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的尸体静静倒在大厅中央，浓重的血腥气如同有形质的实体，蛮横地钻入鼻腔，激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可也正是这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我的天灵盖狠狠浇下——所有混沌的、不敢置信的思绪瞬间被冲刷殆尽，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现实，**地摆在眼前。 我终于还是一个人了。 “呦呦。” 林鹿鸣开口，那双刚刚还凝着杀意的眼睛望向我时，已化作一片深沉的静海。 “现在，”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爆发而略显沙哑，“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怔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太明白的看着他。 “……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恳切：“宫里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皇上性情难测，何况帝王的爱，你觉得能维持多久？他后宫那么多美人，现在他的阻碍已经全部扫清，往后他只会越来越平顺，而那些大臣也会将越来越多的贵族女子送入宫中，你留在那里，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我……”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微弱不堪。 理智上我明白他说的很对，我原本入宫就是为了义父的心愿，但现在我要找的人也找到了，虽然结果并不如人意，而义父…… 我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变作一具尸体的人，限制我的，拉扯住我的人也已经死了。 我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 宫里本来也不是我这种人应该去的地方，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完全不适应那里的生活。 何况我也…… “难道你爱上皇帝了吗？” 林鹿鸣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闪电劈开我所有的犹豫。 他紧紧盯着我，眼中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探究。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反驳:“当然没有！” 林鹿鸣深深的看着我，似乎不欲追究我剩下的没说出的话，换了个话题道:“我这些年在义父手下，并非全无准备。我在南边有宅院，有产业，足够我们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你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为什么人牺牲自己。” 他的话语像一张太过美好的画卷，在我眼前骤然展开。安宁、平凡、自由……这些我早已不敢奢望的字眼，此刻被他捧到了面前。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心口剧烈地搏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是我连奢望都不敢的画面。 一边是深宫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才换来的今日；一边是林鹿鸣为我描绘的触手可及的平凡未来，是他那双此刻只映着我一人倒影的眼睛。 可这两样，我从来都不曾真正想要过。 “我……”我张了张嘴，巨大的矛盾几乎将我撕裂。 理智告诉他那句“安稳度日”才是我该选择的答案，可是情感上…… 我眼前浮现出华南山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华悠然依依不舍的拉着我的双手。 他说等我。 我本该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可每当想起他，思绪就变成一团理不清的线。 我辨不出那是感激，是困惑，还是什么我不愿承认的情愫。 它太模糊，太陌生，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也许我害怕的不是他，而是面对自己内心的这份混沌。 明明该坚定地选择既定的前路，脚步却为何有了片刻的迟疑？ 我头痛欲裂，不知所措。 林鹿鸣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艰涩，“你值得一段完整的人生——一段不必与我捆绑、不必为我负责的人生，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爱任何一个……让你心动的人，而不是被我，被我们这段本不存在的兄妹关系所牵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更坚定。 “你对我好，照顾我，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的那份情意，但更可能的是因为怜悯……但那不是……你所说的感情，更也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所以……忘了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去追寻你真正该拥有的自由吧。”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最终，他极轻地叹息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你不愿和我离开，”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我也不会一个人走，既然你要回宫里，那么我就随你一起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陪你闯到底。” “不对，”我着急的说:“我去宫里，是因为——”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呦呦，”他打断了我，强硬而温柔:“我是因为你才去的，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要有负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正因为他这么说，我才更加的愧疚。 我选择回宫，是因为我终究要独自面对我的因果，我始终觉得，我的因果还没有结束。 旁人的路是旁人的，我的路是我的。 踏进那道宫门，遇见华南山，结识华悠然，我便知道，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缘。 我知道该遇上的，千山万水也躲不过。 我接受这一切的安排。 好与坏，都是我该走过的路，该亲尝的滋味。 但只是我自己的路，我不想，也不该把任何人拉进来。 “我和你一起长大，你是怎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看着我，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居然很温柔的对我笑了一下:“你不要为此觉得愧疚，也不要觉得是耽误了我或者影响了我。” “你要找到你的答案，那我就等你，你找一年，我就等你一年，你找两年，我就等你两年，”他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