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技术员这个位置比不上以前在军研所时那么光鲜亮丽，编制待遇也差些。 但总好过整天和那些满手油污的女工挤在一屋子抢水换衣服。 只要她稳住节奏，脚踏实地干下去，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以后有的是往上走的机会！ 前途不会止步于此。 她嘴角刚扬起一丝笑，察觉到情绪外露，又立马压住。 下巴轻轻一抬，神情恢复平静。 以后这种地方，她是再也不用来报到了。 再不用看人脸色，再不用被人冷嘲热讽地挤兑。 刚收好东西，把旧饭盒、毛巾和替换的工作服塞进布包里，转身要出门时。 门哐一声被推开，铁门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 帘子被人一把撩开，带起一阵尘灰。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阴阳怪气地刺入耳中。 “哟，这不是咱厂里的红人嘛？这几天天天往黄主任办公室钻的小苏同志？” 另一个女工马上接话，话里全是酸味儿。 “可不是嘛，这才几天工夫，跟领导熟得都快坐一桌吃饭了。听说昨天中午还在小食堂碰见她，一个人拿着搪瓷碗，坐的位置可‘讲究’得很呐。” “啧啧，看看人家苏同志，穿得体面，皮鞋锃亮，衬衫熨得一根褶都没有，妆也精致，口红都不掉色。哪像我们这些天天守机器的粗人？灰头土脸的，连镜子都不敢照。” 几个女人歪着嘴笑，站成半圈，双手叉腰或抱臂胸前。 她们早就看不惯她那副装模作样的劲儿，嫁了个营长还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走路都要踮着脚尖似的！ 苏若兰听得耳朵发堵，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微微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解释道：“技术部有点事，叫我过去看看。” 几个女工一听，彼此对了个眼色。 紧接着，她们便毫不掩饰地哄堂大笑起来。 “看看问题？” 带头的女工鼻子里轻轻一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苏若兰一圈。 “你？你能顶啥用？”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语气拖得又软又腻。 “她嘛，大概能解男人心里那点痒。” 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大笑。 几个女工挤眉弄眼，互相使着眼色，勾肩搭背地笑着走了。 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地令人窒息的安静。 更衣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苏若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抓起布包，动作几乎带着几分狠劲。 她低着头，脚步急促地往外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迎面撞上了技术部的黄主任。 黄主任本来想打个招呼。 见状心头一惊，顺手就想去扶一把，生怕她磕着碰着。 苏若兰却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苏同志？” 黄主任愣了一下，赶紧追上两步。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却坚定不容挣脱。 一看之下，他心头猛地一紧。 她脸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眼角泛红，眼眶湿润。 明显是刚刚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他忙问：“你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苏若兰睫毛轻颤。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细细的。 “黄主任，我……我想明白了。技术部那个岗位，我还是不去了。” 她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该为了自个儿前晏，坏了您的名声。我跟宋营长的事……外面已经说了不少风凉话。” 她侧过脸去，避开对方目光，脸颊绷得有些僵硬，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风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轻轻扫过耳垂。 “我再往您身边凑，只会让人嚼得更难听。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早把我当成攀高枝、踩人上位的女人。我不想让您被人议论，说您任人唯亲，偏袒亲近之人。” 她的嗓音微哑。 “还是离远点对您好。这些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是我考虑不周，让您为难。” 这话听着像是自我牺牲，语气克制又谦卑。 黄主任眉头一皱，脸色变了。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 他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那几个女工正躲在厂房角落的工具棚旁。 其中一个还掩着嘴偷笑，眼神频频朝苏若兰的方向瞟来。 他一下火了。 最烦这种躲在背后说闲话的人。 尤其是拿一个有本事、还怀着孩子的女人开涮。 她们自己干不出成绩，便嫉妒别人脱颖而出。 自己没能力解决难题，就靠贬低别人来找存在感。 一股气直冲脑门，他转向苏若兰。 “到底出什么事了？苏同志，你别憋在心里！有事说出来，我给你撑腰！” “谁欺负你了？谁背地里传你闲话？你说出来，我不信这厂里还治不了几句嘴碎！” 第二天一早。 晨光刚洒进车间大门，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的铁锈味。 黄主任站在车间中央的临时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却没有按惯例念名字。 “苏若兰同志，是有真本事的人！她在上个月独立完成了传动轴热处理工艺的优化方案，不仅将成品率从百分之七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六，还节省了三成以上的能耗成本！” “她进技术部，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更不是什么所谓的‘走后门’！她是靠能力！是实打实的技术成果说话！” “她解决了我们技术上卡了两个月的大难题，设备停摆的时候没人敢动，是她连续三天守在实验室，反复试验，最终找到了故障根源！我才调她过来的！这是公事公办，是人才应有的待遇！” 他声音越说越高。 “以后谁再敢乱讲闲话，败坏她名声，让我听见了，直接通报车间主任，扣一个月奖金！不打招呼，不留情面！” “要是不服？行啊，你也去解决个技术难题，我也把你调上来！你能改一条参数，缩短十分钟工时，我都给你记功！可你做不到，那就闭嘴练手艺，少盯着别人过得好不好！” 整个车间顿时鸦雀无声。 连平日最爱聊天的翻砂组工人都闭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