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跟沈金宝走在最后。 她穿着碎花布拉吉，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拎着那个略显扎眼的新手提包。 整个人看着沉静，就是那包跟她朴素的气质不太搭。 周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目光扫过沈昭昭时，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乡下人就是不会打扮，这包也太艳俗了。 “跟我来吧，家里的桌椅在那边。” 周茹领着沈家人在靠边的几把折叠椅坐下。 联欢会气氛正热，大喇叭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挺欢快。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跑，大人们三五成群，嗑瓜子、喝汽水，说说笑笑。 长桌上摆着的道口酥、蜜三刀这些平常不多见的点心，可把孩子们馋坏了。 沈金宝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得到沈昭昭默许的眼神后，立刻像小炮弹一样冲向点心桌。 沈昭昭没往人堆里凑，自个儿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把那个手提包随手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誊抄下来的几张医书，翻看起来。 她这副不合群的样子，很快被有心人注意到。 沈婷跟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说笑几句，眼神往沈昭昭这边瞟了瞟，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她扭着腰肢走过来，声音刻意拔高，“昭昭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看书啊？多没意思。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兴许还有你的未来同学。” 说着，她也不管沈昭昭愿不愿意，伸手就去拉沈昭昭胳膊，那热情的样子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显得她们姐妹特别情深。 沈昭昭合上书，抬眼看她，半推半就的跟着走。 沈婷把沈昭昭拉到那圈年轻人中间，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另外一个妹妹昭昭，刚从乡下来城里不久。” “你们别看她文文静静的，但是她跳舞可厉害了，身子特别软，节奏感也好，比起咱们那一届的舞蹈专业生一点儿也不差。”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意思很明显，她的妹妹沈昭昭跳舞很牛。 那几个年轻人一听，都好奇地看向沈昭昭。 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的姑娘立刻起哄：“真的？婷姐你妹妹这么厉害？那必须表演一个，让我们也都开开眼。” “对对对，跳一个！跳一个！” 其他人跟着附和。 这年头，联谊会、联欢会上表演节目太常见，尤其是年轻人，都喜欢起哄。 沈婷心里得意极了，她笃定沈昭昭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土包子，饭都吃不饱，根本就没有机会学跳舞。 这下看她怎么下台。 拒绝的话，那就是不给这些大院子弟面子，得罪人。 不拒绝，那就等着出丑。 不管怎么选，沈昭昭都得掉坑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昭昭身上，等着她。 沈昭昭垂下眼睫，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 她轻叹一口气，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带着点委屈： “沈婷姐，你别开我玩笑了，我哪里会跳舞？”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那几个起哄的年轻人，语气真诚又卑微： “各位哥哥姐姐，我姐姐是跟你们说笑呢。”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带我去了乡下，一直在农村长大，连城里都没怎么进过。” “后来我妈妈去世，我连学都上得断断续续的，哪里有机会学跳舞这种高级玩意儿？” “不怕你们笑话，我连这音乐都听不太懂……是我姐姐记错了，不过不怪姐姐，我刚从乡下被接回来，姐姐还不是很了解我。”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不少。 众人面色各异，有些互相对视着，似乎在心里已经开始八卦。 “小时候妈妈带去乡下”、“妈妈没了”、“学都上不连续”、“字认不全”……这些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可就大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眼神清澈的小姑娘，对比一下妆容精致的沈婷，再联想到沈婷那个抢了人家爸爸的妈…… 啧，不少人看沈婷的眼神立刻变了味儿。 这小妹妹都可怜成什么样儿了？ 沈婷竟然还故意给出难题，一点儿当姐姐的样儿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穿红裙子的姑娘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起哄。 “沈婷，你妹妹也挺不容易的，跳舞就算了，今天表演的节目就有专业跳舞的。” 另一个男青年也给打了圆场。 “对呀，才被接来就刁难，明明知道小妹妹在村子里没那么多好的条件，哪里好意思睁眼说瞎话的？捧杀吗这不是？” “小妹妹不用跳了，想学的话，以后有机会我教你。” “沈婷你安的什么心啊？” 被质问，沈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她本来想让沈昭昭出丑，结果却被沈昭昭三言两语揭了自家老底。 甚至于，她还成了众人眼里欺负可怜妹妹的恶毒姐姐。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 就在这时，沈昭昭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穿红裙子姑娘的脸上。 她微微蹙眉，出于医生的本能，下意识又仔细看了对方几眼。 沈昭昭犹豫片刻，还是本着医者仁心，轻声开口道： “这位同学，你脸色有点红，气息也不太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她说着，下意识向前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红裙子小姑娘正为刚才起哄有点不好意思，见沈昭昭凑过来，心生警惕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漠。 “我没事，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 沈婷正愁没地方挽回颜面，见状立刻声音尖厉地嘲讽： “沈昭昭你干什么？吓着人家了，你以为你是做什么的？真把自己当大夫了？” “你可别闹，闯了祸爸爸肯定又要骂你，罚你。” 她故意放大了点儿声音，继续道：“昭昭，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也说了，没读过多少天学。” “你说你连高中都没正经念完，高考都没参加，这医学院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呢，就敢在这儿给人看病了？拿大家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吗？” “你实在是想给人看病，完全可以毕业之后，找机会再给看，现在不行啊。” 话音儿未落，围观群众忽然有人发问： “没参加高考，她怎么上的大学？” “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刚才我还觉得她多可怜呢。”