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姐夫
林锦川起初没觉得异样,直到半开的车窗灌进越来越烈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刮在脸上。
他眯起眼看向挡风玻璃,引擎的轰鸣已不是“响”,是“炸”,仿佛有台钻机在胸腔里同步震动;轮胎咬着地面的摩擦声被风撕成碎片,混着呼啸声往车窗里钻。
“你疯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阻止。
沈亦舟没吭声,脚下的油门丝毫未松,车速还在往上提。
“你以为,只有你会疯吗?”
黑色轿车在路面上飞驰,方向盘只要偏毫厘,便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可她内心却异常平静,这近乎自毁的举动,像是在回应他刚才歇斯底里的爱意,又像是在用极端的方式宣泄心底的翻江倒海。
林锦川握紧了头顶的扶手,指节泛白,“我可不是吓大的。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放弃,那我选跟你一起死。”
十分钟后,车子在一片海边停下。
沈亦舟推开车门就走,站在石栏边,望着被夜风吹得翻涌的浪花。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冷静。
林锦川在车里看清了这个地方,眸色骤然一沉。
这里是当年沈亦舟和姜莱被绑架的地方。
她带他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他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她身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抱住。双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亦舟没有推拒,任由他抱着。
他将脑袋侧靠在她脸颊边,鼻尖埋进她柔软的颈窝,声音有些轻,“是不是还怪我?”
沈亦舟知道他想多了。开到这里,不过是顺路,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片海能让人冷静。
她转过头,目光淡得像雾:“你想多了。是不是最近忙着处理我的事,忘了我们中间还有个姜莱?”
林锦川一愣,语气瞬间带上茫然:“你别找借口。我不会娶她。”
沈亦舟转过身,后背抵着石栏,林锦川的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圈在怀里。四目相对,她的神色没半点波澜:“我记得,当年在这片海域被劫持时,你不想让姜莱死。”
“我们各退一步。”林锦川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你管逢贺青的事,我不介意。姜莱和我无关。”
“你确定?”沈亦舟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姜莱能和你无关?逢贺青跟她可不一样。他不会死缠烂打逼我嫁,可姜莱是你爸妈钦点的儿媳。”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语气笃定:“这件事我会处理,只是时间问题。”
男人的气息退开些,沈亦舟环臂抱胸,看着他:“林锦川,你今年多大了?我要等你五年,还是十年?”
半晌的沉默后,林锦川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让沈亦舟眼底起了不动神色的情绪。
“什么意思?我说什么你都不满意,根本就是故意堵我,对不对?你从来没想过给我机会,现在说这些,全是为拒绝我做铺垫,是不是?”
耳边只有海风卷着浪涛的声音。
沈亦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林锦川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想点根烟,可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更烦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被我说中了?”
他受不了她这副低眉敛目的模样,猛地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实在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不相信口头承诺?你说不能不管逢易白,我让了,我等你!一个男人活成我这样,够憋屈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告诉我!”
“你先放开我!”沈亦舟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忍不住挣扎。
“你玩我!”林锦川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欠我的,你骗我感情!现在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得像对逢贺青一样,对我负责!”
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沈亦舟猛地推开他,嘶吼道:“滚!”
林锦川被推得后退两步,喉间涌上一阵涩意。他终究还是有点自尊心的,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狼狈相,转身一言不发地拉开主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沈亦舟还站在原地,夜风掀起她的风衣下摆。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太过分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留着用力攥紧时的指甲印。
尤其想起他刚才那双明显泛红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在忍受什么?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她怎么可能不难受?
可两人总不能在这儿耗一夜。
林锦川在驾驶座上抽完一整支烟,才看到沈亦舟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来。
她站在驾驶座车窗边,他没看她,握着方向盘淡淡道:“上车。”
“你下来,我开。”沈亦舟的声音缓和了些,“你手机呢?给你的人打个电话,我送你回去。”
“没带。”他言简意赅。
他根本没带手机。
然后就那样坐着,不肯下来。
两人陷入僵持,海风吹得更急了。
沈亦舟把着方向盘,这里距离她在西城住的地方不远。
幽暗的走廊。
沈亦舟皱着眉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男人说道,“你等一下,我先把门打开!”
但是他闭着眼,埋在她的颈窝里,在她耳边开口,“这是你家吗,有没有带别的男人来过?”
“没有!你别闹了,有人看见怎么办!”
“又骗我,这会都几点了,能有什么人?”
咔哒一声,大门打开。
洗完澡的水汽还没散尽,带着点温吞的湿意漫进卧室。
沈亦舟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渐渐沉匀,林锦川俯身抱她时,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颈间落着他轻缓的呼吸,带着刚洗过的皂角香,把这一夜的松弛揉进了相拥的体温里。
天色刚洇开一抹浅灰时,客厅的木地板传来轻响。
沈念揉着眼睛出来找水喝,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刚走到玄关,视线就撞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
林锦川是凌晨让陆放送的东西,此刻一身挺括的白衬衫系着领带,黑色西裤熨得笔挺,正垂眸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见身后倒抽冷气的动静,他起初以为是沈亦舟醒了,转头时,撞进一双圆睁的、还蒙着睡意的眼睛。
小姑娘穿着件浅蓝短袖睡裙,裙摆扫过纤细的小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闯入者”惊得彻底清醒了。
林锦川眼底漾开点笑意,语气从容得像住了许久:“你是沈念。”
沈念眨了眨眼,手里还攥着空玻璃杯,愣了几秒才找回声音,几步走到单人沙发坐下,仰头看他:“你是谁?”
他搁下手机,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你该叫我姐夫。”
男人一身正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的压迫感,倒真像姐姐会喜欢的那种人。沈念没多想,乖乖点头:“哦哦。”
林锦川站起身,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醒了就等会儿,早餐快好了。”
“还会做早餐啊?”沈念眼睛亮了亮,乖巧应道,“谢谢姐夫。
听着这声认认真真的“姐夫”,林锦川喉间低笑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姑娘,倒比她姐姐直白得多,甚至……有点呆。
早餐时,沈亦舟还陷在梦里没醒。
林锦川吃饭快,带着早年在部队养出的利落,放下筷子时,看向对面正小口喝粥的沈念:“小念啊,我能靠靠你吗,你知道你姐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沈念被粥的暖意熨帖得彻底卸了戒心,想也没想就答:“喜欢奶茶不加糖,不喜欢甜食和辣的。”
林锦川挑了挑眉,故意带点淡嘲,“就这些?人尽皆知的事,当妹妹的就这点本事?”
“切!”沈念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知道她弱点,怕狗,所有小动物都怕。”
“还有呢?”
“怕黑。”沈念声音低了点,“爸妈还在的时候,她总不敢一个人睡,都是我陪她。”
“有多怕?”
“特别怕。”
林锦川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西城那回,沈亦舟刚从医院出来住酒店,他要离开时她那点不自然的紧绷,想起回去后房间亮着的灯,陌生环境,刚从医院脱身的不安,再加上怕黑……可他当时,正忙着给父亲回电话,陪着姜莱。
这沉默像块小石子,在空气里漾开细微波纹。
沈念察觉到不对,扒完最后一口粥,小声说了句,“我回房收拾东西”,便溜回了卧室。
林锦川收拾碗筷时,瞥见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
他本想随手关上,目光却从门缝里漏了进去,里面堆着画架和画框,蒙着层薄灰,像被时光遗忘了很久。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划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