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以后,就是我们家了
裴军勇那张正气十足的脸上,居然有一瞬间的尴尬。
宋歌更是瞳孔震颤,一副被羞辱的样子。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放下了。”
“两家人之间横着我妈的命,我凭什么放下。”裴定疆双手撑在膝盖上,在说到自己母亲的时候,声音不易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我不追究,只是因为你们两个对我的养育之恩。”
有些事情,说不代表裴定疆放下了。
只是深埋在心底,不愿去触碰那段悲伤。
“你是我爸,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裴定疆始终笔挺的脊背塌了下去,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但我不想重复我妈的悲剧了。”
裴定疆的目光**而直接,仿佛能刺透人心,看到裴军勇心中所想一般。
不大的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风吹树叶发出的扑簌声。
裴军勇和宋歌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谢天娇作为一个小辈,不敢插嘴长辈的事情,脑袋都快埋到地下去了。
苏衔婵站起身,她的动作打破了笼罩着小院的沉默。
反正他们要说的事情,苏衔婵也插不上嘴,索性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去供销社送菜了。
她走出去没多久,裴定疆就从后头跟上来,一句话不说,默默接过了小推车。
裴定疆不想说,苏衔婵也不问。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心里藏着秘密也是正常的。
“我们家其实不是广南市的。”又走出去了很远,裴定疆才开口。
决定跟苏衔婵说出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对于裴定疆来说也要下很大的决心。
“当年我爸就是在北淮当了兵,因为打仗又被调到了南边,安定下来之后就彻底留在广南。在我三岁之前是没见过我爸的,他总是定期打钱回来,大半年才写一封书信回来问问。”
在裴定疆的记忆中,关于父亲的那一块总是空缺的。
“村里有人说我是没爸的孩子,爷爷奶奶和我妈总说,我爸在外边是带兵打仗的,当了大官,只是因为工作太危险,所以才不带我过去。”
裴定疆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也在为记忆中的自己叹气。
“我妈就一直盼着我爸回来,哪怕只是把我们接到广南也可以,她从来都不是个贪心的人,想要的只是一家团圆。”
苏衔婵听着,心里也酸涩得不成样子。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妈等来了我爸的一纸离婚书,他在那边已经有了爱人,两个人都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因为在老家还有一个妻子和孩子,对方催着我爸离婚。”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身体已经不好了,我妈又因为这封信一病不起。我一个人要照顾家里的三个大人,要不是邻居心善,经常给我们送饭吃,我应该也在那一年饿死了。”
太阳挂在天边,还带着暖洋洋的感觉,照在人身上却只有刺骨的含义。
苏衔婵望着裴定疆。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如果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爷爷奶奶和妈妈应该会很欣慰吧?
“五岁的时候,给爷爷奶奶还有我妈操办丧事,我终于见到我爸了。”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裴军勇的场景,裴定疆还是觉得有些心惊。
“因为经常吃不饱饭,我那时候特别瘦,还没有我爸小腿高,他说像个鸡崽子似的,简直没法相信那是他的孩子。”
然后裴定疆就被带到了广南市,从没人照顾的孩子变成了裴家的独子。
“宋阿姨其实对我不错,因为他们自己没孩子,就把家里所有最好的都给我,但我总觉得我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她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对我妈愧疚。考上大学之后,全家人都支持我去读书,我却想着该怎么离我爸更远一些,然后我就去参军了。”
参军的这个决定其实并不是一时兴起,裴定疆跟自己在老家的堂哥打好了招呼,两个人一起报名。
这才有了后来收养景行,还有北风岛的这些事情。
说起这些的时候,裴定疆觉得恍如隔世。
他侧目望着苏衔婵,唇角挂着一丝悲凉的笑。
“因为我妈,我没法亲近他们,但也没法彻底翻脸不认。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太虚伪了。”
苏衔婵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些话,安慰一下裴定疆。
可是说什么都好像无济于事,没法弥补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
苏衔婵抿了抿唇,心中斟酌了一下语句。
“那时候你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而已,他们如果知道你的选择,也不会怪你的。”
“我已经很久没去过北淮了。”裴定疆说。
记忆中的家乡是一个伤心之地,裴定疆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少时的时光。
苏衔婵被提醒了,来了精神:“我家也是北淮的啊!这么算起来,咱们其实算是半个老乡?”
苏衔婵的确没想到,冥冥之中两个人的缘分,居然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裴定疆失笑:“有机会也可以陪你回家看看。”
“什么叫陪我回家看看?”苏衔婵叉腰,因为刚才听到那个故事,有些失落的心情终于又雀跃了起来。
“以后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家了!”
两人走了之后,裴军勇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起身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对于裴定疆的现状,仍然十分不满意。
他的儿子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就连升迁之路都应该再快一些,而不是蜗居在这里做一个团长!
宋歌看着丈夫,哑然失笑:“你再看也改变不了定疆的心思,照我看就算了吧,回去之后跟江教授好好赔礼道歉,想办法给秋楠疏通一下关系——”
裴军勇怒目:“我是当老子的,还天天上赶着给儿子擦屁股?”
“那你有本事别要你儿子了?就让他一辈子都窝在北风岛别回去?”宋歌对裴军勇的反应很不屑。
他要是真不在乎,何至于匆匆忙忙买了火车票过来?
夫妇两人好不容易停下了斗嘴,就听到从门口传来了一道兴奋的声音。
“裴团长,你的结婚申请终于批下来了——”
走到门口,秦远猛地一下顿住了脚步。
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