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放尸体的小房子实在是太小了，除了躺尸体的床板，甚至连个能躲避的柜子都没有。 情急之下，我只好矮下身，直接躺在了尸体床板下面。 地面潮湿又阴冷，我算进了手里拿着的那块蚕丝布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我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在靠近，那个太监正在非常谄媚地跟男人说着什么，但那个人一直没有开口。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双靴子踩在地上，黑色，薄薄的底，那是宫里的侍卫常穿的靴子。 侍卫？ 我眯起眼睛去辨认，那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尸体面前，离我不过三寸的距离。 “这就是那薛氏？” 他开了口，我瞬间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林鹿鸣。 他来干什么？ 我一方面有些紧张，另一方面也放下心来——如果是他的话，至少可以确认不是太后派来的。 那太监忙不迭应道：“正是，正是，林侍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莫非是陛下那边……” “陛下的心思，也是你能过问的？” 林鹿鸣声音不高，却像碎了冰的刀刃，惊得太监猛地一颤，慌得连忙告罪。 我静静躺在地上，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他这般模样——平日里收敛的锋芒此刻尽数展露，他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哥哥，也不是那个平时嬉皮笑脸、在大事上面却果断坚决的林鹿鸣。 原来他穿着这身侍卫官服时，竟是这般高高在上。 “除我之外，还有谁来过这里吗？” 林鹿鸣开口道。 那太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其实还有林贵妃来过，说是太后娘娘派来看的，但是……咦，林贵妃去哪儿了？约莫不是走了吧？” 嗯，我给他塞了那么点儿碎银子，也没指望他替我保守什么秘密。 但是这卖我卖得也太快了一点吧。 “林贵妃？” 林鹿鸣停了一下，然后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那太监应了声，脚步很快的就出去了。 “还不出来吗？呦呦？” 在一片寂静中，林鹿鸣突然开口。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瞒过他。 我从狭窄的床板下慢慢挪动身子，刚探出一只手臂，便觉腕上一紧，已被他稳稳握住。他指节分明，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随后轻轻一提，便将我从那片狼狈的藏身处里带了出来，站定在他面前。 我站直了身子，仰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点无奈。 “好歹是贵妃，这种事情是你一个女孩子能来的吗？” 他弯下腰，去拍我裙子上的土，上次我们两个有点不欢而散，所以此时其实我还是有些尴尬的，但是他好像已经忘掉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我听说她……也在那个名单上，”我含糊地说：“怕来得迟了有什么变动，正好不是有这个机会吗？我就来看看。” “什么机会？你要去伺候太后的机会吗？”他盯着我，看上去又生气又无语：“你到底在想什么，呦呦？太后就是只老狐狸，你觉得你能斗得过吗？之前你在陛下的手下，无论他怎么样还能护你一两分，现在放到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她想怎么折磨你不就怎么折磨你了吗？” “我们两个好像永远没法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我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我长大了林鹿鸣，我现在已经不是十五岁的林呦呦了，你不要太过于护着我，何况既然入宫了，那么我们就有各自承担的责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说不动你，”他似乎也不想同我继续纠结，转而换了个话题，指着床板上躺着的尸体说道：“关于这个薛嬷嬷，你看出点儿什么了吗？” “嗯，”我点了点头，指着她的脖子说：“你看脖子上的这个痕迹，不是上吊的。” 林鹿鸣垂下头，伸出两根手指在那脖子上按了按，然后突然凑近，鼻翼动了动，似乎在闻什么。 “怎么了？” 我看他的动作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是被毒死的，”林鹿鸣淡淡地说：“毒死以后被挂上去的。” 毒死？ “她肯定是看到了什么招致了杀身之祸才被灭口，”林鹿鸣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说：“但是不能用太明显的方式让她死，处理起来太麻烦，只能伪造成自尽。” 在我的意料之中。 “宫里这样的手段多了去了，”他看着我笑了笑：“像是文墨那种动不动搞出一身血的，确实很少见了。” 我特别想问他是不是也如此，但是想起上次那个姓王的妃子，我又觉得问不出口。 他说的我“又是什么干净的人”，当时让我愧疚，但是我却很明白他说得很对。 他却像是看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伸出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了一根稻草，然后慢慢地说：“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可是我还是希望那些脏的事情我来做，我希望你最后什么都不要沾，什么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变得温柔和忧郁的眼眸，一时间哑然。 “不说这个了，”他笑了笑，扔掉了手上的稻草，正色道：“除了发现她不是上吊自尽的，你还发现了什么？” 我举起手，对着他展开了掌心。 白色的蚕丝布料就躺在我的手心里。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布料，对着光看了看。 他也看到了那两个字。 “我觉得这两个字很熟悉，但是我还没有想到什么东西，”我说：“这是她从太后佛堂的暗格里拿出来的，我直觉这个就是让她被灭口的原因，你说呢。” 他眯了眯眼，然后说：“你没有觉得这应该是一句诗上的两个字吗？” “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我心猛地一跳。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这是我们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