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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雨认罪了,他承认了一切。这一天来得太突然。
汪雨今天将脸和头发洗得很干净,一副坦然的样子,诉说了整桩案件的前因后果:
汪雨和黄小艾青梅竹马,他们曾经相爱过,直到现在他的心里也依旧只有小艾。三年前,得知小艾自杀的时候,他整个人几近崩溃。那一年里他如行尸走肉一般,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
后来有一天,黄忠突然来找他,要他调查小艾自杀的真相。他不相信小艾是为情自杀,而且她生活节俭,怎么会贷款去整容呢?黄忠的疑虑说服了汪雨,于是,他决定和黄忠一起调查背后的隐情。调查后,他们发现小艾不只是被叶明晨抛弃,还先后遭受了夏川、郭峰酒后的糟蹋。
他和黄忠满心悲愤,准备干掉这三个人。
汪雨从小说里获取了灵感,准备利用闪光灯制造交通事故。他和黄忠开始分工,一人监视郭峰的行动轨迹,一人侦察郭峰经常出入的路段。经过一段时间的蹲点后,他们发现郭峰几乎每天都要泡夜店,每晚都会醉驾。而在他回家的路线中,绕城南路、丰收路口这边紧邻湍急运河,红绿灯时好时坏,经常发生开车掉进河里的事故,是制造意外的最佳地点。于是他们按照计划展开行动——谋杀郭峰那晚,汪雨一直跟踪郭峰到pub停车场,见他和一女子上了一辆红色保时捷,便一路开车尾随。当郭峰的车马上经过路口时,汪雨给黄忠发出信号,黄忠亮起了闪光灯。汪雨踩下刹车,郭峰却在条件反射下猛打方向盘,直冲进河里。
他们没想到一切会进展得这么顺利,于是决定对夏川如法炮制。可他们跟踪夏川时,发现他过着公司、酒店、家三点一线的生活,只有周末偶尔会去打高尔夫,唯一的不良嗜好就是抽烟。不得已,汪雨这才决定利用职务之便,从医院偷取大麻酚,设计了高尔夫球场的“意外相遇”。两人吸烟时,汪雨偷偷调包了夏川的白万宝路,看着夏川一口口抽掉注射过大麻酚的烟。夏川不知道自己体内大麻酚严重超标,在开车回家的时候产生幻觉。守在山路弯道口的黄忠,按照约定,亮起了闪光灯。夏川受到惊吓,猛踩刹车,转动方向盘,车辆失控,一头撞上防护栏,冲入水库。
当他们准备再用此方法干掉叶明晨时,黄忠突发心梗猝死了。没了“战友”,汪雨心里有点怕,于是有了罢手的念头。就在摇摆之际,警察找上了门。
讯问结束后,刘振华将汪雨的供述录音一遍遍放着,边放边摇头。“小艾还遭受了两个禽兽的欺负!”只听录音里的汪雨咬牙切齿。
乔子琳却皱起眉头,她留意到汪雨只要提到林芳芳就不再说话,和林芳芳相关的问题,他都沉默。问到黄小艾为什么跳楼,怎么被夏川、郭峰糟蹋,他也不回答。虽然案子可以这么结了,但乔子琳认为他们还没有触及最后的真相。
“小艾被夏川、郭峰糟蹋有点说不通。”乔子琳沉吟着。
“这帮人表面衣冠楚楚,暗地里谁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刘振华喃喃道,接着又补充道,“而且,汪雨和林芳芳、黄小艾关系那么好,没必要编排这么个故事吧。他总该为死者保留点体面。”
“问题是,三年前夏川还在省城呢,他怎么欺负得了在虹城工作的黄小艾?我看他是为了掩护林懿欣,这样就能把林懿欣择出去。”
“组长,你别揪着林懿欣不放了,DNA显示她不是林芳芳!”陈骆焦急地打断道。
“还是有疑点。”乔子琳摇摇头。
“林芳芳的疑点和本案没关系。这个案子很清晰了,汪雨就是在复仇!”陈骆鼓起勇气反驳道。
“这不是最终的真相。”
“你要什么真相?”
“人心的真相。”
“你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乔子琳盯着陈骆的眼睛:“一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去杀人,一个前途光明的医生去杀人!平日里温和善良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放弃正当途径去选择杀人?这背后的来龙去脉,才是我们要深究的真相!”
“犯罪就是犯罪,我们做警察的就是找出凶手,然后惩罚犯罪!我们是警察,不是心理医生!”陈骆反驳道。
“有疑点的真相,就不是全部的真相。”乔子琳的声音铿锵有力,双眼流露出坚定的目光。
一时间,陈骆、刘振华居然有几分怕她。刘振华嘴上轻声咕哝着:“反正头儿让我们这两天就要结案,他说—”
话还没完,乔子琳立刻打断:“不行,我去跟头儿说!”
陈骆气得眼睛通红,他对刘振华问道:“你说她怎么就和林懿欣杠上了呢?”
刘振华也想不通,陈骆继续道:“我看她呀,潜意识里就是嫉妒,嫉妒人家年轻漂亮,又有钱,还有个那么好的男朋友。所以看不过去,总是处处针对人家。”
刘振华摇摇头:“你错了,不是嫉妒。”
“那是什么?”
“是‘同情’。”刘振华心里说,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乔子琳一脸愠色地从领导办公室出来了。头儿的意思确实如陈骆所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子琳姐,你去哪儿?”刘振华跑出来,见乔子琳正启动发动机,赶忙跳上了副驾。刘振华习惯地去开音响,被乔子琳瞪了一眼。刘振华吐吐舌头,关掉了。
乔子琳开着车,思绪万千。在警队里,她有时会感到一丝格格不入。同事们为结案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却总觉得真相不限于此,不自觉地想再深入一点。可这种没有证据的怀疑,无法说服任何人。
她的敏感慢慢成为周围人的“麻烦”和“多事”,很多讨论最后的结果都是“小乔,你想多了,多留点时间给自己吧”这样温和的规劝,她觉得自己像撞在了棉花墙上,没有回响。但是谁错了呢?好像谁也没错。这才是最让人愤怒的。
她自己也清楚,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最后的真相。警察的职责是要惩治罪犯——寻找证据,排查嫌疑,直到证据链闭合,凶手伏法,警方结案。她到底还在较什么劲呢?
三十多岁了,怎么还是愤青。她心里一边气自己,一边又安慰自己。不过没多久,思路又回到了案子上。半晌,乔子琳说道:“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在哪个环节上被卡住了。虽然现在汪雨认罪,但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刘振华不敢说话,见乔子琳凶猛地直接把车开上跨海大桥,一路上不断变道,不觉紧张起来:“子琳姐,你这是怎么啦?都快冲到海里头去了。”
乔子琳没有理他,一路飞驰,忽然一脚刹车。车在一座庞大的碗形白色建筑前停下——虹城天文馆。已近傍晚,落日余晖下,白色建筑体上呈现出无比巨大的阴影。这巨大的阴影走走停停,不停变幻边界,在光与影之间切换出不同的形状。
“天文馆,来这儿干吗呀?”刘振华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不解地问。
“每当我心里烦躁的时候,都会来这儿看看。”乔子琳停好车,却不下车,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物,一副“想要静静”的样子。
半晌,她说道:“我们还是要从原点调查!”
“哪个原点?”
“两个死者的关系网,我们还要再捋一遍。特别是夏川,他和汪雨、林懿欣都有关系。看看是不是像林懿欣说的那样——夏川爱上她,两个人成为秘密情人。”
“这算什么疑点呢?”
“我觉得林懿欣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摆布的女孩。她和夏川之间应该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还有那篇爆料文章,上面说的内容也不一定都是编造的。”
“你为什么揪着林懿欣不放?”
“女人的直觉。”
“是因为同情她们吗?”刘振华突然问道,语气里带一点胆怯的试探。
“同情?”乔子琳瞪大了眼睛,看着刘振华。
同情,在当今的社会里是一个得罪人的贬义词。提到“同情”,总是充斥着“你以为是谁?有什么资格同情别人”或者是“同情心有什么用”“不需要廉价的同情”这样的言论。人们对事情的判断标准,只用“有用”“没用”来做准绳。同情心、同理心都是廉价的,是充满腐烂优越感的东西。
“对,同情。就像同情赵莉一样,你总是很容易同情被伤害的人。”刘振华在和乔子琳搭档的这些日子里,不仅佩服她缜密的推理逻辑,更看到了她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但这种情感在警队里并不是好品质,乔子琳也一度被领导批评“感情用事”,别的警员也用“毕竟是个女人”来形容她。乔子琳其实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怕被扣上帽子。
但刘振华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他觉得人之所以成为人,并不在于计算和理性,如果片面强调理性,人工智能不是更强大吗?人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拥有丰富强大的情感啊。
乔子琳没说话,只听刘振华继续说:“与其说你在调查林懿欣,不如说是在调查林芳芳和黄小艾的秘密。在你心里,林芳芳、黄小艾,甚至赵莉,她们是一类人,是社会上的弱者,是不被正眼瞧的人。但你要去好好看看她们。”刘振华喃喃说着,但不敢去看她的脸。
车内一阵沉默。刘振华紧张得直咽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乔子琳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出来:“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