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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子琳刚出电梯,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叫——是从自家传出来的。
她慢慢走向家门口,母亲的哭声从墙的另一边透过来:“你不要激动,不要生气,对你的病不好。”乔子琳静静靠在墙上,没有进门。高层的隔音总是不太好,她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
“我死了好了!总归要死了。”是子萌在喊。
“你这是什么话!”这是父亲的声音。
“不要说那个字,求你了,萌萌。”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不能说!明明是姐妹,为什么基因突变的就是我?为什么她就好好的?凭什么?”子萌一个劲儿追问。
“这,这能怨谁?”父亲无力地解释。
“我比她漂亮,从小不管在哪里我都是最优秀的那个。我马上要结婚了,我本该拥有幸福的人生,但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说着她大哭起来,哭声里夹杂着父亲的叹息和母亲低低的啜泣。
“为什么得癌的不是她?”忽然,子萌的声音像尖刀一样划破了凝重的空气,刺进了乔子琳的心里,鲜血淋漓。乔子琳靠在墙上,瑟瑟发抖。
电梯开了,两位民警走出来,他们认识乔子琳,为难地说:“乔警官,你们楼下邻居报警,说你们家吵架影响他们家孩子写作业。”
乔子琳点点头:“我提醒他们一下。”
两位民警没有说下去,也不打算敲门。这几个月里,他们已经来过三四次了。这栋楼隔音不好,每次都是乔子萌的歇斯底里让周围邻居报警。乔家老两口只能一家家登门道歉。大部分人听后都流露出理解和同情,但也有那么几家,看见他们就把门砰地关上,还会说:“他们家的事儿,凭什么让大伙儿跟着受罪?”
乔子琳想起邻居背后说的“凭什么”,子萌厉声质问的“凭什么”。是啊,凭什么。这世界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一位民警见乔子琳满脸煞白,关切地问道:“乔警官,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乔子琳摇摇头:“没事。你们回去吧。”
屋里听见门口响声,父亲开了门,看见门口的子琳和两位民警,顿时一阵尴尬。
“你们刚才声音有点大,被邻居投诉了。”乔子琳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脱鞋走进了房门。做了一辈子军官的父亲,在最近几个月里变得异常脆弱,他走到民警跟前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乔子萌见姐姐回来,不再说话,转身走进卫生间洗脸去了。母亲一边擦眼泪,一边问:“吃饭了吗?给你热热。”
乔子琳放下手里的外卖饭盒,故作轻松地说:“吃过了,刚才队里打电话说有点事儿,我先过去加班,晚上不回来了。”
乔子琳朝门口走去,留下的饭盒里是子萌最喜欢吃的陈记白斩鸡,每天限量一百份,她早早排队去买的。
一束车灯的光撕破了寂静的黑夜,乔子琳开着白色斯巴鲁,朝郊外的公寓驶去。
“为什么得癌的不是她?”这句话她其实也问过自己,只是从子萌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狠,有一种尖刀戳心窝的疼。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子琳,你到了吗?”
“还没,快到了。”
“你是不是没加班,回自己公寓了?”
乔子琳开着车,没有说话。
房价还没涨的时候,乔子琳就早早在远郊给自己买了套小公寓,周边开阔安静,晚上少有灯光干扰,是个观星的好地界。天文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大学期间还参加了天文社团。自从买了这房子,烦闷的时候,她都会回到那里看看星空,仿佛一切忧愁在浩瀚的宇宙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子琳,你听见萌萌的话了,是吧?她是气话,是病人的怨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往心里去。让她发发怨气也好,憋着更伤身体。”
通完电话后,乔子琳深深呼了口气。
手术直播的反响非常热烈,星美的推广十分成功。林懿欣持续休假中,田姗姗已经成为部门的实际负责人。乔子琳这边正在调查那个假名“汪晗雨”的男子,一时没有成果。
一天中午,大家吃完中饭正在午休,只见黄忠的房东缩头缩脑地来到派出所,推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拉杆箱走进来,正好被刘振华碰上。
房东也认出了这名来过案发现场的刑警,拉着刘振华的胳膊说道:“小刘同志,这是那个死者黄忠留下的一点东西。之前你们来车库查完,有些东西没带走,你们看看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刘振华接过行李箱,乔子琳闻声也连忙过去,蹲下身拉开了拉杆箱的拉链。单反相机已经被技术科带走,箱子里只剩日常物品和几件衣服。乔子琳仔细翻找着,突然,一只保富图的热靴闪光灯掉了出来。
“这也是黄忠的吗?”乔子琳问房东。
房东连忙点头:“我什么都没碰,一样都没拿,都给你们带来了。”
乔子琳转头对刘振华说:“这个闪光灯可不便宜……没有手机,却玩这么专业的单反。他到虹城这三年究竟是来干吗的?”
“这个单反相机没有给鉴定结果吗?”乔子琳问。
“第一次现场调查的时候就查过了,报告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刘振华一脸失望地说。
“现在的相机储存主要依赖内存卡,而这台相机的内存卡不知所踪,难道黄忠的死会与此有关吗?”乔子琳一边说,一边把闪光灯递给刘振华。
虽然知道这个牌子的闪光灯不便宜,但是当她上网搜了下价格,结果还是让她十分吃惊。这个外接闪光灯,居然要七千块!
乔子琳揪住这个疑点,自问自答般喃喃道:“这么专业的设备,黄忠到底用来做什么呢?跟踪拍摄谁吗?如果为了跟拍,手机不是更方便吗?一台相机五千块,一个闪光灯七千块,这对一个租车库的人来说可不是小钱啊。”乔子琳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晚上,乔子琳没有回家,她对着热靴闪光灯苦思冥想。突然电话响了,是赵莉。乔子琳有点奇怪,那次不愉快之后,两人并没有进一步的交集,此时赵莉打电话来做什么?
“乔警官。”赵莉好像在空旷户外,还有汽船鸣笛的声音。
“赵莉,你的手术做得不错吧?休养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找我什么事?”
“我是来谢谢你的。谢谢你那天安慰我,听我说了那么多话。”
乔子琳听着觉得怪怪的:“这谢什么。”
“乔警官,你看上去很冷,可心里很温柔呢。为什么那么多人,看上去是好人,心却那么恶毒?我实在不懂。”赵莉说得很平静、很冷淡,这种平静冷淡让乔子琳窒息。
“除了爸妈,没什么人在意我。你是很少的那一个,虽然我们就见过两次。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在关心我,为我考虑。我就不明白了,哪怕对路边的草,也会有人立块牌子写‘请勿踩踏’,为什么对一个已经毁容的可怜人,却还要随心所欲地践踏呢?”
乔子琳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听赵莉又说:“我没事,就是心情不好,找你说说。没事了。”
说完,赵莉就挂上了电话。
乔子琳有点发愣,赵莉的话让她很不是滋味,她越想越不对劲,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乔子琳感到事情不好,立刻找出赵莉家的电话打了过去,只听她爸爸说:“莉莉说去紫阳码头散步啊,她妈妈陪着一起去的。”
听到“码头”二字,乔子琳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冲下楼去,一路飞驰,向大运河紫阳码头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