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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秋菊

偌大空寂的殿宇,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二话没说,他掀开了小室珠帘,一通碰撞,哗啦啦地,声声琐碎杂乱。沉静的香火气瞬间弥漫了他周身,小室整洁,一金佛像,一桌二凳,几卷经书,随意翻开。素衣女子虔诚跪拜于佛前,手中木鱼笃笃,一声声地,沉沉敲进他隐隐作痛的心底。 他一来,仿佛整个凤梧殿的空气都被他抽走了一般,宫人寂静如死。他怒气隐忍,不作言语,便没人敢说话。皇后恍若未闻他脚步声,不曾回眸。他受不了这样的冷落,冷笑着撕破冷寂:“皇后一个人躲在这小小佛堂,连后宫都不肯理了吗!” 她不语。谢君已道:“忘了跟皇后说一个好消息——你最疼爱的妹妹还没死,还活得好端端的,如今与我们的好丞相鸳鸯成双,难分难舍……” “你说什么?”果不其然,她霍地回首,双瞳瞪大。 谢君已哼道:“朕说,余知没有死。” “怎么可能……” “我们谁都没见过她尸体,谁又能断定她真的死去,这一切,不过是丞相一人自导自演罢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可能,我不信。” “不信?那是要朕把她召进宫里,让你们姐妹二人执手相看你才会信?” 她冷静下来,当下回绝道:“不必。” 谢君已冷笑:“是真不必,还是拿来搪塞朕的说辞?余归,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怨恨朕吗?这一切分明是丞相的计谋,一直以来是朕背了所有的黑锅!” “是你赶尽杀绝在先。” “——那是丞相于朕不仁!其罪当诛!” 余归轻轻阖上双目,叹道:“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说辞,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你的心还是不肯站到朕这边来,你宁愿为了你已经离了心的好妹妹怨朕恨朕,也不肯让自己看清楚事实。” “这几年,她过得比我苦……” “是,她苦!这些年,谁过得不苦,她曾经恣意任性了那么多年,凭什么就不能吃苦!分明是你们一群人溺爱她,才导致她如今的下场!这是她活该!活该有今天!” “不要再说了!你出去!”余归气得手指门外大吼,手中缠着的佛珠隐约颤动。 谢君已见不得她那一副远离世俗,了无牵挂的模样,当下劈手夺过她手心佛珠,狠狠一拽——金线扯断,串着的檀木佛珠滚落于地,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佛珠七零八落。 他冷眼睨着她盛怒隐忍的素白脸庞,咬牙发笑:“余归,我告诉你!你既然入了这宫门,那就是朕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必须站在朕的身边,纵是有朝一日朕与丞相夫妇反目成仇,你也必须守着朕,哪怕是死,也不准背叛朕!绝不!” …… 中秋夜宴,皇后称病,依旧没有出席宴会。余知心中隐忧,不知她状况如何,想着见她一面,奈何身份不便,一直不可得。幸而中秋后不过一荀,后宫举办了赏菊宴,受邀者多是官宦家的夫人小姐,没有旁人。余知如今虽名不正言不顺,却也收到了帖子。 不过,赏菊宴的主持者是玉妃。 临行前,薄云深还有些不放心地问余知,“真的要去?” 余知好笑不已:“怎么,怕我被别人家欺负还是怎么着……” 他轻轻弹了下她脑门,嗓音温润道:“别乱想,没人敢欺负你。” 余知没觉得疼,笑了一会儿,又问他,“有什么话要我帮忙带的吗?” 薄云深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下脸色微凝,正色道:“没有,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逗你玩呢。” “知儿,这个玩笑不好玩,以后别开了。”他却说。 余知见他脸色不似方才明朗,忙伸了手,安慰地抱了抱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真的没有误会你啦,我只是觉得虽然你对她没有情分,她对你却未必。” “我早就与她划清了界限,是她执迷不悟。” “好一个痴情儿……”余知吟吟一叹。 薄云深却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容色一敛,略一低头,堵住她温软的唇,将她所有言语都吞入腹中。 许久,余知气息不匀地推开他,嗔着他,整了整衣襟,便拾步而去。 “晚些时候我来接你。”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含笑说。 她回眸,嫣然一笑:“知道了。” …… 既是赏菊宴,自然少不了千姿百态恣意绽放的秋菊。墨菊、白牡丹、绿牡丹、玉翎管、绿鹦鹉、粉葵、金孔雀,红的娇艳,绿的清新,黄的淡雅……常日里少见的**品种,在百菊怒放的此处,倒显得几分寻常。京中这些夫人小姐们,大多爱春花秋月地多一些,喜欢**的在少数,不过有幸受邀,自然得站在花前好好驻足欣赏一番,才能显出自己的诚意和欢喜。 余知心不在赏菊,一时半会却也找不到机会离去,只得漫无目的地追逐着几盆颜色各异的**。那粉粉白白的是粉勾,富贵娇艳如牡丹的是粉荷花,那粉白中带点浅黄的是十丈垂帘,至于那花心层层相绕,花色温白细腻的是……余知探究地瞧着面前雍容雪白的花儿,视线滞留了片刻,直到耳畔响起一恬静女声:“这是瑶台玉凤,是我爹从狄川带回来的,此花盛产于狄川,在我们邺齐很少见。” 余知疑惑地扭头看去。对方着了一身水墨天青的襦裙,面庞姣好,两道秀眉如山月弯弯,额间一枝赤色曼陀罗明媚鲜艳,温柔秀逸。 “我家还放着好几盆的瑶台玉凤呢,你要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盆。”对方落落大方地说,没有丝毫的拘谨和陌生。 余知纳闷地瞧了她一阵,微笑着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儿?” “我叫赵织织。”她也笑,笑得和善,“我爹是赵是今赵将军,想必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吧。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又是谁家的女儿……哦,不对,又是谁家的夫人呢?” “我是……” “薄夫人。”熟悉又陌生的呼唤,穿过花间,清亮而来。 余知寻声望去,未念正笑吟吟地走向她。清冷含笑的视线淡淡扫了一眼赵织织,终是落在余知身上,红唇微启,未念道:“久闻夫人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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