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悠然原本是不想跟我说的，但是架不住我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还是把那地方给我指了出来，并提出要陪我去。 我当然不可能同意。 我算不上什么，可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她这样的身份是绝不能去那种地方的，这我还是知道的。 我只要她帮我一个忙，无论找谁，寻个借口，将太后暂且拖住，让我先看了尸身再说。 她答应了。 因为薛嬷嬷入宫很早，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所以她的尸身无人认领，被暂时安置在皇宫北面一处废弃值房里，对于我来说好消息就是那里平时人迹罕至，连巡夜的侍卫都懒得绕路过去，但是坏消息就是，因为她是自杀的，所以今天派了两个太监过去守着。 我从华悠然那里要到了一个牌子，借着渐沉的暮色，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往那个方向走。 冷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让人遍体生寒，而我即使嘴上说得自己再厉害，但毕竟也是个女子，就算走过再多次夜路，这样的路还是让我觉得很害怕。 但是没有关系。我本来就不需要人陪着。 到了地方，才看到那是一处非常破败的房子，上面甚至横七竖八地还贴了些封条。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太监，佝偻着身子靠着门打盹。 我走上前，还没想好说辞，那太监居然是认得我的。 “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这腌臜地方？”他陪着笑：“这地方污秽可别冲撞了娘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们去做就好了。” 我端起架势，沉声道：“这位公公应该知道，这位薛嬷嬷是太后宫里的嬷嬷，太后命我来查看尸身，”我左右看了看，将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声音低了下去：“通融片刻，太后怕这嬷嬷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太监手指冰冷，摩挲着那几块碎银子，显然是动了心，但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娘娘，太后若是有事，都是派了那位小绿，怎么今日……” “太后娘娘身体抱恙，专门命我在身边伺候，”我说：“这样的事情小绿也不方便知道，只好派了我来。” 我又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抱怨道：“不然你以为我堂堂一个贵妃，犯的时候低下身段跑来看一个嬷嬷的尸体吗？不嫌晦气的！” “这是，这是！” 那太监连忙行礼，陪着笑道：“原来是这样，是小的多嘴了。” 他在前面带路，替我推开了那扇看上去就不甚结实的木门，灰尘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娘娘用帕子捂着口鼻，”他细声细气道：“里面味道不大好闻，小心冲撞了娘娘。” 我摸了摸袖子，居然真的摸出了一块手帕——但显然不是我的，上面散发着熏香的气息，明显是华南山的味道。 我捂在鼻子上，这才跟着他进去。 屋内并不宽敞，而薛嬷嬷被随意地放置在一张硬板铺上，身上连方白布都未曾遮盖。 那太监暗啐了一声，骂了句晦气。 我知道他们太监向来是看不上这些嬷嬷的，再说我要查看也不能让旁人在场，于是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先退出去，太监便听话地走了。 我慢慢地走进了这具干枯的尸身。 能看出来她很瘦，但她穿着的衣服质地却很好，想必在太后宫里也是个有些地位的，但现在—— 外面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她侧身蜷缩着，仿佛是怕冷，又好像是怕死，姿态显得异常僵硬。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则紧紧攥成拳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 她枯瘦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恐惧的表情，嘴唇泛着青紫色，微微张开，似乎还有未说尽的话语凝固在齿间。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痕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脖子上是有勒痕，可是那痕迹却很淡，并不像寻常上吊留下的深紫色，更像是普通的淤青。 我是见过吊死的人的——颈子一般来说都会被扭断，舌头有时候也会吐出来，留下来的痕迹非常惨烈。 我伸出手摸了摸，果然，她的脖子没有断，我又小心地捏开她的下颌，里面的舌根完好。 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薛嬷嬷不是上吊死的，而是被人所杀，脖子上的痕迹也是伪装出来的。 所以，她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我望着尸体，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那个被拖走的嬷嬷说了一半的话。 佛堂。 暗格。 薛嬷嬷到底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呢？ 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地往下游离，从她扭曲的躯体看到僵硬的、不自然地蜷缩着的手臂—— 手。 我发现那只紧紧地攥着的、半握拳的手，指缝里似乎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痕迹。 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更为冰冷僵硬的手指。我用了些力气，才将那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掌心里，赫然是一小团被紧紧攥皱的纸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个纸团拿起来。 当那个纸拿到手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这并不是寻常的纸，触手柔软而有韧劲，我认得。 蚕丝质地，好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 这种东西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更不可能是这个嬷嬷用得起的。 所以这是太后的东西，那个暗格里的秘密。 我对着外面昏暗的光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块布，突然发现上面好像有黑色的字迹。 我心头狂跳，眯着眼睛去辨认。 扯得匆忙，那字只剩下两个，还是非常残缺的。 但我还是认了出来，有一个是“鹿”，另一个，有个“野”字。 鹿和野。 这是什么？ 我心跳得很快，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去想，但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两个字一定关系着一些事情。 鹿野。 好像是一句诗？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哎呀，您怎么也来了？” 是那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