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述死后，后续的清算如同秋风扫落叶，迅疾而彻底。 程复直接给商述罗列了十大罪状，公之于众。 其中最为醒目、也最不容辩驳的，便是“勾结妖人，行刺怀有龙裔的宸妃娘娘，意图动摇国本”。 再加上之前的罪名，商述被削去宗籍，贬为庶人，尸身草草收敛，不得入皇陵。 曾经权倾一时、被视为皇位最有力竞争者的旭王，最终以这般不光彩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令人唏嘘。 也更让满朝文武对那位隐在幕后、手段狠辣的程掌印心生凛然。 朝堂之上经历了一番不大不小的清洗，凡是与商述有牵连的官员，或罢黜，或流放。 程复雷厉风行，迅速稳定了局势。 如今的皇帝商栩，身体虽依旧不大好，但在程复的辅佐下，朝政倒也还算平稳。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蓬莱洲岛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之前的血雨腥风只是一场噩梦。 宸妃菡霜依旧在此安心养胎，并没有因为商述死后就放松警惕，她自己也深居简出，一切用度都经过严格检查。 程复似乎将所有的狠戾与算计都留在了宫墙之外，一旦踏上蓬莱洲，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鸷气息便收敛了许多。 他几乎每日都会过来，处理完公务，不论多晚，都会乘船渡湖，仿佛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有时候，连叶清晓都觉得他黏糊得有点过分。 “掌印大人，您这司礼监是搬到蓬莱洲来了吗？一天到晚见缝插针地往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藏着什么稀世珍宝呢。” 叶清晓翘着脚，看着又一次准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程复，忍不住吐槽。 程复也不恼，十分自然地坐到她身边，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夫人所在之处，便是珍宝阁。” 叶清晓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啧，肉麻死了。”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真把他赶走。 程复来了，有时是静静陪她坐着，看她摆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叶清晓试图用这个时代有限的材料还原点现代小吃； 有时会带来些宫外的趣闻或新奇玩意儿； 更多时候，他只是在一旁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但只要叶清晓一有动静，他的目光便会立刻追随过去。 这种无声的、密不透风的陪伴，叶清晓起初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 就像房间里多了一只大型犬，没了反而觉得空落。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宸妃的产期近了。 整个蓬莱洲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稳婆、医女早已备好，各种药材、用具一应俱全，程复更是加派了人手，将蓬莱洲围得铁桶一般。 生产那日，宸妃的痛呼声从产房里隐隐传来，宫人们进出匆忙，端进去的热水，端出来时染上了刺目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特殊气味。 叶清晓和程复等在外间。 程复倒是还算镇定，只是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叶清晓则坐立难安，听着里面宸妃时而压抑、时而忍不住溢出的痛吟，还有稳婆焦急的鼓励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不是没见过血，亲手捅人都没眨过眼，可这种伴随着新生命降临的、漫长而折磨人的痛苦，让她心里一阵阵发毛。 “我的妈呀……” 叶清晓喃喃自语，一把抓住旁边程复的胳膊，手指冰凉，“这也太吓人了，我以前那个妈，还整天念叨着让我结婚给她生个孙子传宗接代，我光是看着……不，光是听着，就已经被吓成孙子了！” 程复原本紧绷的心神，被她这语无伦次又极度生动的吐槽搅散了几分。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低声安抚：“别怕，医女说是顺产，只是需要些时间。” 叶清晓猛摇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我不听我不听！这简直就是酷刑！女人太不容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就在叶清晓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紧张的气氛逼疯时，产房内终于传出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稳婆欢喜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外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程复立刻吩咐重赏。 叶清晓几乎是下一秒就挣脱开程复的手，像颗炮弹一样冲进了产房。 浓郁的血腥味和汗味扑面而来，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到宸妃菡霜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干裂，眼神因为脱力而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 然而，就是这样虚弱到极致的她，却强撑着支起一点身子，目光急切地望向稳婆手中那个正在啼哭的、小小的、红彤彤的襁褓。 那眼神，复杂得让叶清晓心头莫名一窒。 有历经磨难后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和柔软。 这种扑面而来的母爱让她感觉如芒在背，心里总有一种被针扎了的不自在。 “清晓……” 宸妃看到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若游丝，“你来了，要不要抱抱孩子……”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过来。 叶清晓看着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似的生物，头皮一阵发麻，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了！我手重，别摔着她！” 她嘴上拒绝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襁褓里瞟。 真的好小。 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起来声音倒是洪亮。 皮肤红红的，带着些白色的胎脂，算不上多好看，甚至有点丑… 但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刚刚让一个鲜活的人经历了那样一场酷刑，也让那个虚弱到极致的母亲，露出了那样复杂却又柔软的眼神。 叶清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旁人那种喜极而泣的感动，也没有所谓母性泛滥的心软，只是觉得很奇特。 一种生命诞生所带来的、最原始也最直白的冲击。 而让她心中某个角落隐秘地激动了一下的是—— 真的是个女孩儿！ 她可没忘记程复之前说过，无论宸妃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是下一任的皇帝！ 一个女帝！ 在这个封建时代，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虽然她知道这背后是程复为了彻底断绝其他皇族势力念想、巩固权力的手段，但客观上，这无疑是打破了千百年的桎梏！ 因为就她了解下来，这个朝代的历史中从没有诞生过一个女帝！ 光是想到这一点，叶清晓就觉得，刚才被生产过程吓到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甚至非常兴奋。 宸妃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兴奋，但也虚弱地笑了笑，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与疲惫交织的复杂光芒。 新的生命，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弥漫着血腥与汗水的产房里，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