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长安，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可今年的初秋，京城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奕亲王谋逆案的审理，快得令人心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不过半月功夫，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便已审结。谋反乃十恶不赦之首罪，菜市口的青石板被一遍遍冲刷，却总也洗不尽那暗红色的血迹。 这一日本是休沐日，顾远的书房里，却是灯亮到了深夜。 “还没有忙完？”夏晚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雨过天青釉碗，碗中盛着清火润燥的银耳莲子羹。 顾远回过身，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如今神机营的指挥使还没有任命，各方势力都在打点，这个节骨眼上，我只能自己亲力亲为，凡是涉及神机营的事务，都不敢交给别人，就怕出乱子……” 这一场大清洗，朝中空出了不少实权官职。这些日子，顾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人人都想在这权力重新洗牌的时刻分一杯羹。 顾远问：“父亲那边，只怕比我还忙。如今他已经被任命为内阁首辅，多少人想走人情，攀关系，走他的门路。” 夏晚笑道：”你放心吧，清妹方才已经去给父亲送过夜宵了，提醒他休息。“ 顾远点头：”辛苦你了。陛下已经决定，秋猎仍按之前定下的日期出行。到时我走了，你独自在家……“ 夏晚打断：”行了。如今奕亲王这颗雷都挖出来了，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家里的事，如今都交给清妹打理，我清闲得很。“ 夫妇两个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第二天的大朝会，会有更劲爆的消息在等着顾远。 议完政事，本该散朝的时候，天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突然提出要封顾远为国公。 顾远赶紧出列辞让。 “顾爱卿不必推辞，”天子笑容和煦，“若不是你及时发现奕亲王的阴谋，只怕这大周的江山都要动摇。一个国公之位，你当之无愧。” 顾远出列，深深一揖：“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年轻资浅，若受此重赏，只怕难以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这时，朝上的文武百官才回过神来，一时有人羡慕有人妒嫉。 幸亏顾远这一辞，天子倒也没有坚持，众臣便以为，天子这个话，也不过是说一说，并非真心要封顾远一个一等国公，毕竟国公爵位，在本朝，除了开国时候封的，之后可是顶多封候。 傍晚散值回家，顾远将这个消息告诉夏晚。 夏晚也十分震惊，好一会儿才说：”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赐你爵位呢？“ 顾远也不明白：”或者，因为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如果陛下不表示一二，也觉得说不过去？“ 夏晚：”不可能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吧？正常的封爵，该有一个流程吧，不该由天子来开口吧？“ 顾远摇头：”这点，我还真的不是那么清楚，一般是礼部来提，但如今礼部并未提此事。不过，礼部尚书与父亲乃是师兄弟，师出同门。“ 当天夜里，月明星稀。 顾父的书房里，父子二人对坐而谈。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父亲真的决定要辞官？”顾远轻声问道。 顾父缓缓点头，目光深邃：“顾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得到的消息，只怕天子今天提出封你爵位，还有后文。估计秋猎回来，便有一个明朗的结果了。” 顾远：“父亲觉得，到时我无法再辞？”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若是在朝会上再提，那你还可以口头上再辞让一回。如果让礼部拟了折子，朱批之后，就万万不可再上折子辞让了。反而要写谢恩折子。” 顾父的眉头皱起，一个家，恩宠太过，并非好事。 顾远知道，在这些方面，他的火候，比起父亲，差太远了，当即点头：“我听父亲的。” 顾父：“到时候，你有了爵位，又手握重兵，为父又是内阁首辅。这样的荣宠，若是不知道激流勇退，只怕祸事不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等陛下秋猎回京，为父就上折子请求致仕。到时候，为父只要三辞，天子的态度，就会明朗了。” 顾远：“父亲的意思，陛下今天提出赐我爵位，其实是想让父亲你荣养？” 顾远点头：“以我几十年在官场上的心得，应该是的。你手握重兵，京机三大营，陛下暂时也不放心交到别人手上，那么，就不能让你我父子都在朝中掌握大权。一旦我们心生异想，于朝廷和天下，皆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况且，为父辞官之后，你更要谨言慎行。我们顾家已经位极人臣，若是再不知进退，只怕会步奕亲王的后尘。” “且不说天子疑心，就是我与你，一个揽着文官的大权，一个握着大军，时间太长，即便是我们立身正，也难保朝中别人不眼红。” “到时流言，亦可杀人。” 顾远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在书房中谈了半宿，从朝局大势到家族前程，从为官之道到处世哲学。烛火渐渐暗淡，窗外的月光却越发皎洁。 七天后，顾远随驾秋猎。 出发的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顾远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跟随在天子的御驾之侧。 顾家却无人伴驾。 夏晚借着怀胎八月，行动不便，躲了这趟舟车劳顿，更躲掉了麻烦的人情世故。 多少官员的家眷都打着借伴驾之便，想走夏晚的门路，攀一攀关系，如今全盘落空。 顾清作为和离回家的顾家女，本就不在随驾家眷的名单上，姑嫂二人难得得了一个清闲。 只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即便留在京城，也没有彻底清闲下来。 因为刑部尚书的夫人姚氏登门，居然来为顾清说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