死亡时间又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如此矛盾的情况出现在同一具尸体上是不符合常理的。周瞳站在门外的时候,注意到法医发现这一情况时,脸上露出了惊诧疑惑的表情。
“这是一个谜语吗?”周瞳自言自语道,忽然感觉脊背发凉。
他转过身,背后没有人。可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他。街对面是鳞次栉比的楼宇,那个送来尸体的人恐怕就隐藏在其中吧。周瞳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咕哝了一句:“好毒的太阳。”
周瞳拦下一辆出租车,打算去一趟自己的母校。那里的医学院有最先进的设备,还有一个老熟人,或许能帮上他的忙。
出租车看起来有些老旧,但冷气十分给力。周瞳一坐进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司机用纱巾和冰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想是怕太阳晒黑皮肤。周瞳看不见司机的脸,但从背影来看,应该是名窈窕的女性。
“去海王大学。”周瞳舒服地靠在后座上。
司机含混地“嗯”了一声,踩下油门,车缓缓开动。周瞳闭上眼睛,从这里去海王大学至少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他打算眯一会儿。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车驶上高架。周瞳忽然睁开眼:“美女,你不是开出租的吧?找我有什么事?”
前面的司机显然没有想到周瞳会这么说,脚下猛踩了一下刹车,车“咣当”一声,差点熄了火。
“别惊讶,继续开。”高架上车水马龙,周瞳怕这位司机走神撞车,“首先,出租车司机有三样常备物资—水壶、毛巾和墨镜,你一样都没有。其次,虽然你包得很严实,但脖子、手指这些露出来的地方,一点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出租车司机可是份苦差事。而且,你用爱马仕的纱巾来防晒,会不会太奢侈了?最后,我一小时前就在窗口看到你这辆车停在楼下巷子里,我一下楼你就从巷子里开出来了,如果你说你不是专门在楼下等我,我都不相信。”
“不愧是周瞳。”女司机的语调里并没有被揭穿的慌张,反而透着喜悦。
“尸体是你送过来的吗?”周瞳直截了当地问。
“不错,怎么样?惊不惊喜,刺不刺激?”女司机兴奋地说道。
周瞳一愣,他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承认得如此爽快。这个女人如果不是疯子,那么就是狂徒。
“人是你杀的吗?”周瞳这几年一直在学习武术,严咏洁也教过他一些基本的防身功夫,只要对方承认杀人,他就准备先下手为强。
“当然不是!”女司机这时已经把车驶出高架,在路边停了下来。
“那尸体是哪里来的?死者又是谁?”周瞳坐直身体,戒备地看了下四周。
“先不说这些,自我介绍一下。”女司机回过头,扯下丝巾,一张美丽清雅的面孔出现在周瞳眼前,“我是天合国际生物有限公司总裁,袁子淇。”
袁子淇优雅地从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周瞳。周瞳接过名片的一刹那,想起自己在电视、报纸和杂志上都见过袁子淇,难怪第一眼就觉得面熟。
天合国际生物公司是一家在全球都赫赫有名的生物制药企业,前不久创始人袁天合去世,企业由他唯一的孙女袁子淇接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质疑如此年轻的袁子淇是否有能力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
那段时间,各大媒体没少报道袁子淇。她自己也频频出镜,经常接受采访,平复股东情绪,企业股票最终由暴跌转为暴涨,社会各界对这位年轻的总裁都给予了积极的评价。
“贵企业做事的风格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周瞳忍不住讥讽道。
“这样比较有趣。”袁子淇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满面,好像她正在谈论的是某个游戏,或者八卦新闻。
“有趣?你可是把一具尸体送到了我家。我已经报警了,现在警方恐怕正以谋杀案的程序进行调查。我想,你未来大概要花很多时间向警方和媒体解释这件有趣的事情了。”
“警方做事要讲证据,这样的恶作剧怎么可能和我有关系呢?”袁子淇神态轻松地说道。
她的意思很明显,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总裁,许多事并不用她亲自去做。即使去做的人被抓到,也很难和她扯上关系。
周瞳看着袁子淇,明白对方早已准备好一切,自己无须再费心思猜测推理,让她把想说的说完,自然就明白了。
“作为侦探,你不打算问点什么吗?”袁子淇见周瞳一言不发,有些失望。
“纠正一下,我是一位人民教师,不是什么侦探,而且中国也没有侦探这个职业。美女既然都布置得这么周全了,我洗耳恭听,大家节约点时间。”周瞳摊开手,希望袁子淇能尽快进入主题。
“没有侦探?这我还真不知道,太可惜了。我在网上看过几本侦探小说,特别喜欢,本来以为是作者瞎编的,后来才知道竟然全部是以你经历过的真实事件为原型创作的,这简直太让人意外了。”袁子淇说话的样子,就像个追星少女。
周瞳也看过那个作者写的小说,创作素材来自作者的警察朋友,故事内容半真半假。不过这时候扯这些话,眼前这个袁子淇不知道是天真幼稚,还是装疯卖傻。
“看你这表情,我还是言归正传吧。”袁子淇收起笑容,倒还真有几分总裁的气场,“那具尸体,是我们公司聘请的一名科考雇员。”
袁子淇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给周瞳讲述了一个恐怖离奇的故事。
天合国际生物有限公司会经常资助或雇用一些科考团队进行野生动植物的考察,他们开发的产品,无论是药物、美容产品还是饮用品等,都以“纯天然提取,大自然的馈赠品”作为核心理念。正因为如此,对天然动植物的研究,是天合生物公司赖以生存发展的重要手段。
三个多月前,天合生物公司资助了一名叫吴波的独立植物学家前往墨沱进行考察,对该地区的稀有植物进行梳理归类,并收集样本。这本是一项极其寻常的工作,类似的考察,天合生物公司每年至少有几十例。对于公司而言,这种资助的回报就是可以和科学家们共享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并将其用于商业开发。
吴波虽然年仅三十三岁,却是一名十分优秀的植物学家,在某大学做研究员。天合生物公司不仅资助了吴波这次科考所需的费用和器材,还为吴波安排了两名助手。考察路线是从普镇的松林口进入原始森林,然后徒步五天,进入墨沱县。
出发那天下起了小雨,吴波早早起床整理好装备。他抬头看看天,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色。
“吴老师,别担心,我们来过好几次了,你紧紧跟着我们就行了。”助手孟博文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虎背熊腰,一双拳头能打死黄牛。
“别吹牛了,看见蚂蟥你就腿发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背着一个比她本人更大的背包,从车上走下来。
“这你就不懂了,大象还不和老鼠斗呢!”孟博文脸一红,忙弯下腰检查自己的绑腿是否牢固。一会儿要是有蚂蟥钻进去,那他就更没面子了。
“吴老师,墨沱这条线我们走了好几次了,您这次主要是想收集什么植物?路上,我也可以帮忙看着。”女孩叫刘晶晶,是天合生物公司的研究员,虽然名义上是考察助手,实际上是公司派来监督的“眼睛”。
“朱山骨,听说过吗?”吴波冷笑道。
“朱山骨?俗称吗?学名叫什么?”刘晶晶扶了扶眼镜,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据我所知,朱山骨就这一个名字……你也不用问了,没有记载。你们是协助我,路上听吩咐就好了。”吴波语气生硬。
孟博文和刘晶晶算是自讨没趣。公司有交代,一切听吴波安排,让他们尽心尽力做好辅助工作。
第一段是上山路,坡度非常陡,而且全是碎石,又下着小雨,他们可以说是上五步退三步。
经过半天的攀爬,三人终于到了垭口,从这里开始,就是下山的路了。下山比上山更艰难,直到傍晚,他们才来到宿营点帕扎。
孟博文和刘晶晶已经是第三次走这条路了,尽管十分熟悉,但也走得相当吃力。倒是吴波令他们有些意外,看起来文弱的他,竟然身手敏捷,体力过人,即使比起孟博文也丝毫不差。
这时雨水已停,三人搭好帐篷,点起篝火。
这一路上,刘晶晶收集了不少植物标本,甚至有一些以前未有的发现。她很兴奋,吃过东西后,就开始整理这些样本。
吴波却有些奇怪,一路上心不在焉,或者说对沿途的植物毫无兴趣,倒像是来旅游的,只顾着拍照、看地图,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晶晶一度怀疑吴波是个骗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公司高层对其研究进行资助的。她一边在心里暗暗想,一边拿着一株红色的、好像蘑菇一样的植物发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写标签。
“蛇菰科植物筒鞘蛇菰。”吴波站在她身后,随口说道。
刘晶晶被吴波一提醒,这才想了起来,立刻写在标签上。
“因为酷似毛笔,民间叫‘文王一支笔’,传说周文王曾用它当笔写诗作画、批阅公文,不过这应该是后人胡诌的。这种植物为寄生植物,常寄生在其他植物的根部,所以又有‘借母还胎’的别名。”吴波侃侃而谈,随手又拿起刘晶晶尚未分类的几株植物说了起来。
刘晶晶这时才彻底信服,不再掩饰心底的好奇:“朱山骨到底是什么?不怕吴老师您笑话,我搜遍网络也没查到有这种东西。”
“你见过最长寿的人多少岁?”吴波突然不着边际地问道。
“九十多吧,我老家的一位老奶奶。”刘晶晶想了想,说道。
“历史上记载的最长寿的一个人,活了四百四十三岁。”吴波笑了笑。
“四百四十三岁?说笑吧。”刘晶晶摇摇头,表示不相信。
“真有,这个我知道!”孟博文一边吃着速食罐头,一边走过来,“好像是个唐朝人,姓陈吧。我当年在一本书里看过,当时也是吓了一跳。”
“不错,陈俊。他是永泰县梧桐乡汤埕村人,生于唐朝,大概是公元881年,死于元朝泰定甲子年,也就是公元1324年,享年四百四十三岁,是历史记载中最长寿的人。”吴波说着,眼睛里闪着光。
“我不信,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这要么是瞎掰的,要么是记载有误。”刘晶晶摇头,这超出了她的科学认知。
吴波摇摇头,坐在篝火边上,倒了一杯热茶,讲了一段民间传说。
话说地府里有个小鬼,有一次把穿生死簿的细绳弄断了,情急之下,就从生死簿上撕了张纸捻成细绳,代替断掉的那根。这撕下来的,便是陈俊的生死时间表。阎罗王的生死簿上没了陈俊的名字,陈俊自然就逍遥于死亡之外了。
可阎罗王是个办事认真的人,他为了找出这个“漏死”的人,就派了两个小鬼,变成小童,提着一筐黑炭在温泉边洗濯。
陈俊见了好奇,便凑上去询问。小鬼回答:“我们在‘洗白炭’。”
陈俊哈哈大笑:“我陈俊活了四百四十三岁,没见过能把黑炭洗成白炭的。”
当天中午,陈俊就死了。
陈俊去世后,乡邻们将他的遗骨塑像安放在汤泉庙里作为纪念。其生平事迹被刻在一块木牌上,从元朝一直保留到清代。陈俊的名字和传说至今仍在永泰县一带广为流传。
“这种事当故事听听就好。”刘晶晶笑着说道。
“传说当然只是趣闻,哄骗老百姓罢了。其实陈俊之所以能活到四百四十三岁,就是因为吃了朱山骨。”吴波终于说出了朱山骨的来历。
一时间,孟博文和刘晶晶都不知该做何反应。一方面,他们不愿相信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天方夜谭;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公司花这么多钱支持吴波考察,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所以都等着吴波继续往下讲。
“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吴波自言自语般轻声念道。
“什么意思?”孟博文问。
吴波摇摇头,并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本古籍,为陈俊手书,名曰《朱山骨》。不知道为何,这本书不传于后人。书中,他自言其长寿正是因为服用了朱山骨。根据记载,朱山骨应该就在墨沱这一地区。”
“吴老师,我相信你不会骗人,公司支持你的研究肯定也有理由,但我个人还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刘晶晶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以及坚定的科学精神,都让她很难相信这种近乎传说的事情。
吴波笑了笑,喝了一大口茶,乐观地说:“不管怎样,试着找一下吧。”
三人休息了一晚。按照原本计划,第二天他们应该从帕扎前往江密。但是吴波不打算走这条路,他决心要走南边无人涉足的区域。
孟博文和刘晶晶一听吴波要往南走,脸顿时变了色。
如果往南走,那么他们将远离雅林江和徒步路线,进入蛮荒之地。那些密不透风的丛林,能让里面的人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一些特殊地区,磁场的干扰甚至能让指南针失效。冒险者们因偏离路线而失踪、丧命的报道层出不穷。
孟博文和刘晶晶极力劝阻,但是吴波心意已决,即使他们不去,他一个人也要走。无奈之下,孟博文和刘晶晶只能跟随。虽然他们并不认为吴波能找到传说中的朱山骨,但毕竟受雇于公司,他们需要确保吴波的人身安全和考察成果。
吴波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丛林里乱钻,而是捧着个笔记本,依据本子上稀奇古怪的各种图形和数字确认着方位。
刘晶晶凑上前去,好奇地问吴波这些不似地图也不似经纬的东西是什么。吴波说,这些是古书里的方位图,依据《周易》编撰。依图所记,就能找到朱山骨的下落。
孟博文和刘晶晶是读古文都费劲的人,《周易》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书。既然吴波不是乱碰运气,他们心里也稍安了些。
在丛林里整整走了一天,四周逐渐昏暗下来,三人决定开出一小块空地,整理装备,就地过夜。因为地方狭小,他们只支了两顶帐篷,吴波和孟博文挤一个,刘晶晶单独睡。三个人走了一天,都十分疲惫,吃完东西就早早睡下了。
半夜里,刘晶晶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了。
她以为是野生动物,急忙打开帐篷里的应急灯。这种特制的应急灯发出的红光,可以驱赶野兽。
她把帐篷拉开一条小缝,借着光往外看,却没看到任何动物。森林里寂静得犹如太平间。吴波他们的帐篷还是黑乎乎的。
“这两个人未免睡得太沉了。”刘晶晶在心里嘀咕,裹好衣服,打算出去看看。
她拿着手电筒走出帐篷,夜里寒风如刀,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茂密的丛林在红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可怖。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吴波和孟博文的帐篷,轻轻拍了拍支架。帐篷晃了晃。
“吴老师、老孟?”
帐篷里没有回应。
刘晶晶感觉有些不对劲。帐篷只能从里面打开,可里面一片死寂。她顾不得多想,一脚踹开支架,把帐篷掀翻开来。
吴波和孟博文都不在帐篷里,但是他们的背包和物品还在。
“吴波、老孟!”刘晶晶放声大喊,颤抖的声音在丛林里回**不息。
“刘晶晶?这么俗气的名字,你是临时想的吧?”周瞳忽然打断了袁子淇。
袁子淇正讲到关键处,被周瞳一句话拉回现实。
“什么俗气?”
“刘晶晶就是你吧,袁总。”
“为什么这么说?”袁子淇眨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讲故事的人要牢记自己是局外人,但你讲得太投入,很多细节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是无法知道的,所以,你是局中人。”周瞳说着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舒展,“你要庆幸我在过一个无聊的暑假,否则就凭你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我早就闪人了。”
袁子淇被周瞳点破,并没有显出任何尴尬,反而调笑道:“你说你这么聪明,你妻子严咏洁怎么受得了?人嘛,总要有点秘密才好。”
“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聪明,你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周瞳很确定,一个公司的总裁亲自参加自己公司资助的科考项目,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至少说明吴波所说的事情并不是完全杜撰的。
袁子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当然,“刘晶晶”也恢复了她的真实身份。
袁子淇拿着手电,一边呼喊,一边在丛林里搜寻吴波二人。
吴波和孟博文怎么会不声不响就离开呢?吴波暂且不说,孟博文是自己最信赖的保镖,也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绝不可能一声不响就抛下自己离开。难道他们遇到了危险?可帐篷附近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野兽的踪迹。
最初的慌乱过去,袁子淇慢慢冷静下来。如果真是有什么紧急情况让两人无声消失,那么露营地也不再安全了。
四周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丛林里**起回声。
她当下决定收拾装备,轻装上阵,返回帕扎。那里能够找到手机信号,就能安排救援。为了防止迷路,他们沿路都做有标记,她于是沿着这些路标往回走。
几经周折,她终于在天将黑时回到帕扎,爬上高处,找到了手机信号。
两架直升机在三小时后抵达。十几人的搜寻队,带着最先进的装备从天而降。
袁子淇带着他们再次回到与吴波他们失散的地方。经过三天的搜索,搜救队在不远处的一个岩洞里找到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十分诡异,头部以下已经完全腐烂,蛆虫连内脏都啃食一空,然而头部的状态相对完好。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尸体,吴波还是孟博文?”周瞳问道。
“孟博文,就是今天早上送到你那里的那具。”袁子淇的语气里没有对死者的敬畏和悲伤,仿佛在说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吴波呢?”
“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你找到我,是想干吗?”周瞳摸摸下巴问道。
“自然是请帅哥你帮忙,找到吴波的下落,还有孟博文死亡的真相。”
“我觉得吴波和孟博文对你而言应该无关紧要,你怕是想找朱山骨吧?”周瞳看穿了袁子淇的真实目的,“我建议你尽快报警。”
“尸体如今在警方手里,他们调查后,会来公司了解情况,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积极配合警方处理。”袁子淇语气轻松,笑着对周瞳说。
“那么就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吧。”周瞳拉开车门,准备离开。
“你不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吗?”
“没必要。”周瞳走下了车。
袁子淇没想到他说走就走,急忙跟着下了车。“如果你不感兴趣,就没必要取下尸体上的组织,也不会想着去医学院化验。”袁子淇不相信周瞳对此毫无兴趣。
“真不陪你疯了……”周瞳背对着袁子淇挥挥手,不客气地向她告别。
这时,旁边忽然窜出一个穿白色T恤的人,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就朝周瞳打来。
周瞳这几年跟着严咏洁学古拳法,除了练习挨打,也学了不少打人的功夫。严咏洁曾经非常得意地告诉他,寻常人他可以一个打五个,一般的练家子也能打两个。除非遇到高手,否则逃命总是没问题的。
拳未到,拳风已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周瞳自知遇到了高手,本能退后避开,用右手拍掉了对方的拳头。
白衣人看一拳未中,早已快速变招,左脚弹踢,疾如闪电。
这是跆拳道的招数。周瞳意识到这一点,立刻使出古拳法中压制跆拳道的功夫。电光石火之间,周瞳已经和来人缠斗在一起,拳来脚去,像在拍武打片。
袁子淇靠在车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周瞳的古拳法虽然高明,但毕竟是半路出家,学艺不精,遇到白衣人这样的高手,能过几招已是难得。
显然,白衣人也没想到周瞳竟然会如此高明的拳法,一时间被震住。几招过后,他发现周瞳不过虚有其表。
“不要打,不要打……”这时,远处跑过来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一边往这里跑,一边大声喊。
“住手!”一旁的袁子淇终于出声阻止。
白衣人闻声停手,一动一静之间宛如行云流水,丝毫不露痕迹。
周瞳这边就惨烈了一些:大汗淋漓,肩膀被拳擦中,隐隐作痛。好在袁子淇及时叫停,不然自己怕是要血溅当场。
“金叔叔,不要为难他。”袁子淇说着,走到周瞳身边。
周瞳这才有机会看清那个“金叔叔”的模样。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国字脸,单眼皮,目光炯炯有神,身形矫健,对袁子淇恭恭敬敬,看起来像保镖。
“金叔叔”退到一边,不再吭声。
这时候,戴眼镜的胖子也终于跑到他们跟前。
“刘青特?”这实在出乎周瞳的意料。
“周,周瞳……好久不见。”刘青特一边抹汗,一边气喘吁吁打着招呼,一脸尴尬。
周瞳顿时恍然大悟:“我说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大美女怎么会来找我,原来是你小子把我给卖了。”
“不是,不是,我让袁总来拜托你。我约好和她一起来,没想到她不走寻常路,我发现不对劲立刻赶过来了……”刘青特急得语无伦次,又是解释又是赔罪。
周瞳轻哼一声,放过了刘青特。
“是我自己的主意,这个真不怪刘老师。”袁子淇好心澄清道。
“周瞳,这次你可真要帮帮我。吴波是我妹夫,我侄子可才两岁,我妹妹天天以泪洗面,我想来想去,这事恐怕只有你能解决。”刘青特说着把周瞳拉到一边,避开袁子淇和白衣人小声说道,“别看他们有钱有人,但已经无计可施。你只管把我妹夫找出来,别去管什么‘朱山骨’。”
“真是你妹夫?”周瞳问道。
“对天发誓!我还敢骗你?”刘青特举手赌誓。
“好,我答应你,这事我会去调查。”周瞳没办法拒绝刘青特,毕竟两人同生共死的情谊摆在那里,也算是没有血缘的家人了。
“我可全指望你了!”闻言,刘青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就太好了。你需要多少钱、什么设备,或者其他东西,只管开口。”一旁的袁子淇插嘴道。
“我并没有说要和你们合作,我需要先去了解了解真实的情况。”周瞳尤其加重了“真实”二字。
“我相信我们会合作的。”袁子淇对周瞳的话不以为意,依旧十分自信。
周瞳不再理会这个行事疯狂的女人,转过头对刘青特说:“你开车送我去海王大学。”
“好,好。我的车就在前面。”刘青特说着,又把目光投向袁子淇,“袁总,有什么问题我再和你联系,麻烦你了。”
袁子淇点点头。
周瞳迫不及待地拉着刘青特离开。他们经过白衣人的时候,白衣人伸手拦住他们。周瞳向对方投去疑问的眼神。
“我叫金焕恩。”白衣人自我介绍,语音有点生硬。
“金叔叔是我的保镖。”袁子淇介绍道。
“哦,幸会幸会。”周瞳拱拱手,他知道这金焕恩是个狠人。
“你,什么拳法?”金焕恩问道。
周瞳一愣,没想到这金焕恩是个武痴,对自己刚才用的拳法念念不忘。
“中国古拳法。”周瞳倒也不瞒他。自己虽然只是三脚猫,但这套拳法可不含糊。
金焕恩沉默片刻,摇摇头。他从没听说过这种拳法。
“拳法很好,但是你不好。”
“我学着玩玩,勉强和你过过手,等我师父回来,你就知道有多厉害了。”周瞳随口打了个哈哈,想挫一下金焕恩的傲气,没想到这一句话,日后会给严咏洁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周瞳和刘青特上了车,开始追问他事情的根源。刘青特叹口气,原原本本说了经过。
吴波说起来也是他们的校友,都是海王大学毕业的。吴波虽不是历史系的,但对历史比较痴迷,机缘巧合,与历史系的刘青特变成了好朋友。几年前,刘青特的妹妹和吴波好上了,两人更是亲上加亲。
吴波和妹妹的生活原本简单幸福,一个留校专注学术研究,一个专职在家照顾孩子。不久前,妹夫吴波忽然对陈俊长寿一事充满兴趣,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古籍,希望能收集更多资料。他也因为这个来找刘青特谈过几次,刘青特劝妹夫不要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一来虽然此事有县志记载,但真实性存疑;二来学校绝不会支持,没有经费,不给时间,想深入研究也没机会,没想到吴波态度十分坚决。
刘青特也不是糊涂人,问妹夫为什么想研究这件事情。吴波刚开始对这个问题有些迟疑,刘青特毕竟是自己的好友兼大舅子,犹豫片刻,他给刘青特看了一本古籍。
这本古籍年代久远,是用羊皮制成。其损坏较为严重,封皮残缺,似乎被火烧过,难以辨认书名。内页的颜料有所褪色,但还能辨识出大概的文字。著书之人以陈俊自称,书中记录了他远赴逻娑的一段奇特经历,精彩绝伦到宛如一部冒险小说。
书中说陈俊青年之时,偶遇一逻娑商人,那商人辗转于逻娑与长安两地之间,靠贩卖特产谋生。一来一去,利润颇丰,只是旅途遥远,艰险重重。陈俊马术精湛,商人想雇他御马,陈俊刚好手头拮据,欣然答应,与商人一同前往逻娑。
然而商人并未走当时已然成熟的商路,反而往人迹罕至的西南而行,沿着雅林江逆流而上。陈俊不解,商人只言是为采购稀有货物带回逻娑,并答应给陈俊双倍报酬。
一路上各种艰难险阻,商队都化险为夷。然而,在今墨沱的位置,他们的商队突遇“妖邪”,死伤惨重,陈俊拼死护着商人逃出。
商人非但不愿离开,反而带着陈俊继续深入丛林。他们几经波折,九死一生,终于发现了一个奇异的洞穴。
洞穴内有十几朵血色红花,商人见之大喜,告诉陈俊这些花名为朱山骨,一朵可换万金。陈俊只当商人疯了。这几日断水断粮,所谓万金比不上一口水和一个馍。
恍惚中,陈俊闻到阵阵肉香从红花盛开之处传来。他忍不住抓了一把吞进嘴里。商人大惊失色,让陈俊赶紧吐出来。可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哪里说吐就吐得出来。何况这花味道不差,足以果腹。
见陈俊不为所动,商人性情大变,竟然拔出刀来,扬言要把陈俊腹中的花取出来。
陈俊穷途末路,最终杀了商人,逃了出来。
书中记载,陈俊吃过朱山骨后气力大涨,年近百岁宛如青壮,容颜不老。他把这段事撰写成书,并用《周易》之法把当年发现朱山骨的地方记录下来。陈俊在三百余岁时,又去了一次洞穴,但再未发现朱山骨,失望而归。
这本书传奇色彩浓厚,文笔粗浅,更像是不入流文人的消遣之文。故而在刘青特看来,这本书是古籍不假,但内容可信度不高,他还是劝吴波要理智。
但吴波并没听进去,他依旧向学校申请课题和经费,毫不意外,学校对这种玄而又玄的研究直接否决,根本不给吴波申辩的机会。
吴波始终不死心,当他得知天合生物公司每年都有资助计划时,便写了申请。
刘青特没想到的是,天合生物公司竟然批准了吴波的申请,甚至拨了一大笔钱,安排人协助吴波的项目。
然而,吴波就此一去不返,消失了踪影。
可怜刘青特的妹妹整天抱着孩子以泪洗面。刘青特就这么一个妹妹,自然要挺身而出去找天合生物公司弄个清楚。天合生物公司不但没有推托,反而由袁子淇亲自出面接待了刘青特,告知了他整个事情的经过,并支付了安顿费,同时承诺尽全力搜寻吴波的下落。
刘青特三天两头往天合生物公司跑,一来二去也就和袁子淇熟络起来。可天合生物公司的搜寻一直没有进展,三个月过去,吴波依旧毫无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青特这才在情急之下推荐了周瞳。不同于毫无根据的道听途说,亲眼见过周瞳破解重重谜团的他,对周瞳是打心底里佩服。
“别拍马屁了。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周瞳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毫不掩饰地在副驾驶座上大笑起来。
“我们有一年多没碰面了吧?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和严咏洁的婚礼上。”说话间,车已经到了大学门口,刘青特放缓了速度。
“还是你好,自由自在。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袁子淇了?”周瞳调笑道。
“一个天一个地,我哪敢有那个心思。”刘青特嘴上否认,脸却突然红了。
“天也好、地也好,真也好、假也好,这女人可不简单,我劝你多留神。”周瞳提醒道。
刘青特没说话,直点头。
“左转,去医学院,找傅老头!”
海王大学的毕业生,没有人不知道傅教授的坏脾气。他的难缠可是出了名的,很少有学生敢去触他的霉头。不过,这位赫赫有名的老教授,也是医学院的扛把子,专业能力首屈一指。
刘青特听到周瞳要去找傅教授,顿时一个急刹车。
“傅老头……不,不,傅老教授能见你?”
“为什么不见?”周瞳不解。
刘青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瞳。可对面的人一脸无辜,根本不能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理。
傅教授今年八十一岁,原来是医学院的院长,后来从行政的位置上退下来,专心钻研学术。他为人刚正不阿,常常不苟言笑,三句话必要训人,无论是学校的老师还是同学都对他又敬又怕。
周瞳还在海王大学读书的时候,常去傅教授的课上蹭课,当初发现他并非本专业学生的人,正是傅教授。
当所有学生都以为周瞳会被傅教授带去办公室骂个狗血淋头时,却发现两人竟然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仿佛忘年交。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学生们见到这一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的博士生在医学院待了近十年,都没见过傅教授笑过。
更离谱的事情是,傅教授居然想把周瞳从历史系调来医学院。还好周瞳一口拒绝,才避免了校长的难堪。学校里都传周瞳和傅教授是亲戚,但他们都一口否认。每当被问到两人间的关系时,周瞳总是笑而不语,令一众师生猜测纷纷。
自打两人相识,周瞳总会时不时地提点东西来看望傅教授,和他聊聊天,谈论一些医学上的“疑难杂症”。
刘青特战战兢兢地跟在周瞳身后,进了办公室的门。
“小周过来了?来,来,刚好开了西瓜,一起来吃。”傅教授一见来人,立即热情招手。
只见傅教授的办公桌上,正摆着八九块刚切好的西瓜。
“傅老,您这挺会享受啊。”周瞳也不客气,拿起一块西瓜就啃,边吃边招呼旁边的刘青特,“老刘,你也来一块。”
刘青特刚想伸手拿瓜,就见一旁的傅教授直盯着他看。他连忙站直,把手插进口袋,说道:“我不吃了,刚吃过饭,饱着呢。”
周瞳吃完瓜,擦了擦嘴上和手上的西瓜汁,这才进入正题:“傅老,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傅教授闻言,眼睛一亮:“说吧,老夫自当为你答疑解惑。”
周瞳把尸体情况向傅教授详细说明,傅教授听完皱紧了眉:“三个多月的时间,头部不腐烂,保持死亡后二十四小时内的状态,这怎么可能?”
周瞳把手机里的照片调了出来。傅教授仔细查看了所有照片,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据他所知,目前还没有什么有效的药物和措施能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采用冷冻的方法,首先要做到在头身不分离的前提下单独对头部进行低温处理。但冷冻人体会有一个显著的问题,就是死者的皮肤会出现解冻效应,简而言之就是皮肤会松弛脱落。可从照片上看,这具尸体没有冷冻过的痕迹。
“不能让我现场看一下尸体吗?”傅教授把手机还给周瞳。
“尸体在警方那里,不会让我们接触的。不过样本里该有的都有了。”周瞳拿出存放尸体样本的塑料袋,里面有他收集的头、身两个部位的人体组织。
“不早说,我去实验室。”傅教授就像孩子拿到心爱的玩具,“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这水平就不给傅老拖后腿了。”周瞳笑笑,又拿起一块西瓜。
“那好,我去实验室了,你自便。”傅教授兴奋地拿着样本就往实验室跑。任何新奇的医学发现,对他而言无疑都是宝藏。
“傅教授还挺逗。”刘青特喘了口气,拿了块西瓜,大口啃起来。
“你不是不吃吗?”
“刚才不想吃,现在渴了。”
跟傅教授道别后,周瞳和刘青特从医学院出来,上了车。
“接下来怎么搞?”刘青特没有主意,只得看向周瞳。
“既然要找你妹夫,我总要见见你妹妹。你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她就住在教职工宿舍,离这里不远。”刘青特说着,发动了汽车。
学校为解决已婚教职工的住房问题,特意建了三栋宿舍楼,以极低的价格租给教职工。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一家三口居住。因为价格便宜,上班又近,很多没买房的教职工都住在那里。
“吴波没买房啊?”周瞳随口问道。
“没,他一门心思扑在学术上,安贫乐道啊。就是委屈了我妹妹……对了,待会儿你说话稍微委婉一点,我妹妹对找到他还抱有很大期望。”刘青特叹着气回答道。
“明白。”周瞳点点头。
吴波的妻子刘敏是个清瘦斯文的妇女,戴着眼镜,神情忧郁。两人到达时,她刚哄孩子睡下。
“泽泽还好吧?”刘青特看了眼摇篮里熟睡的孩子。
“最近有点感冒,吃了药好些了。”刘敏轻声说道。
“这是我的好朋友周瞳,你还记得吧?这次我专门请他来帮我们找吴波。”刘青特介绍道。
刘敏有些激动,但还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周老师,您能帮我找到吴波吗?”
“我会尽力的。关于吴波研究的东西,你知道些什么吗?”周瞳不太会安慰人,所以干脆直入正题。
“我带您去看。”刘敏带两人去到书房。她说吴波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研究他的课题。
书房很局促,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其他全都是书。三个人想要站进去,都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这里都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最近看的书和写的资料都在桌子上和抽屉里。”刘敏指着书桌说道。
“方便看吗?”周瞳问道。
“当然,周老师您随意。”刘敏说道。
周瞳点点头,刚走到书桌旁,一件特别的东西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套类似圆规和三角尺样式的工具,铜制的,拿在手里有些沉。上面没有数字刻度,而是一些古文字的排列。周瞳好歹也是学历史的,可是这些文字见也没见过。
这些工具下面压着几张手绘的地形图。图纸上是乱七八糟的文字和符号,看不出画的什么地方。周瞳猜想,应该是墨沱地区的地形图。
书桌两边都是唐代到元代的各种史书、杂记和县志,里面有些常见书,有些是周瞳从未见过的,甚至都没听过名字。
“老刘,这玩意儿你知道是什么吗?”周瞳拿起一个铜制工具问道。
“我听吴波说过,这个是浑天分经仪,用来看风水的,他这个是仿制的。”
“你会用吗?”
刘青特摇摇头:“我只知道好像是根据《周易》的六十四卦来标识的,但具体怎么用我还真不知道,吴波也没说。”
刘敏突然开口道:“我见他用这个东西的时候,一直在翻这本书。”
吴波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不过刘敏还是会来给他送点茶水和小吃,怕他光顾着工作,熬坏了身体。虽然她不懂吴波的研究,但是偶尔也会瞧几眼。
刘敏翻了翻桌面,找出压在图纸下的一本线装书。破旧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撼龙经。
这本书周瞳虽然没读过,但是有所耳闻。《撼龙经》为唐代风水大师杨筠松所著。杨筠松是风水形法派的鼻祖,被历代形法派风水学家尊为宗师。《撼龙经》一书中记载了寻龙捉脉之法,指导风水师怎样选择聚气旺财之地,是龙脉风水最权威的圣典,也是研究风水的学者们必读的书。吴波手头这书是古本,看年代最少也是清代传下来的。
“老刘,那本羊皮书怎么没看见?”周瞳看了半天,没看到刘青特说的那本记载陈俊寻找朱山骨的古书。
“妹妹,你见过吗?”
“你们说的是那本没名字的书吗?”刘敏问道。
“对,就是那本。”刘青特点点头。
“吴波把它当个宝,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刘敏神色黯然地说。
“我想把桌面这些书、工具和图纸都带回去研究研究。”周瞳说道。
“好的,我去拿个袋子装起来。”说着,刘敏去屋外拿了一个手提袋,帮周瞳把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
“老刘,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
刘青特兄妹俩把周瞳送到楼下。
刘敏还是没忍住,眼圈一红:“周,周老师,您觉得我家吴波还活着吗?”
周瞳有些头大,这个问题实在难说。他只好安慰道:“我还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无论如何,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周瞳告辞后转身离开,刘敏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