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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路归路,桥归桥

天牢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顾渊站在刑部门前,被久违的阳光晃得眼花。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已是盛夏时节,长安街头的树木绿满枝头。 路上的行人见他从天牢方向出来,都下意识地绕道而行,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顾渊苦笑一声,整了整身上已经满是馊味的长衫,深吸一口气,向着顾府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般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举人公子,如今已是庶人之身,前途尽毁。 顾府的门房见到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的恭敬:“渊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厮回来躬身道:“渊少爷请,夫人和二小姐在花厅等候。” 穿过熟悉的回廊,顾渊的心情复杂难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童年的记忆,可如今,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花厅里,夏晚和顾清婉分坐在主位和次位上。见他进来,夏晚微微颔首,顾清则起身福了一礼:“二哥。” 丫鬟奉上茶来,氤氲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弥漫。 夏晚端坐着,脸上仍是淡淡的浅笑,没有开口;顾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渊知道,这是她们在等他先开口。 他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盏,等到热气散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丝毫滋味。 “刑部的判决下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家父、母亲、莹莹...被判流放宁古塔,终生不得赦免。我被摘去功名,发还原籍,永不录用。”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紧握着茶杯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顾清轻轻“啊”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夏晚依旧沉默,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顾渊自嘲地笑了笑:“家父乃是咎由自取,这个结果,想必大哥早就料到了。” 花厅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一阵夏风吹进来,带来几分凉爽。 “二哥,”顾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有什么打算?” 顾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空处:“还能有什么打算?这辈子已经不能科举了,发配回原籍,除了回老家种地,还能做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绝望。一个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举人,突然被告知此生再与仕途无缘,这种打击,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顾清咬了咬唇,看向夏晚,眼中带着恳求。 夏晚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虽说两家已经分家了,但并未分宗,你若是回老家,家中置办的祭田,一共六百亩。除了资助族里的,总不会少了你的花销。” 顾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夏晚从方几上拿了一封信,交给春柳,春柳捧了递给顾渊,道:“你大哥已经写了一封信,你回去后交给老管事,他自然知道如何安排。祖宅的西跨院,你大哥说了,留给你居住。” 她递出第二个信封:“这是三千两银票,是你大哥的一份心意。回去之后,不管想做点什么,手头上有银子,总是方便些。” 顾渊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却觉得它有千斤重。他低下头,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良久,才哑声道:“多谢大哥大嫂。” 他小心地将信封收好,又喝了口茶,这才继续说道:“朝廷限我八月前回乡里报到。我打算回老家过完年,等明年二月里,天气暖和了,就前往宁古塔。” 顾清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去宁古塔?” 顾渊点点头,目光坚定:“若是能在那边安定下来,就留在那边,父母与莹莹都在那边,我留下来,尽一点为人子、为人夫的责任。” 夏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一示意,春柳捧上来了一个托盘,端到顾渊面前,上头搁着一个信封:“方才那是你大哥的心意,这是我这个当大嫂的心意,钱不多,一千两。” 她顿了顿,解释道:“过两天,朝廷要发卖罪臣家的奴仆。二弟你若是去宁古塔,不如拿这笔银子,买下家里旧年的忠仆,先带着回老家,明年去宁古塔,到时路上也有人护送。” 顾渊连声道谢,仔细问清楚了发卖的日子和地点。 这时,顾清也拿出一个信封:“二哥,这里面两张银票。多的那张,是父亲给你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他让我转达你一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读书是没有尽头的,虽不能入仕,但认真做学问,未必不是另一条出路。” 顾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想到,那个一向严肃的大伯,竟会在这时给他这样的鼓励。 “另外一张,数量不多,是我这个妹妹的心意。”顾清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望二哥好好珍重。” 顾渊接过信封,只觉得手中的分量沉甸甸的。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银票,更是家人对他最后的温情。 他站起身,向着夏晚和顾清婉深深一揖:“多谢大嫂,多谢清妹。我就先告辞了。” 夏晚这才开口:“鹏程路的宅子,已经没收了,你还能去哪里呢?” 顾渊:“找家客栈,终归会有住的地方的。” 顾清面露不忍,求助地望着夏晚。 夏晚:“你大哥说了,原来没有分家,你们住东跨院。如今案子了结了,你就暂时住回原来的院子吧。” 顾清忙说:“院子一直有让人打扫。” 顾渊却摇了摇头:“多谢大哥大嫂的好意,清妹,我如今的身份,虽说不是罪人,但住在府里,也不合适。还是住在客栈比较好。” 顾清还想挽留,夏晚却冲她使了个眼色,说:“既如此,二弟,这是四十两散银,你去客栈,财不宜外露,要一间天字号的屋子,小住一些日子,倒也是够的。” 顾渊拱手:“多谢大嫂想得周全。” 他爽快地接了这红封装起来的两锭银子,义无反顾地走出顾府。 顾渊站在府门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长安城的繁华,科举仕途的梦想,都将成为过往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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